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剛剛見亮,太陽尚未出山,山脊上蜿蜒著數百人的隊伍,其中有不少馬匹。按照謝鐵驊的命令,夜裡行軍一定要做到最大限度的安靜,不能打擾晝伏夜出的各種動物,隊伍人員車馬必須靜悄悄地行進。山樑之上,大隊人馬謹慎地行進著,幾乎沒有驚擾到山林裡的各種動物。清晨,晝伏夜出的動物大多開始休息了,飛鳥還沒有開始嘰喳,有的在巢裡安睡,有的站在樹杈上還沒有醒來。高高低低的樹木靜立著,沒有行軍帶來的異樣。
隊伍的後面,八個軍漢用松杆抬轎一般抬著一尊土炮,土炮炮管長約六尺,炮口直徑約一尺。過溝時前面的人滑倒了,炮管卡在溝裡,一時抬不起。翟憲志見狀跑過來,問道:「怎麼回事?」張之勇也跑過來看看,說:「扔了算了,死沉死沉的。」翟憲志仔細看了看炮身,說:「好像是大清造的炮,從哪兒弄的古董?」有個戰士說:「聽說是一個大地主捐的。」張之勇怎麼看這東西怎麼不順眼,心直口快地說:「大清造的炮,到現在都什麼歲數了,還能用嗎?大清的炮要是好用的話,咱也不能一趟一趟老戰敗啊!再說,能不能打響還不知道,抬這麼個累贅幹啥?」翟憲志圍著這個大炮看了半天,說:「別,我是學炮的,還是帶著它,這可是七旅唯一的重火器。」聽他這樣說,幾個軍漢喊著號子,一起發力,重新把大炮扛到肩上。
謝鐵驊走在隊伍的前面,喊了一聲:「傳令兵。」傳令兵喊:「到!」謝鐵驊說:「讓喬隊長來見我。」一會兒,喬群出現在謝鐵驊身邊。謝鐵驊低聲問道:「問你兩個人,一個是花駒,他會不會……」喬群想都不想,說:「不會。」謝鐵驊說:「我還什麼都沒說。」喬群說:「我知道你想說什麼。我猜,他下山是為了他老孃。」謝鐵驊問喬群:「要是日本人拿他老孃做人質,逼他當狗呢?」這個問題太殘酷了,喬群沒法回答,他沉默了。謝鐵驊的心裡很清楚喬群為什麼沉默,喬群的爹到了二狗子手裡,喬群寧可違抗軍令也要去救。就是因為每一個人都有弱點,爹、娘、妻兒、親朋好友,都是每一個戰士的死穴。謝鐵驊不問了,轉過話題說:「說說牛鎮那個翟舉人吧。」喬群想了一想,說:「這個人有好幾張臉,我們只看見一張臉。」
謝鐵驊問:「他會死心塌地跟著日本人嗎?」喬群搖搖頭,說:「要我看,他跟誰都不會死心塌地。」謝鐵驊回想著和翟舉人相處的點點滴滴,覺得他是個知書達理的人,並不是只知道明哲保身的土鄉紳。他作為清朝的舉人,還是有對鄉親安撫照料的心態的,不至於甘心給日本人當狗,可是,翟舉人最後還是做了日本人的幫手。左思右想,看不透這個人,謝鐵驊說:「我就不信他沒個立場。」喬群告訴他:「立場是有的,這種人,永遠和贏家站在一起。」謝鐵驊不服輸,說:「才開局,他怎麼知道誰是贏家?現在就認日本人是主子,早了點兒吧?」喬群說:「‘滿洲國’不是成立了嗎?」謝鐵驊說:「能成立就能推翻。」喬群想了想,說:「‘滿洲國’的皇帝是清朝的皇帝,翟舉人做‘滿洲國’的官兒,大面兒上也說得過去。他不會死心塌地跟著小日本,他有這份聰明。」謝鐵驊看著喬群,真不是覺得他當年耍大刀賣藝的虎頭小子了,真的成了一員虎將了很是欣慰;但想到翟舉人從一個安居的鄉紳變成了日本人的狗腿子,苦笑著說道:「中國人要都像他這麼聰明,國家就完蛋了。」
隊伍後面,喬日成跟程懿飛、吳霜開始吹上了,他連說帶比畫,口沫飛濺,最後自誇地說:「哎呀,兩百口大刀,空手套白狼,就我這本事,堪比三國裡的草船借箭。」程懿飛聽完了,白了他一眼,說:「別不害臊!拿人東西不給錢,還算能耐了?」吳霜卻覺得這也不算佔人便宜,頂多算是勸生意人為抗戰打鬼子作貢獻,她更正道:「是我喬哥的主意。」喬日成瞥了她一眼,說:「你就知道喬哥,出頭露面不還是我嗎?」程懿飛說:「你不是我逼的嗎?你這人,牽著不走,非得拿鞭子趕。」
奉天市街的晚上依然熱鬧,聽落子的,唱小曲兒的,喝花酒的,拉車的,巡夜的,什麼人都有。花駒和同行的幾個士兵換了便裝,混雜在行人裡。幾個人到了一個衚衕,花駒低聲囑咐週五斤說:「你帶弟兄們在路口警戒,想法弄兩輛黃包車。」週五斤小聲說:「是。」花駒說完走到一處臨街的老式門廊,先聽了一會兒裡面的響動,之後輕輕叩門。一會兒,門閂響了,大門閃開一條縫,露出一位中年女人驚恐的眼睛,她問道:「誰呀?」花駒聽出是小姨的聲音,回答道:「小姨,是我。」大門開啟,花駒閃身進院,把門重又掩上。
這是花駒老母親的家,花駒進了院子,沒有馬上進屋。他警惕地四下看看,問:「我媽好嗎?」小姨說:「還好,就是身子骨弱,想你想的。」花駒問:「聽說整天流淚?」小姨說:「那是你被抓進號子的時候,這會兒不流了。」花駒疑惑地問:「什麼意思?」小姨說:「流乾了,就是大江大河也流乾了。」花駒從窗縫往屋裡瞄了一眼,只見老母親手握一炷香,正對著佛龕叩拜,口中唸唸有詞。花駒的小姨見花駒遲遲沒有進屋,催促道:「快進屋吧,你媽說不定咋高興呢!」花駒遲疑著,依然不肯進屋,用目光梭掃院子裡的每一處細節,機警地問道:「你來我家多久了?」小姨回答說:「小半年了吧。」花駒從地下拾起一個菸頭,聞了聞,問:「是我媽讓你來的?」小姨有點慌神兒,說:「你媽病了,給我捎話。」花駒目光直逼小姨,追問道:「家裡還來過什麼人?」小姨慌張地說:「還能誰?你小姨夫時不時買東西來看看。」花駒厲聲說道:「不對!我小姨夫不抽菸,更不可能抽東洋菸。」
正說著,廂房的門開了,雄井穿著便衣走了出來。雄井笑著說:「呵呵,老朋友,我們總算見面了。」花駒一愣,只是愣神的瞬間,伸手去腰間掏槍,但是為時已晚,雄井的槍口已經對準了他的腦殼。緊接著從西廂房跳出三個便衣警察,撲上來搜身,從花駒身上繳下一把手槍和一把匕首。一個便衣警察上下打量著花駒,氣哼哼地問道:「你就是花駒?就為你,弟兄們整天蹲坑,腿肚子都轉筋了。」雄井用槍一擺,示意警察閃開,說:「巖谷先生叫我們不要為難你,還是先看看你的老母親吧。請!」花駒瞪了小姨一眼,不發一言,徑直進屋。
花駒進到屋裡,倒地就給老媽跪下了。他哭著說道:「媽!你的渾蛋兒子來看你了。」花駒的老媽直愣愣地看著花駒,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就是事實。花駒跪行到老媽身邊,砰砰砰連磕三個頭。花駒的老媽見到朝思暮想的兒子無限憐愛,可是其中包藏著無奈的生冷。老人問道:「你沒死啊?」花駒迷茫地看著老媽,問道:「誰說我死了?」花駒的老媽努力不去看花駒,流著淚,發著狠,說:「沒誰說,是媽咒你死。」老媽的話讓花駒越發糊塗,看看左右。花駒小姨立在一邊,雄井則坐在椅子上。花駒吼道:「滾!都給我滾出去!」花駒小姨聽見這話趕緊出了屋子。雄井起身,給花駒老媽鞠了一躬,說:「對不起,讓您受驚了。」
待他們出了老媽的屋子,花駒起身掩上門,把老媽扶到炕上坐下,說:「媽,你兒子不孝,從離開北大營,我還是頭一次來看你。」花駒老媽長喘一口氣,緩緩說道:「別這麼說,你老媽不糊塗,這兩個月,你老媽吃的喝的用的,都是託你的福。」老媽開啟米櫃,說:「你看,洋米洋麵,洋嘟嚕手巾,成打的;洋蠟,成捆的。我洗臉用的都是洋胰子。你聞聞,香吧?說是叫香皂。」花駒愣了,說:「這都哪的事啊?我沒往家捎過什麼。」花駒老媽氣哼哼地說:「還用你捎嗎?到日子,日本人就打發人往家扛。我福享大了,連你小姨侍候我,都是日本人掏的工錢。你知道街坊鄰居怎麼看我嗎?」花駒不言語。花駒老媽接著說:「街坊鄰居看我都是白眼!跟刀子似的。」花駒老媽呸了一口,大口喘著粗氣,說:「我胃口本來挺好的,生生做下病了,就是吃了這些不乾不淨的東西!」花駒說:「媽,我沒做什麼,我剛從日本人的號子裡跑出來。」花駒老媽問:「現在做什麼?」花駒小聲回答道:「在抗聯。」老媽說:「我耳背,你大點兒聲。」花駒說:「抗聯!聽說過抗聯嗎?」花駒老媽說:「蒙我?拿你媽不識數嗎?你若是抗聯的人,小日本子會孝敬我嗎?」花駒沉默了。
兩輛黃包車停在了花駒老母家的對面。花駒老媽見花駒半天不開口,問道:「你啞巴了?」花駒說:「我不知該怎麼說。」老媽說:「我八十一了,今天脫了鞋和襪,明天還不知穿不穿。媽就要你一句實話,你是不是和小日本穿一條褲子?」花駒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在號子裡時,日本人問過我,是反日還是要媽。」花駒老媽問:「你怎麼說?」花駒撲騰跪下,說:「我說要媽。」花駒老媽一聽,氣得直哆嗦,沉默半晌說道:「你造孽啊,自己怕死,拿你媽說事。我蹬腿那天,怎麼跟你爹說?怎麼跟你們花家祖宗說?哎喲,老花家出了個漢奸,是因為我沒死,兒子要守孝道。這話說得出嗎?你爹會怎麼想我?」花駒眼淚流了下來,說:「媽,我爹從小就教過我,百善孝為先。」花駒老媽怒喝道:「閉嘴!你爹從來都是兩句一起說。」花駒說:「那句是?」老媽說:「那句是古訓:金革之事不避,舍孝盡忠。」花駒再度沉默。
老媽把花駒拉到祖宗牌位前,喝令道:「對著你們花家老祖宗,把這句古訓說一遍,就當你起誓了。」花駒立在祖宗牌位前念道:「金革之事不避,舍孝盡忠。」就在花駒起誓之時,花駒的老媽偷偷把炕上的剪刀拿到手裡。花駒的老媽對著兒子撕心裂肺地說道:「兒子,看著我,你老媽不想給你留退路。你不是要盡孝嗎?」花駒的老媽用盡平生氣力猛烈揮臂,把剪刀一下插進自己的胸口,鮮血頓時噴濺四溢。花駒慘烈地叫一聲:「媽!」
兩個便衣警察聽見屋裡的動靜跑了進來,見狀驚呆了,問:「怎麼啦這是?」花駒老媽身子痙攣,倒在炕上,在呻吟中細語叮囑道:「你要是我兒子,就該知道怎麼做。」叮囑完了,老太太心願已了,閉上了眼睛。花駒只是瞬間的呆愣,很快斂了悲傷欲絕的表情,用破布擦手上的血跡,說:「沒什麼,老太太想不開,來,你們兩個幫我拖出去。」兩個便衣警察相互看一眼,一個先跳上炕準備拖死屍。花駒趁機迅猛出腳,踹倒地上的警察,瞬間奪了剛想跳上炕的警察的槍,順手將其一槍斃命。被踹倒在地的警察正要掏槍,槍被花駒一腳踢飛。花駒低聲喝道:「別動!」他把槍口抵在警察腦門上,說:「我不想要動靜。」子彈發出悶響,警察直挺挺地倒下。
聽到槍聲,週五斤和兩個戰士跳下黃包車,衝進院子。恰好和雄井相遇,雄井意識到什麼,用院內的石椅做掩體,擊倒了兩個戰士。兩個戰士負傷頑抗,掩護花駒、週五斤衝出院子,跳上了黃包車。等雄井追出院子,黃包車已經揚長而去。很快,城內響起一片淒厲的警笛聲。
此刻喬日成已經到了奉天。警車突如其來的嘯叫聲讓黃包車上的喬日成心驚肉跳,他把帽簷拉低,皆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大聲吩咐車伕說:「快,往右往右!」黃包車一路狂奔,停在一幢闊氣的獨樓前。喬日車下了車,四下張望,沒有異樣,上前叩門。這是翟舉人在奉天的家,這座獨樓曾經是一個東北軍軍官的住宅,自打北大營被佔,這戶人家就消失得無影無蹤,便宜了後來「滿洲國」的日本人和軍政要員們。翟舉人當了日本人的屬下後,這所住宅就歸了他。翟舉人趿拉著鞋,邊梳頭邊從樓梯上下來。衛兵進屋報告說:「長官,牛鎮一個姓喬的老闆求見,說是您的老朋友。」翟舉人「嗯」了一聲,抓起一張報紙,坐到老式木椅上,說:「都是找我辦事的,煩!說我不在家。」翟舉人話音未落,喬日成闖門進屋,作揖道:「冒昧冒昧。」他馬上轉頭對衛兵,:「去吧去吧,誰再來,就說翟長官不在家。」喬日成的不請自來讓衛兵以為是翟舉人的熟朋友,居然給喬日成敬了個禮,說:「是。」
待衛兵轉身離開,喬日成摘了禮帽,略微躬身,說:「認出來了吧?」翟舉人聽聲音就已經認出喬日成,內心驚詫,卻沒有聲張。他悠然地喝了一杯茶,蹦出一句話:「你膽子不小,敢送上門來?」喬日成笑了,到椅子上坐下,說:「別這麼說,誰跟誰呀?!哎呀,自打牛鎮一別,我們大夥兒都挺想你的,今天來省城辦事,也不知是走了哪根筋,我呼啦一下子就想起‘十八門炮’了。」喬日成抓起茶几上的煙和打火機,彈出一支菸,點燃。翟舉人歪著頭看著喬日成,說:「你想必知道我的身份。」喬日成吐出菸圈兒,說:「靖安大隊長,官居六品,還算不上大漢奸。」翟舉人一聽喬日成說出漢奸,有些惱怒;但不知喬日成獨自前來,究竟院子外有沒有他們的埋伏,他鎮靜一下,慢悠悠地問道:「是來給我下戰書嗎?」不待喬日成回答,翟舉人擊案喝道:「來人!」兩個衛兵闖門進來,把槍對準喬日成。翟舉人趨上前去,搜喬日成的身上有什麼武器,搜了好一會兒,發現喬日成連匕首都沒帶,放下心來。翟舉人問:「你大老遠的,來一趟也不容易,怎麼招待你呢?吃葷還是吃素?」隨後揹著手,踱步到窗前,說,「葷是槍子,素是蹲笆籬子。」喬日成笑了,說:「我渾不吝,等我把話說完,你沒準兒會改變主意。」翟舉人想了想,一揮手,兩個衛兵退了下去。
待衛兵掩上客廳大門,喬日成小聲說:「我們一直給你記著賬呢。」翟舉人一皺眉,「嗯」了一聲。喬日成說:「迄今為止,你對先遣軍還算有恩的,當年在牛鎮……」翟舉人趕緊打斷他的話,說:「別提牛鎮,我什麼都不記得。」喬日成問:「翟舉人,謝司令你總不該忘吧?」翟舉人默不作聲。喬日成接著說:「如今他是抗聯新編第七旅謝旅長,他問你好,讓我捎給你一封信。」喬日成把信遞給翟舉人,翟舉人猶豫著接還是不接,最後還是接了。翟舉人開啟信,見信上寫道:「身為國人,卻為日賊異族效勞,同室操戈,自殘骨肉,捫心自問,良心何安?有辱先祖在天之靈不說,罵名還累及子孫後代。待驅除日寇、山河重整那一天,你敢面對四萬萬同胞嗎?」翟舉人拿過打火機,點火將信焚燬,丟到菸缸裡,又往紙灰上澆了杯裡的茶水,對喬日成說:「我不想為難你,趕緊走吧。」
喬日成沒有起身,說:「別呀,你還什麼都沒說。」翟舉人的表情漠然,深不可測,緩緩低聲說道:「你回告謝旅長,秋季大討伐就要開始了,本隊長將配合皇軍,另行篦式戰法,集甲並村,民匪分離,你們七旅將面臨滅頂之災,即使不被剿滅,也會餓死!凍死!」言畢站起身來,大喊。「送客!」
花駒私自下山,讓新編第七旅不得不新闢一塊營地,新營地處在連綿群山的密林之中。林中的空地上,喬群正指揮兩百士兵操練刀法,喊殺聲不絕於耳。士兵正練著,喬群高聲喊:「停!」他走進隊伍中,朝一個戰士狠抽一鞭,戰士咧了咧嘴,沒出聲。喬群厲聲問道:「為什麼抽你?」戰士小聲回答:「沒站穩,晃了。」喬群高舉皮鞭,大聲說:「看見沒有,我這根鞭子不長不短、不粗不細,專吃皮肉,不傷骨頭,是專給你們準備的。練刀,講究腳跟硬,抓地如抓根,站地如立石,以後誰再晃,吃一鞭!聽清了嗎?」
大刀隊計程車兵齊聲回答:「聽清了!」喬群說:「要想不晃,以後不光蹲小架、練站樁,還要練腳勁、甩石磨,每次甩出兩米,甩不動,吃一鞭!聽清了嗎?」士兵回答:「聽清了。」喬群又說:「練刀,講究出刀必速,下刀必狠。立根洋蠟,一刀揮去,攔腰截斷,而且洋蠟不得倒地,砍倒的,吃一鞭!聽清了嗎?」士兵齊聲回答:「聽清了。」喬群繼續叮囑道:「刀要耍好,必練腰功。以後沒事給我壓槓子、翻車輪。哪個偷懶耍滑,吃一鞭!聽清了嗎?」士兵更加高聲回答道:「聽清了。」隊伍後邊有人嘟囔一句:「哼,喬閻王!」
吳霜剛從河邊洗衣服回來,聞聽此言,撲哧一笑。士兵們跟著笑了。喬群瞪了吳霜一眼,持鞭走進隊伍喝道:「不準笑!誰喊喬閻王,你嗎?」隨後朝著隨便說話計程車兵啪地飛出一鞭,喝道,「說我閻王,我就閻王!練兵多挨鞭子,打仗少挨槍子,哪個合算,你們自己合計!」
營地的另一隅,翟憲志領著幾個士兵在修復古炮,古炮的炮管被柳木板包裹,外面用層層鐵絲箍死。一個士兵喊道:「你們看!」只見林中小路上,兩個士兵各牽一條繩,繩的另一端是五花大綁的花駒和週五斤,另有幾個士兵持槍押在後面。老遠聽到週五斤掙扎著大罵:「我下山是執行命令,憑什麼捆老子?」一個士兵舉起槍托就砸,罵道:「你他媽的叛徒!」林中的叫嚷聲吸引來一幫戰士,他們紛紛跑過來圍觀。翟憲志走過去,目光和花駒交會。花駒說:「把週五斤放了,沒他事。」翟憲志想了想,吩咐張之勇說:「把他押起來。」然後對週五斤說,「你跟我來。」
此刻喬日成已經回到指揮部,他沒趕上開伙,圍著快要燃盡的篝火烤著掰成小塊的窩頭,一邊給大夥兒吹噓他在城裡遭遇的警報、搜身、被槍指著等各種險情。喬日成的講述已進入尾聲,謝鐵驊看他吹得差不多了,就打斷他說:「我的信他看了?」喬日成說:「看了。」謝鐵驊問:「你的話也說了?」喬日成抽了自己一個嘴巴,說:「我路上盤算挺好的,從盤古開天地講起,悠悠五千年,泱泱大中華,之後一頓大忽悠,講不滅日本,天理不容。可人家把槍架起來,我還真給嚇了一下,忘詞了。哎呀,白搭白,灰頭土臉的,讓人轟出來了。」謝鐵驊給他倒了杯水,讓他先吃口窩頭,呵呵地笑著問道:「這次這個姓翟的給你什麼印象?」喬日成邊啃窩頭邊生氣地說:「老房子著火——沒救了!死心塌地的漢奸。」謝鐵驊問:「你怎麼知道的?」喬日成說:「直到末了,也沒一句軟話。我不學了嗎?」他模仿翟舉人的公鴨嗓說道,「你們七旅將面臨滅頂之災,即使不被剿滅,也會餓死!凍死!」謝鐵驊拍拍喬日成的肩,說:「老喬啊,你這趟沒白跑,功臣啊!」喬日成聽傻了,問:「玩笑開大了吧?還功臣!」
一旁的喬群微微一笑,說:「你帶回了重大情報。」喬日成有點兒發矇,說:「你小子更能整,還情報,拿我過年是不是?」大夥兒都笑了。謝鐵驊說:「不錯,重大情報。喬群,你通知連營主官,到指揮部開會。」
人們從指揮部散去,喬日成拉住身邊的黎明問:「告訴我,我帶回了什麼情報?」黎明納罕地說:「我怎麼知道?我還想問你呢。」喬日成坐在一塊石頭上發愣。黎明也坐下,問:「沒帶回什麼密信?」喬日成說:「沒呀!」黎明拍拍自己的照相機,問:「膠捲?」喬日成瞥了他一眼,說:「白給我,我都不會擺弄。」黎明認真地說:「仔細想想。」喬日成呵呵一笑,拍拍前額,說:「奇了怪了,我要說沒帶回情報,你都不信!」黎明說:「我信。大英雄自有大謙卑。」黎明拿起脖子上的照相機,說:「來來,擺個姿勢,好,不錯,就這個表情。」
照完像,黎明走了,喬日成一個人在篝火旁發呆,自言自語地說:「哎呀,重大情報。什麼重大情報呢?」喬日成起身回窩棚,一路上也沒想明白什麼重大情報。剛在窩棚裡坐下,程懿飛和吳霜急匆匆地進了窩棚,程懿飛開口就嗔怪地說:「你回來也不告訴我一聲。」喬日成心裡有事,沒理她。吳霜見喬日成愛答不理的樣子,接著說:「可不是嘛,把程姐急的呀,就尋思你回不來了。」喬日成說:「淨瞎操心,我要不會點兒啥,人家能讓我獨闖虎穴嗎?!」程懿飛小聲問:「成了?」喬日成一見程懿飛眼珠鋥亮地盯著自己,高興!神秘地低聲說道:「成了,我帶回了重大情報。」程懿飛瞪圓眼睛,欣喜地追問道:「真的?」喬日成說:「沒看剛才給我照相嗎,又當了一把英雄。」吳霜問:「啥情報,讓俺倆知道知道唄?」喬日成根本不明白自己帶回了什麼重大情報,於是故作神秘地說:「這個是機密,誰都不能講。」正說著,遠處有人喊:「喬書記官,開會了,旅長讓你記錄。」
第七旅新闢營地的指揮部沒有桌子,參會人員四處亂坐。喬日成走進時,謝鐵驊和翟憲志還在地圖前小聲秘密商量。見喬日成來了,翟憲志說:「開會吧,今天是七旅成立第六十七天,我們光招兵買馬了,還一槍沒放。奉天一個小報的記者挖苦我們謝旅長,說只聽樓梯響,不見人下來。我們聽聽謝旅長怎麼說。」謝鐵驊微微一笑,說:「本來還不想下來,七旅剛成軍,翅膀還不算硬實,可是形勢逼人,老喬從奉天帶回了一個重大情報。」他轉頭對喬日成說,「感謝你呀老喬,也感謝你見的那個人。我從軍部那裡得到證實,這個情報是可信的。」
喬日成一直飛快地記錄著。他聽到謝鐵驊的話,停了筆,有點兒茫然不知所措,只是笑,瞎點頭。謝鐵驊接著說:「奉天討伐隊就要展開秋季大討伐,據說要採用篦式戰法。」他做了個用篦子梳頭的動作,說,「還有集甲並村,民匪分離。這招兒很陰哦,真要得逞的話,我們的敵人不光日本人、偽軍,還有大自然。所以,我們請示了上級,要趕在大討伐之前,攻克老城。這是一場惡仗,好處是一旦打贏了,不但重挫日賊的威風,還能弄個缸滿盆滿瓢滿,槍支、彈藥、服裝、糧食、藥品,什麼都解決了。」直到這時,喬日成才恍然何為自己帶回的重大情報。翟憲志拿起教鞭在地圖上指點,說:「老城離奉天不到兩百公里,真打起來,奉天的敵人會火速馳援。這裡我要告訴大家,楊靖宇軍長放話了,讓我們只管放心打,對奉天增援的敵人,他會另派一支伏兵對付。」
指揮部的會散了,謝鐵驊和喬群走向營地附近的密林裡。沿林中小路,謝鐵驊和喬群走向密林深處,週五斤一直緊隨其後。喬群說:「聽週五斤說,花駒老媽自殺了,他們打死了一個日軍,兩個警察。」謝鐵驊警覺地問:「你想說什麼?」對花駒的處置討論,讓喬群心有不甘,喬群說:「他要是叛徒,就不會跟日本人動手,更不會跑回來。」喬群說完看了週五斤一眼。週五斤會意,說:「我敢發誓,花副參謀長一點不像叛徒。」謝鐵驊「嗯」了一聲。週五斤上前堵住謝鐵驊,說:「回來路上,我倆沒錢了,為了找老營,我倆一路要飯,遭大罪了。」謝鐵驊有些動容,問:「想替他說情是嗎?」喬群說:「從東北軍講武堂第一次見面,我就不喜歡這個人,可一路走到今天,不管怎麼說,他也算生死兄弟,你數數,老東北軍的人還有幾個?」謝鐵驊低頭不語,過一會兒,說:「我也在說服自己,還沒下最後決心。」
幾個人來到林中羈押花駒的空地上,被捆在樹上的花駒見謝鐵驊來了,眼睛一亮。謝鐵驊摸出一支菸卷,插到花駒嘴裡,又把火柴給了週五斤,週五斤屁顛顛地上前點火,之後看了謝鐵驊一眼,試探著給花駒解繩子。謝鐵驊喝道:「誰叫你解繩子?」週五斤聽見這話,默不作聲,走向一邊,和看押花駒的戰士站到一起。謝鐵驊問:「出起叛徒了,聽說了嗎?」花駒拼命吸菸,煙掉了,謝鐵驊撿起,又塞進花駒嘴裡。花駒叼著煙說:「聽說了,南滿有,北滿也有。」謝鐵驊說:「北滿一個師長叛變了,帶小日本端了二軍的一個老營,死了三百多弟兄。」花駒噗地把菸捲吐了,說:「我算不上叛徒,我下山是為了我老媽!」謝鐵驊仰天長嘆,接著問:「聽說你老媽……」花駒含淚說道:「死了,自殺了,當著我的面。」謝鐵驊追問道:「為什麼要自殺?為什麼要當著你的面?」花駒一陣沉默。
謝鐵驊問:「咱倆哪年認識的?」花駒不假思索地說:「民國二十九年臘月二十七。」謝鐵驊很奇怪,問:「記得那麼清楚?」花駒說:「我佩服的人不多,你算一個。」謝鐵驊說:「哦,你現在怎麼想?」花駒說:「當然是追隨你。我媽說了,花家祖祖輩輩都沒出過漢奸。」謝鐵驊說:「那好,假如你還算一條漢子,我想聽你一句真話。」花駒問:「我要說了真話呢?」謝鐵驊說:「不殺你。」喬群在一旁跟著說:「謝旅長從來說話算數的。」花駒沉默半晌,開口說道:「我媽要不是自殺,我很可能……」謝鐵驊接下去說:「投奔日本人?」花駒說:「不,‘滿洲國’。」謝鐵驊問:「你覺得‘滿洲國’比小日本好一點?」
這時週五斤急了,說:「你糊塗,‘滿洲國’是小日本開的。我要早知你這麼想……」謝鐵驊說:「聽見了吧,連小戰士都知道。其實你也不糊塗。謝謝你這句真話,你幫我下了決心。」花駒意識到了危險,大聲嚷道:「你答應我了,說了真話不殺我!」謝鐵驊冷冷地說:「有時候,我說話也不算數。」花駒絕望地掙扎著,一邊罵道:「姓謝的,你他媽的誑我!我就是個念頭,我不是沒叛變嗎?!我不是回來嗎?我起誓,我跟小日本不共戴天!」謝鐵驊平靜地說:「晚了,大戰在即,部隊要下山了,我不能把你留在密營,這是七旅安身立命的地方。」謝鐵驊一擺手,週五斤和看押的戰士撲過來。
花駒一見大局已定,喊道:「等等!你哪怕讓我帶一個連、帶一個班也行,我想死在戰場上。」謝鐵驊說:「我剛才在會上說了,七旅可以全體戰亡,但不能出一個叛徒。我擔心你辱了七旅的名聲。」花駒徹底無望了,說:「好吧,姓謝的,我服你。我還有一個請求,把我崩了之後,你可以暴屍一天,跟弟兄們說,誰想當叛徒,就是花駒的下場。我能為七旅做的,也就是這個了。」謝鐵驊心思沉重地說:「不,就憑你這句話,我給你厚葬,你的名字也許能進入抗聯烈士名單,因為沒有誰可以證明你是叛徒。還有,這對你老媽的在天之靈也算個安慰。」花駒和羈押他的人掙扎著,說:「讓我站起來,抄傢伙吧!」謝鐵驊說:「不能抄傢伙,我想省子彈,也怕暴露目標。給他背小樹!去去,往裡去,走遠點,別讓我看見。」
他的話一說出口,週五斤和另一個戰士押著花駒走去密林深處。週五斤看了看一棵大樹,說:「就這兒了。」兩個士兵把花駒按坐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下,先把兩臂綁在樹後。週五斤又掏出一條細繩,勒住花駒的脖子,繩子的結系在樹後。花駒大叫:「你勒狗嗎?」週五斤說:「旅長說了,背小樹。」花駒問:「什麼背小樹?」週五斤說:「背了你就知道了。」週五斤吩咐另一個戰士說:「你到前面去。」戰士來到花駒面前一步遠的地方,抬腳朝花駒的肚子比畫了一下,然後愣愣地站著。花駒看著他,問:「比畫啥?」週五斤把一根木棍插到兩繩之間,道:「等會兒我絞勁,你會這樣……」週五斤嘴裡哈哧哈哧地,學狗大喘氣,一邊說:「你的肚子會鼓起來,鼓出個大包,他照你肚子狠踹一腳,你放兩個屁就癟咕了,就死了,一點不遭罪。」週五斤說完兩手輪番轉動木棍,花駒因窒息發出慘叫。週五斤不忍卻又無奈,央求道:「忍著點,別叫,你叫我手哆嗦,使不上勁兒。」花駒喃喃地說:「好,我不叫,好兄弟,給我唱支歌吧。」週五斤問:「想聽啥?」花駒說:「隨便。」
週五斤想象著自己是在戰場上,正在殺的是日本人,一邊哼起一首民遙:「天上沒雨啊地下旱,苦日子過不了啊另打算。白天還在地裡種白菜,黑天我哧溜進山找抗聯。小日本不讓我得好,不把你打趴下不算完。」週五斤邊唱邊轉動手中的木棍,花駒的表情變得痛苦,但是他沒有哼一聲。週五斤的歌唱到一半的時候,花駒的肚子已經鼓了起來,面對花駒的戰士照他肚子狠踹兩腳,花駒一聲沒吭,頭就耷拉下來。週五斤走到花駒面前,伸手合上花駒的眼皮,眼裡湧出淚水。他看著昔日的上司,想起大夥兒一起衝鋒陷陣打打殺殺的日子,感嘆道:「有點白瞎了。」
月夜,萬籟俱寂。老城城牆附近的草叢中、陰溝裡,萬千蟲兒在幽幽鳴唱,這是一個普通的夜晚,除了離城牆稍遠的一條壕溝裡快速奔跑著七旅計程車兵。這條壕溝呈s形,是七旅戰士預先挖好的伸向城牆的接敵步兵壕。壕溝的盡頭,只見張之勇不停地擺手,指揮著士兵們紛紛躍出溝壕,呈扇形散開,匍匐前進。最後一個跑來的是喬群。張之勇正要躍出壕溝,被喬群一把拽下來。喬群壓低聲音吼道:「二營不是打主攻嗎,怎麼把大刀隊撇下了?」張之勇說:「你去問謝旅長。」喬群還要說什麼,張之勇用槍將喬群撥去一邊,說:「你礙我事了!」說完,張之勇飛身跳出了壕溝。
老城的城垛有幾百米長,城垛的中央位置豎著一根旗杆,旗杆上的膏藥旗在靜夜中呼啦啦飄揚。執勤的日軍哨兵在不斷走動觀望,一個腰挎軍刀的日軍軍官走過來問道:「有什麼異常嗎?」值勤的哨兵說:「沒有,只有青蛙叫。」軍官貼近城垛,舉目向四野望去,狐疑地問哨兵:「你沒發現嗎,今晚的叫聲不同往常。」哨兵搖搖頭,說:「我不覺得。」軍官用望遠鏡四處看去,自言自語說:「往日的蟲子、青蛙叫得很響,聽上去像是有成千上萬,今天的叫聲少了,像是隻有幾百只。」哨兵問:「您是怎麼聽出來的?」軍官回答道:「我當過樂隊的指揮。」哨兵動了動嘴唇,想說點兒什麼,又覺得無話可說。軍官皺著眉頭,帶著一臉警覺的表情,沿城垛走向另一邊。
老城的城牆下,百餘名突擊隊員在草叢中悄悄匍匐前進著。每三個人夾持一個二十米長的雲梯,戰士們身背土造的擲彈筒——一端繫著炸藥包的長木杆,腰上捆著成捆的手榴彈。幾乎在同一時間,突擊隊員用鐵鉗剪斷帶刺的鐵絲網。戰士們迅速屏息從鐵絲網底下鑽過,成蛙跳交替向前躍進。正在悄悄執行之中,戰士歪子忽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慘叫,一隻腳使勁地瞪踹著。張之勇撲過去,用大拇指和食指叉住歪子的喉嚨,罵道:「再叫我掐死你!」歪子往腳上指了指,張之勇這才發現他腳腕上纏著一條蛇。張之勇掐住蛇尾,使勁一抖,在空中掄了一圈將蛇拋了出去。歪子的叫聲已經引起了城樓上哨兵的注意,哨兵朝發出叫聲的方向開了槍,但是,只響了一兩槍,周遭很快又恢復寂靜。
城樓外的樹林裡,沉重的古炮已經架好,老炮手小鬍子搖動古炮的輪子,粗大的炮管緩慢地升上天空。謝鐵驊問:「一共幾發炮彈?」翟憲志說:「告訴你兩遍了,總共三發。」謝鐵驊鐵青著臉,抓起口袋裡的花生米,扔進嘴裡大嚼,神經質地回答道:「我知道。」喬群悄然靠近謝鐵驊,伸手到謝鐵驊的口袋裡也抓了幾顆花生米,扔進自己的嘴裡,問:「旅長打算怎麼用我?」謝鐵驊盯著城樓,說:「後邊去,賣呆兒!」
老城城牆下,戰士每三人一組,夾持著雲梯在夜幕中向前衝去,頃刻間五架雲梯架好,張之勇剛要爬上雲梯,城樓上飄來日軍的談話聲。值勤的哨兵說:「城下有動靜。」軍官說:「知道,慌什麼?!」哨兵問:「梯子架上了,開火嗎?」軍官說:「不急,等他們爬上來再打。」張之勇猶豫了一會兒,用樹皮口哨發出指令:「撤退。」戰士們扛著雲梯後撤。驟然間,城樓上的兩盞探照燈亮了,光柱呈扇形搖動,正在後撤的突擊隊整個暴露在陣地上。緊接著子彈炮彈瀑布一般地從城樓上撒下來,不斷有突擊隊員倒在地上。張之勇高聲喊道:「就地隱蔽!」
老城城垛上腳步聲紛沓,成群的日軍擁上城樓,加入戰鬥序列。此時東方已經見亮,謝鐵驊舉著望遠鏡一直在觀察陣地,望遠鏡裡的死傷慘景讓謝鐵驊十分惱火,吐出嘴裡正在嚼的花生米。翟憲志說:「偷襲失敗了,還是撤吧?」謝鐵驊咬牙切齒地說道:「不能撤,他們有四個軲轆,會攆著我們打,那可就慘了。開炮!把城門給我敲開!」一發炮彈呼嘯而出,把城門炸出了個大洞。謝鐵驊命令道:「再來一發!」翟憲志提醒說:「一共三發。」謝鐵驊說:「別囉唆!打!」第二發炮彈轟在城樓上,頓時濃煙滾滾,士兵紛亂地跑動起來,日軍軍旗在煙霧中若隱若現。謝鐵驊喊:「傳令兵!傳我的命令,機槍連掩護,一營、三營、直屬特務連,給我衝!」
傳令兵飛跑而去,衝擊隊伍如潮水一般很快漫過溝壕,殺聲遍佈四野。喬群跑上來急切地說道:「大刀隊請戰!」謝鐵驊看也不看他,說:「滾一邊去,賣呆兒!」喬群不走。謝鐵驊說:「別在我眼前晃盪,記著,不到要命的時候,我不會把你撇出去。」喬群依然不動,說:「旅長,留一發炮彈給我吧。」謝鐵驊放下手裡的望遠鏡,用驚奇的表情看著喬群,說:「我就是留給你的。」喬群說:「我想改道。」謝鐵驊問:「從北門攻進去?」喬群說:「是的,守北門的是偽軍,我想從那裡下刀子,從北往南打。」謝鐵驊聽完笑了,說:「你個笨蛋,看不出來嗎?我這是給你吸引火力!滾!」喬群去謝鐵驊口袋裡掏了一把花生米,吩咐道:「抬炮,去北門!」翟憲志說:「炮手犧牲了。」喬群盯著翟憲志,幾乎以命令的口吻說:「翟主任,只能你做炮手了。」
曙色微染,喬群指揮大刀隊的隊員抬著重炮,在密林中迅速向老城北門轉移。隊伍正跑動著,隊伍後面突然出現了喬日成、程懿飛、吳霜和楊杏,喬日成手裡居然握著一支嗩吶。喬群皺著眉頭問道:「誰讓你們來的?」翟憲志說:「是我!」喬群糊塗了,問:「拿個喇叭幹什麼?唱蹦子嗎?」喬日成有了仗勢,看一眼翟憲志,說:「你別管!」
老城南門的城牆下,戰鬥仍在激烈進行。從洞開的城門開出兩輛輕型裝甲車,百餘名日軍尾隨其後發起反衝擊。強大的火力壓制令衝在前面的突擊隊員抬不起頭來,有幾個戰士惶惶後撤。張之勇用手槍擊斃一個逃兵,大聲吼道:「不準撤!誰撤誰逃兵,老子槍子點名!」
騷動的隊伍被穩住了,在兩公里方圓的地域內,雙方進入激烈的廝殺。日軍的一輛輕型裝甲車同步兵失去了聯絡,孤身進入七旅的陣內,像巨獸一般在人肉的陣營裡橫衝直撞,數十個弟兄被它瞬間射殺。戰士們眼睜睜看著裝甲車的火力兇猛,雖說身處近距離,卻拿它毫無辦法。週五斤懷著巨大的好奇心,試圖接近它,甚至踮腳朝炮口望了一眼,突然地,炮彈轟然出膛,週五斤被震暈了。接著,裝甲車掉轉車身,快速朝週五斤碾壓過來。週五斤見狀朝遠處跑去,他趔趔趄趄地跑,跑出s形,裝甲車一路狂追,直到從週五斤身上碾壓過去。裝甲車從週五斤的腿碾壓過去,週五斤還活著,拖著一條斷腿,從血泊裡跳將起來,但只是蹦了幾下,又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