第七章 餘恨

親愛的仇敵 倪一寧 第2頁,共2頁

吳浩是羅曼最後一任堂堂正正的前男友。

倆人分手是她25歲時候的事情,那時羅曼還沒有寫出熱門劇,事實上,她那時候一個作品也沒有。蟄居在一個30平米的開間裡,總是接不同的專案,總是開會、寫提案、交大綱,但絕大多數的專案都沒有後續,她能拿到的不過是幾百塊錢的車馬費。

羅曼只能寫影評、寫廣告劇本、給公眾號當寫手,寫一切可能換錢的東西維繫生活。

吳浩跟羅曼是網上認識的,他在豆瓣上看到她寫的影評,覺得靈氣十足,加了關注,再之後倆人聊天,從線上聊到線下,頗為投緣,唯一區別可能是,吳浩只是一個文藝愛好者,他有一個光鮮的本職工作:banker。

對25歲的羅曼來說,吳浩百分百是個金龜婿。

可惜她抓不住。

羅曼是在wagas偶遇吳浩的。

wagas屬於羅曼決不會一個人去吃的餐廳——一個三明治和一杯果蔬汁,實在是不值得70塊錢,只是那天小區停電,羅曼只能帶上電腦來餐廳,打算蹭一整天的空調回點本。

突然有人拍她肩膀,羅曼摘下耳機回頭看,看到了吳浩的臉。

吳浩看著羅曼,眼裡的欣喜不像是裝的:「我剛才都有點不敢認,你越來越好看了。」

這是定律,所有一線城市的未婚女性,一直到35歲,都會一年年變得更精緻的——但這對她們的行情並無多少幫助就是了。

羅曼站起來,看向吳浩:「你沒怎麼變。」

吳浩倒是很坦然:「老了,滿臉褶子。」

說話間羅曼瞥了眼他的手,注意到他無名指上還是光禿禿的。

吳浩留意到了她的目光,特意把手搭到椅背上方便她看得更仔細:「恭喜你……你寫那個劇,我周圍好多人都在追,你真的成了大編劇了。」

羅曼微笑凝視他,嘴上說:「什麼呀,就是影視行業底層農民工。」

心裡想的是,原來你也記得呀。

25歲的時候,吳浩甩了羅曼,明面上的原因她已經忘了,但倆人心知肚明:他看不上她。

剛在一起的時候,吳浩對編劇這個行業有好奇心,覺得羅曼在做什麼了不起的事情,過了一年,吳浩已經羞於跟朋友介紹女友是個編劇,因為人家會緊接著問,有什麼大作呀?羅曼什麼作品也沒有。對方於是迅速地把羅曼理解成是「無業遊民但拿個編劇的名頭裱裝一下自己」的女孩。

吳浩提出過,讓羅曼先去考個公務員或者大學裡的行政老師。

他抱著她說:「寶寶,我當然知道你有才華,但藝術也是需要生活積累的,你要不先去上個班,感受一下正常人的生活?你看你每天這麼窩在家裡,不是看電影就是寫劇本,窗簾一拉上屋子裡烏漆嘛黑的……也不太健康。」

羅曼當時斷然拒絕了,她說不,我才不要在格子間裡庸庸碌碌地過完一生。我手頭現在這個劇本,我覺得它有戲,真的。

吳浩親親她的頭髮,說寶寶我永遠是你的忠實粉絲。

但實際上,兩個月後,他就跟她提了分手,羅曼從他的微博裡找到了他新戀情的蛛絲馬跡,點進「新歡」的微博去看,發現倆人已經親密互動起碼半年了。

羅曼這才意識到,當時吳浩讓她找個「正常工作」,不是建議,而是最後通牒。

託這場重大的失戀的福,羅曼在家裡關了半年,完成了自己的原創劇本。

那年12月,她把劇本賣給了影視公司,27歲那年,劇終於開拍,她29歲那年播出,也算火了一把,羅曼微博一夜間多了好幾萬的粉絲。

但她再也沒有談過正兒八經的戀愛。

羅曼儘量用輕鬆隨意的口吻問他:「你呢?現在還在投行嗎?」

吳浩點頭:「也不會幹別的。」

羅曼注意到他穿的是優衣庫的t恤,她笑著說:「你現在返璞歸真了,以前老愛穿ralphlauren的襯衫,人模狗樣的。」

吳浩也笑了:「人總要成熟以後,才明白什麼風格適合自己。」

這話顯然意有所指,不過羅曼對這種調情手法並不買賬——她覺得自己這些年已經蛻變了,她並不滿足於做吳浩生命裡「最適合的那一個」,她想象中的自己,是前男友們生命中「最驚豔的那一個」。

吳浩不明白她為何諱莫如深地微笑,但還是掏出手機,提出倆人加一下微信,他們很默契地沒有提當年為什麼會刪微信:

羅曼發現吳浩兩段戀情無縫銜接後,沒忍住,揪著他批鬥,吳浩懷著內疚忍耐了兩天,到了第三天醒來,羅曼發現自己被全方位拉黑了。

打完招呼,倆人就坐得老遠各管各的,但羅曼還是覺得不自在,只能草草收工回家。

晚上十一點,羅曼數不清第幾次又點進吳浩的朋友圈。

吳浩的朋友圈設定了僅半年可見,但還是能看出風格有了轉變:他以前經常分享行業新聞和專案上市訊息,現在這些都沒了,只有曬貓,曬健身成果,還有疫情期間曬廚藝。

一個定律,男的一旦歲月靜好,八成就是工作頹了。

就這時,羅曼手機振了。

是吳浩,嚇得她連忙迅速檢查了一遍朋友圈,確保不是自己不小心點了贊,對方收到提醒前來調戲。

他說:「你現在有男朋友了嗎?」

羅曼定了定心神,回覆:「你們倆還在一起嗎?」

這是羅曼真實的困惑,已經過去了五年,吳浩在她之後的那一位,仍然是她的微博經常訪問。那女孩更博頻率很低,兩三個月才發一條,羅曼很懷疑自己是她唯一的活粉。

羅曼也敏銳地觀察到,一年前,吳浩就不給她點讚了,所以有此一問。

吳浩倒是沒有令她不齒地裝傻說「誰?」。

他說:「……算還在一起吧。」

這個「算」字,讓情形變得靈活、複雜起來。

接下來他問:「這周有空一塊吃個飯吧?」

羅曼下意識想一鍵合併對話轉發給陳凱西,但半途又停下手,陳凱西前兩天還在為陳勉疑似出軌痛苦不已,羅曼這種行為,有個術語叫「知三做三」,她實在是不敢輕易去挑戰陳凱西的道德底線。

但其實沒有人能阻攔羅曼答應這份邀請,她手指飛快地回覆——她認為拖太久反而會讓男人誤會自己在為他反覆思量,回得夠快,就表示自己不在乎,只把它看成一場尋常的敘舊:

「好呀,我們下週約時間,但週二不行。我得參加劇組的慶功宴,哎特別討厭這種場合,每次跟演員吃完飯回來都會受刺激,接下來一個禮拜都不敢吃主食。」

完了還要發一個哭的表情包。

果然吳浩很買賬她這種外放型裝逼,他說:「羅總這是百忙之中抽空接見我了。」

羅曼也不知道自己想幹嘛,是要在前男友面前耀武揚威一番找回失落了五年的面子,還是因為在周慕孫那裡吃了癟,所以退而求其次想找點安慰?

她甚至不知道要怎麼跟吳浩「正常聊天」,除了裝逼和刺探之外,他們還能聊什麼呢?

她從沒有告訴吳浩,她最恨他的不是出軌,而是談分手那天,她在他家哭得五臟六腑都疼,他手足無措地看著她,然後說我說去上個廁所。

終於她還是回家了,回家路上她點進他的微博,發現他在上廁所的那幾分鐘裡,還轉發了時政新聞並且發表辣評。

面前攤著的筆記本上,有四個潦草的大字:純粹的愛。

羅曼現在也覺得這份修改意見很可笑,什麼叫純粹的愛?

愛情永遠跟勝負欲、貪痴嗔相伴相生。

而當她回顧自己刀光劍影的感情史的時候,她常常最想衝回去守護的,是自己矗立著的那點可憐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