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幕慘景令戰士們紅了眼,紛紛跑上前來,用子彈狂射,有的用刀砍,用刺刀扎,用石頭砸。他們在宣洩瘋狂的復仇情緒,是體驗群毆的狂歡。他們將死生完全置之度外,紅了眼睛計程車兵們只有一個心思,就是怎麼把這頭巨獸弄死。裝甲車卻意識到自己的強大,完全不把對方放在眼裡,在陣地裡恣意橫行,有條不紊地發射機槍子彈和炮彈,更多的時候,它不發一彈,悶聲不響地衝進人海,用履帶碾壓,這種原始的屠殺似乎更刺激,更能帶來快感。
拖著殘腿的週五斤一直在觀察裝甲車,越來越多的傷亡徹底把他激怒了,他緩慢地爬動著,從伸手可及的屍體上取下手榴彈,插在自己的腰帶上,插到第六枚時,裝甲車朝他開來。他拖著斷腿滾進彈坑,就在裝甲車龐大的身軀呼嘯而過時,他拉響了手榴彈,隨著轟然一聲巨響,裝甲車履帶斷裂,這個龐大的巨獸終於倒斃。五六個士兵跳上裝甲車,將裡面計程車兵揪出來,像摔蛤蟆一樣把駕駛裝甲車的日本兵摔在地上,接著十幾把刺刀一起扎過去。
老城北門前的陣地上戰鬥已經打響,喬群率領大刀隊趕到時,北門戰鬥正酣。城門封閉著,幾十個偽軍蜂擁在城門下,拼命砸門,企圖逃回城內,城上落下幾顆手榴彈,砸門的偽軍紛紛逃竄。城上一個聲音高聲吼叫:「給我頂住!」絕望的偽軍只好憑藉城下的暗堡和工事,進行頑抗。喬群命令隊員佔據出擊陣地。待炮架好之後,喬群不客氣地提醒翟憲志,說:「記住,你只有一發炮彈。」翟憲志自信滿滿,哼了一聲,回敬道:「說吧,打哪兒?」喬群手指城門,說:「城門中間,一炮轟開。」翟憲志說:「沒有標尺,這要看運氣。」喬群說:「我運氣從來不壞。」
大夥兒屏住呼吸等待翟憲志打響古炮,炮彈轟然飛出,城門瞬間被掏出個大窟窿。這個窟窿成了逃命的誘惑,讓偽軍陣地出現騷動。一個偽軍官對空鳴槍,喊:「看什麼看?守不住城門,回去也是死!」便在這時,喬群的兩百大刀隊從側翼發起了攻擊。隊員多是身背大刀,手握短槍,很快衝到敵方的第一道塹壕。喬群手起刀落,砍翻了一個重機槍射手,塹壕裡的偽軍紛紛逃竄。
這時,從附近傳來一聲高亢的嗩吶聲,這奇異的樂聲一經響起,讓敵我雙方都驚呆了。嗩吶是喬日成吹的。他盤坐在北城門下的一個土堆上,喇叭朝天,幾乎是用平生最大的氣力吹出一個悠長的過門,曲調帶點淡淡的憂傷,類似東北民間的出殯曲目。接著,天空響起甜美悠揚的女人們的歌聲,程懿飛、吳霜和楊杏合唱著:
親愛的滿洲士兵兄弟哎,
聽俺問一句,
你還是不是中國人?
假若你是中國人?
中國人為什麼還打中國人?
……
這首歌叫《你們是不是中國人》,是抗聯隊伍經常學唱的歌曲,也是抗聯隊伍用來陣前喊話的歌曲。翟憲志把這首歌傳授給喬日成,讓喬日成帶著婦女隊的三個兵來到老城北門的偽軍陣地上,用歌聲瓦解偽軍的軍心,鼓舞抗聯戰士計程車氣。歌聲中,對峙的陣地槍聲漸稀,漸而停止。偽軍們紛紛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唱歌的人,塹壕一端走來一個偽軍軍官,手起一槍,將一個亢奮聽歌計程車兵擊斃,吼道:「給我打!」爆豆般的槍聲重又響起。
老城北門陣地上,喬群一躍而起,拔出大刀,喊道:「起隊!」隊員們揮舉大刀,呼啦啦躍出塹壕,向偽軍陣地衝擊。喬日成也從土堆上站起來,喊一聲:「起隊!」他將喇叭朝天,又吹出一個高亢的過門,接著女子的歌聲又響了起來。喬日成位居中央,四個人組成的宣傳隊成一列橫隊,隨著節拍邊唱邊走。歌聲中,偽軍如潮水潰堤般湧向城門,大刀隊隊員豪氣沖天,追著偽軍衝上前去,終於攻進了老城的北門。
此時,南城的城門前倒下一大片屍體,七旅的突擊隊已經攻進了城門,但是遭遇了日軍的頑強抵抗。雙方搏殺著,幾乎是一寸一寸地爭奪,進入相持狀態。城垛中央的閣樓變成了日軍的臨時指揮部,一個日軍軍官跑來報告說:「北門、西門都失守了,敵人已經攻到了城隍廟。」日軍少佐用望遠鏡觀察著,問:「城裡情況怎麼樣?」軍官回答道:「很不妙,不少刁民家都換上了民國國旗,很可能釀成暴動。」日軍少佐命令道:「發電給軍部,請求火速支援,否則老城不保。」
一條鄉間土路上,數百個偽軍正在號令下跑步前進,翟舉人騎著馬走在隊伍之間。他放眼望去,這是一處坡勢較緩的丘陵地,兩邊的農田裡散見牛羊,還有勞作的農人,顯得詩情畫意。翟舉人不緊不慢地四下張望,副官問道:「軍情緊急,長官還有興致瀏覽風光?」翟舉人說:「我總覺得不對。」副官向四下張望,沒發現什麼異常,問翟舉人:「哪兒不對?您怕遭埋伏?」翟舉人舉起頸上的望遠鏡,朝兩邊看。離他最近的農人在地裡朝他揮鐮示意。副官說:「您多慮了,這種地形藏不住人的。」翟舉人鎖緊眉頭,說:「我還是覺得不對勁兒。」話音未落,槍聲響了,先前散在地裡的農人施了魔法一般,紛紛舉槍衝下坡來,一時間聚起了數百大軍,浩蕩如洪水。翟舉人大驚,勒馬大叫道:「給我迎戰!」
槍聲驚動了後面不遠的日軍,巖谷川在馬上傳令道:「停止前進!」裝甲車和馬隊紛紛停在原地。一騎揚塵飛來,一名偽軍軍官下馬報告:「太君,我們遭遇埋伏了,翟大隊長請您支援!」雄井已經升任中尉,一聽報告,拔出軍刀躍躍欲試。巖谷川瞪了雄井一眼,命令偽軍官:「轉告你們大隊長,一定要把匪賊拖住。」巖谷川隨之揮刀向左說:「改道,全速前進!」十數輛裝甲車和成百日軍掉轉方向,穿過曠野,直奔一條砂石路。雄井問:「友軍如果被吃掉,軍部會有怨言。」巖谷川訓斥道:「如果老城的守軍被吃掉呢?你已經不是中士了,你是中尉!要用大腦思考!」
老城市街裡依然響著槍聲。翟憲志指揮隊伍佔領了日軍的倉庫。倉庫的院子裡停了十幾輛馬車,一間間庫門被開啟,翟憲志指揮十幾個戰士和民工裝車,口中不停地說:「快!快快!」喬日成這兒瞅一眼,那兒瞅一眼,見到有長短槍,有各種食品,不禁嘆道:「我的媽呀,全是好嚼果!」一個戰士從箱子裡拿了一個方形的鐵盒給喬日成看,問:「長官,這是什麼?」喬日成橫看豎看沒看明白,說:「這是東洋文,還真把我難住了。」翟憲志掃一眼,說:「餅乾。」
一個士兵拿刺刀將鐵盒開啟,拿起餅乾吃了一口。旁邊計程車兵問:「好不好吃?」士兵一邊嚼著餅乾一邊含糊地說:「要是整天給我這個吃,我能把小日本打飛了。」戰士們一擁而上,把一盒餅乾瓜分了。喬日成矜持地揹著手,沒有參與分肥,看著大夥兒吃得正香,終於忍不住說:「來,給我一塊嚐嚐。」他嚐了一小口,謹慎地表揚一句:「你別說,小日本的玩意還行。」翟憲志忽然想起攻城部隊一直都沒有吃東西,對喬日成說:「攻城部隊餓了一天,你送幾箱餅乾上去。」喬日成問:「人哪?」翟憲志說:「人你自己想辦法。」喬日成轉身去了街上。
老城市街上煙霧繚繞,四處響著槍聲,到處是戰爭的印痕。喬日成看到幾間房子在燃燒,一匹無人乘坐的戰馬因受驚在四處狂奔,一位老太太抱著屍體號啕大哭,一隊抗聯士兵跑步奔向城南,喬日成認出其中的黎明,大聲喊:「黎記者,看見我兒子沒有?」黎明興奮地大喊:「你兒子攻到城南了,就等著喝慶功酒了!」喬日成激動地搓手,自言自語說:「小日本,這回你可遇到碴子了,看看是你厲害還是我兒子厲害!」喬日成鑽進附近的關帝廟。關帝廟裡亂鬨鬨的,有三四十避難的百姓。喬日成站在臺階上揖禮,喊:「老少爺們,我是抗聯書記官喬日成。眼下正是叫勁的時候,攻城部隊還沒吃飯,你們有誰敢站出來,往前線送飯?」
當下站出七八個人。喬日成大聲說下去:「簞食壺漿,以迎王師,這可是中國人的傳統。」說完,人群裡又站出幾個人,其中有白鬚老者。喬日成明知故問:「這是什麼地方?」老者告之關帝廟。喬日成於是借題發揮,語調抬高,說道:「我等都是關雲長的後人,關雲長拔地之氣概,擎天之風采,到我們這輩就沒了嗎?」人們嘰喳私語,又站出十幾人,一位少婦把襁褓中的嬰兒給了身邊的老太太,說:「媽,我也去!」一支由老少婦孺組成的支前隊伍穿街走巷,每人揹著或扛著餅乾箱。喬日成扛著箱子,手持步槍,在隊伍一側吆喝:「跟上跟上!有我在,你們誰都不用害怕!」
老城南城的城垛上,僅存的二十幾個日軍正在搬運麻袋,加固城垛工事。額纏繃帶的日軍少佐看一眼旗杆上的軍旗,向一旁的軍官口授電報:「老城雖經壯烈抵抗,卒因陣地盡被摧毀,官兵死傷過重,不得以退守南城。如戰況進一步惡化,決定焚燒軍旗,全員玉碎,以謝天皇。」煙塵滾滾,此時,巖谷川率領的援軍全速前進,幾里路外,老城的城郭隱約可辨。
老城南城的城下,又一次衝擊開始了。喬群率領大刀隊幾乎登臨城垛,突破日軍的最後防線。絕望的日軍傷兵紛紛墜樓,但是餘下的日軍依然拼死頑抗。喬群的隊伍又一次退下來。肉搏中,他的左臂捱了一刺刀,一邊接受包紮,一邊召集開會。正商量著,張之勇氣喘喘跑上來,說:「趕緊撤退!」喬群一愣,問:「誰讓撤?」張之勇說:「謝旅長的命令,奉天的援軍離城只有一里了。」喬群決然地說道:「誰的命令也不撤!」張之勇急了,說:「不長記性,你已經被槍斃過一次了。」喬群說:「槍斃就槍斃!」張之勇上來拖喬群,喬群把槍口對準張之勇,說:「別動我,求你了,我還有一樣東西沒拿到。」張之勇問:「日本的軍旗?」喬群說:「對,你怎麼知道?」張之勇急切地說:「謝旅長想到了,他讓我特別告訴你,別指望拿到小日本的軍旗!」喬群推了他一把,罵道:「放屁!」張之勇說:「你不懂,旅長說了,小日本的旗是天皇授的,旗在,編制在;旗亡,編制亡。為了護旗,日本人會頑抗到底。」喬群早已殺紅了眼,不理張之勇,說:「你不說這個還好,說這個,我更不想撤了。所有人聽著,本人就想要一樣東西,小日本的軍旗,記住啊,不是膏藥旗,是軍旗,就是有紅色條紋的那種旗!我想拿它改褲衩!」話音未落,張之勇一聲驚叫:「你回頭看!」
大夥回頭看去,只見城垛上出現了喬日成,他身後架著一根橫木,兩臂平伸,被綁在橫木上。接著出現的是白鬚老者、少婦,二十幾個給攻城將士送飯的百姓都被捆綁著,站成了一排。喬群傻眼了。
日本少佐用手槍抵住喬日成說:「向攻城的隊伍喊話,讓他們撤退!」喬日成朝著城下高喊:「喬群,你知道你爹想的什麼。你小子夠狠的話,先把你爹一槍癟咕了,省得礙事。」喬群哆嗦著舉起槍。喬日成又喊:「忠孝難兩全,開槍吧!」張之勇對喬群喊道:「你瘋啦?!」他奮力搶下喬群的槍。喬群萬般無奈,無力地喊道:「機槍掩護,撤!」在爆起的槍聲中,攻城部隊向後撤去。
巖谷川率隊登臨南城城垛,見軍旗在大案的火盆裡燃燒,幾個護旗官跪成一圈,舉行焚燒儀式。少佐已經拔出了軍刀,正要準備剖腹。忽然看見了巖谷川,少佐為之一振,踉蹌起身,向巖谷川敬禮。巖谷川無言,目光環掃中發現了喬日成。巖谷川問:「這些什麼人?」少佐回答道:「統統是反抗分子。」巖谷川手指喬日成,說:「把他留下吧。」說完,機槍響了,除了喬日成外的二十幾個支前老百姓紛紛倒斃。
奉天某醫院病房走廊裡,巖谷川手裡捧著鮮花走到走廊深處一間房門前,他輕輕叩門,沒人應,再叩門,還是沒人應。巖谷川推門進去,石原莞爾躺在病榻上,只是看了他一眼,既沒有責怪也沒打招呼。巖谷川低聲說:「對不起,打擾長官了。」石原莞爾說:「我不喜歡別人知道我負傷,這幾乎算是恥辱。」巖谷川說:「軍部已經封鎖了訊息。」石原莞爾看著窗外,無力地嘆道:「我也不想聽到不好的訊息。」巖谷川說:「我剛剛聽說,內閣已經決定向華北出兵。」石原莞爾眉頭緊鎖,緩緩地說道:「對我而言,這不是好訊息。」他掙扎著坐起來。巖谷川恭敬地遞上一杯水。石原莞爾吃力地喝了一口,說:「我是反對向華北出兵的,可在軍部我成了少數派,軍部的人都瘋了,內閣也瘋了。」
巖谷川謹慎地說:「我不理解。」石原莞爾深深地嘆息道:「‘支那’太大了,我們的戰略準備不足,一旦陷入泥沼,那將是災難性的後果。」巖谷川小心地說:「不會有誰相信您的話。」石原莞爾盯著他問道:「你也不相信嗎?」巖谷川回答道:「我想如實告訴您,日本像我這樣的年輕軍官,都已經熱血沸騰,大家都想複製您的奇蹟,為大日本開疆擴土,成就一代偉業。」石原莞爾沒說話,靜靜地閉目養神。過了一會兒,石原問:「你是怎麼想的?」巖谷川說:「我是個悲觀主義者。是的,我承認您說的,‘支那’底層和政府離心離德,但這只是表象。事實告訴我,戰端一開,階級矛盾會讓位民族矛盾。總之,我現在看不到這場戰爭的前途。」石原莞爾問道:「你怯戰了?」巖谷川搖搖頭,說:「不,恰恰相反,我很努力。」
日軍和偽軍開始了集甲並村、燒殺搶掠。一個又一個偌大的村落被日軍包圍。包圍後,日軍用十幾具噴火器同時發射,狼煙四起,大火遍地,出逃的人們驚叫著,在大火裡翻滾著,逃到河邊的紛紛跳河,想逃過殺戮,卻紛紛死於日軍的火力之下。黑土地上,數百成千的農人被日軍押解著,走出深山,走向遙遠的地平線。
兩個月後,喬日成依然活著。此刻,雪地裡,喬日成走在日偽軍隊伍的最前面、他的手雖然被反綁著,卻很高興。喬日成拖著瘸了的傷腿走著,一邊欣賞著林海雪原的旖旎風光。雪一直下著,雪花片片飛天而下,小片兒雪花潔白乖巧,大朵兒的雪花卻自帶著幾分妖嬈。他走在前面,自言自語道:「梅須遜雪三分白,雪卻輸梅一段香。不好,應該是雪雖輸梅一段香,梅卻遜雪幾分白,嗯,這才對勁兒啊!好詩啊!」他自顧自地叨叨著,後面跟著的是日偽軍組成的討伐隊。
雄井跑到隊伍前面,檢視地上的腳印,看著不對勁兒,一槍托將喬日成砸倒,罵道:「你帶錯路了!」喬日成慢慢從地上爬起來,說:「沒錯啊!前面就是碾子山。」巖谷川把指北針放在石頭上,又檢視地圖,說:「沒錯,是碾子山。」雄井問:「可是腳印怎麼不見了?」喬日成說:「這麼大的雪,人腳印一會兒工夫就沒了。」雄井問:「那馬的腳印怎麼也沒有呢?」喬日成說:「別說馬的腳印,就是狗熊的腳印也剩不下啊。」雄井想了想,「嗯」了一聲。巖谷川看看四周,處在山谷裡,只是有雪下著,沒起風,倒也安靜,下令道:「到前面宿營。」
深山的雪原寂靜無聲,一座座蜿蜒的雪山如同巨蟒,巍峨沉默著。日偽軍在山下點燃了幾堆篝火,近二百人圍坐在篝火旁,一邊取暖,一邊燒烤野味,吃吃喝喝。巖谷川喝著燒酒。燒酒比日本清酒勁兒大,他有點喝多了,發話道:「去,把那個帶路的找來,陪我喝酒。」雄井以為聽錯了,問:「誰?」巖谷川說:「你沒聽錯,就是那個瘸腿的支那人。我想知道他是怎麼想的。」
喬日成被捆著雙手很快出現在了巖谷川的篝火旁。他笑呵呵地說道:「哎呀太君,你太給我面子了!」巖谷川點點頭,親自給喬日成鬆綁,說:「今天,我的生日,你要讓我高興。」喬日成問道:「我怎麼才能讓你高興呢?」巖谷川說:「先喝了這碗酒。」喬日成乖順地接過酒碗,一口乾了,把酒碗的碗底亮給巖谷川,說:「有句詩‘窗外正風雪,擁爐開酒缸’,說的就是下雪天烤著火喝酒,好!」巖谷川樂了,豎起大拇指,蹦出一句中國話:「頂好!可是,我怎麼才能相信,你是真心給皇軍帶路?」喬日成一撇嘴,說:「我怕死唄。」喬日成說完拿烤肉架子上的兔肉香噴噴地吃了起來。
巖谷川看著飢渴的喬日成美滋滋地又吃又喝,心裡踏實了,問:「你就不怕當漢奸嗎?」喬日成笑了笑,給自己倒上酒,喝了一大口,咂吧著滋味兒,開口說道:「我吧,想開了,中國政府沒把我當人,我就是草芥、土坷垃,誰上臺,我也是靠賣豆腐活命,憑什麼我給他賣命?」巖谷川聽了,「哦哦」直點頭,又問道:「你會唱歌嗎?」喬日成說:「會呀!我會跳大神。」巖谷川輕輕擊掌,喬日成聳動肩膀,發出一連串的喉音,怪異的模樣讓周遭的日本兵興奮不已。
喬日成揚聲唱道:
日落西山黑了天,
帶路來到碾子山,
念動咒語請神仙,
天兵天將都下凡……
天色忽然發暗,周遭旋即颳起一陣煙雪,一時間煙障茫茫。巖谷川感覺不對,掏出手槍擊穿了喬日成的腿骨,喝道:「你唱的是什麼?」喬日成倒在地上,哈哈大笑,問:「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嗎?碾子山是中國的神山,每年這個時候,這個地方都會有雪崩,埋過不知多少人啦!」巖谷川驚悸地又朝他開了一槍。
喬日成朝巖谷川招手,笑著說道:「過來,聽我告訴你,這個國家沒把我當人不假,可好歹她是我的,我還靠她埋人呢。我爹的爹,我爺的爺,都埋這兒了,我怎麼會給你小日本當孫子。大煙泡一刮,漫天風雪,看不清人,哪兒也去不了,你們誰也出不去啦!」喬日成開懷大笑,雄井衝過來踉蹌著打了喬日成一槍。鮮紅色的血從喬日成的身上汩汩流淌。喬日成喘著粗氣,樂呵呵地笑道:「就是不雪崩,你們也得凍死。」他的話音漸漸慢下去,微弱的聲音漸漸細成一絲。喬日成的眼前卻漸漸明亮起來,他彷彿看見了自家小院兒裡雞鴨鵝狗隨意溜達,看見程懿飛懷裡抱著孩子哼著小調,看見了心愛的毛驢正在拉磨,看見了雪地之外的藍天白雲,潺潺溪水裡的魚蝦,看見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地,喬日成微微地笑了。
巖谷川朝他又開了一槍。
從雪山深處傳來一陣陣沉悶的聲響,好似天雷,又如滔滔洪水,這轟鳴的聲響愈來愈巨大,終於釀成一聲聲山崩地裂的巨響。
雪崩了。
作者注:吳晶女士為本書做了很多案頭整理工作,有些勞力屬於創造性的,在此鄭重感謝。
2012年5月5日於瀋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