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大刀隊,沒大刀

上陣父子兵 中夙 第2頁,共2頁

密營附近的土路上,程懿飛和吳霜帶著一個名叫楊杏的農家少女朝指揮部走著,楊杏腦後盤著疙瘩鬏,上插一朵戴孝的小白花。走著走著,楊杏的腳步遲疑了,她停下腳步,說:「我怕見官兒,一見官兒我就哆嗦。」吳霜一聽,笑了,說:「分啥官兒啊,抗聯的官兒跟老百姓是一夥的。」楊杏說:「我男人剛死,我還戴著孝,人家會不會嫌我晦氣?」吳霜說:「隊伍上沒那麼多講究。」程懿飛說:「哪次打仗不死人呢?隊伍要是在乎死人晦氣的話,就沒法兒打仗了。你就說,你願不願上隊?」楊杏膽怯地問道:「俺啥也不會,人家能要我嗎?」程懿飛說:「只要你恨小日本,指定要。」楊杏看看吳霜,再看看程懿飛,像看見了孃家人,雙手捂著臉,泣聲說道:「就是要俺,我婆家也不會讓俺走。俺是他家用兩擔高粱米換的,高粱米早吃完了。咋整啊?」程懿飛摟著楊杏的肩膀,安撫地說道:「你當一回女人,就值兩擔高粱米啊?別怕,有抗聯給你做主,誰也不敢攔著。」

指揮部裡,喬日成還在唸《告奉天「滿軍」同胞書》:「生為日本奴,死為日本鬼,遺臭萬年有何意義?」翟憲志打斷他,說:「停,這裡插一段,我說,你記。」喬日成懸筆等待。翟憲志踱步口述:「當此抗日救國良機,你們萬不可再被日賊利用,當勒馬懸崖,陡舉義旗,為祖國獨立而戰,以雪恥辱而謝國人。」喬日成忽然擱住筆,連聲嘆:「哎呀呀,哎呀呀!」翟憲志一愣,皺著眉頭說:「怎麼啦?」喬日成說:「我想起個人,牛鎮的十八門炮。」

謝鐵驊不解地問道:「十八門炮?」喬日成說:「就是那個翟舉人,你認識,忘啦?打下牛鎮時,他帶一幫人迎接你進城,還給你黃沙鋪道。」謝鐵驊回憶著說:「嗯,想起來了,捐過我們不少大洋。」喬日成說:「聽說現在升了,是省城靖安大隊長。」翟憲志眼睛一亮,問:「你熟嗎?」喬日成說:「不是熟不熟,三言兩語扯不清楚。這麼說吧,提我,他腿都得哆嗦,我在他眼裡,就是蓋世大英雄。」謝鐵驊不明白怎麼扯到翟舉人了,皺著眉頭不耐煩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麼?」喬日成說:「我要親自出馬,帶著你的親筆信,說不定就能把他給策反了!」喬日成想到這兒,心裡一激動,啪的一巴掌拍向案桌。翟憲志看著亢奮的喬日成,冷靜地問道:「你憑什麼?」喬日成自信地說:「憑我的三寸不爛之舌。」謝鐵驊瞭解喬日成,心裡一動,說:「這事兒值得議一議。你要能說服翟舉人轉變立場,那你就是我們七旅的大功臣。」喬日成喜上眉梢,說:「我可當真了?」謝鐵驊點頭說:「當真。」

這時,有人敲門。喬日成還在興奮之中,朝外問道:「誰呀,喊報告!」只聽程懿飛的聲音:「報告。」喬日成聽出是程懿飛,趕緊出門,一見,是三個女人。喬日成低聲呵斥道:「跟溜達雞似的,哪兒都敢竄嗎?這可是中軍帳!」吳霜小聲說:「程姐想讓你給拿個主意。」喬日成往屋裡望了一眼,說:「也不看個火候,我和旅長、主任研究大事呢,去吧去吧,等我回去。」喬日成正要關門,程懿飛一把拽住喬日成,說:「我這也是大事。」喬日成掙脫她的手,說:「你能有啥大事,別鬧了行不?」程懿飛變了臉,說:「我還不找你了呢,給我通報一下,我要見旅長、主任。」喬日成心裡一急,說:「我的媽呀,你以為旅長、主任說見就見?」這時傳來指揮部裡謝鐵驊的聲音:「誰呀?」喬日成進屋,不好意思地說:「我那口子,說有事找你倆。」謝鐵驊問:「啥事?」喬日成說:「能有啥事,女人就是針頭線腦的,別理她。」謝鐵驊呵呵笑著說道:「你老喬還是個大男子主義。」翟憲志說:「讓她進來。」喬日成問:「三個都進來?」謝鐵驊說:「都來都來。」喬日成出了屋吆喝道:「都進來吧。」隨即跟程懿飛咬耳朵炫耀道,「人家是衝我面子,該說的說,不該說的別說。」

程懿飛、吳霜和楊杏跟著喬日成進了指揮部。程懿飛大大方方地問道:「旅長、主任,我們想添個伴兒,不知領導讓不讓?」程懿飛把楊杏推向前。楊杏敬個鞠躬禮。謝鐵驊笑了,說:「叫什麼?哪個堡子的?」楊杏說:「叫楊杏,郭家溝的。」程懿飛接茬兒說:「我們到郭家溝貼告示認識的,她十五歲就嫁人了,前兩天剛死了漢子。」翟憲志問:「識字嗎?」楊杏回答說:「認識自己的名。」喬日成問:「抗聯可是舞刀弄槍殺鬼子,你不怕嗎?」楊杏說:「反正我也不會得好,俺家要是還不上兩擔高粱,婆婆家就準備把我賣到窯子裡。」謝鐵驊和翟憲志交換了眼色,說道:「收了吧,領她換身衣服。」程懿飛像模像樣地回答道:「是!」喬日成往外攆人說:「走吧!」

程懿飛沒理喬日成,問道:「旅長,你說過,七旅再多幾個女的,就成立個婦女隊。」謝鐵驊笑了,說:「我是說過,可是你們才三個,少了點吧?」吳霜冷不丁說了一句:「不少了,‘楚雖三戶,亡秦必楚’。」謝鐵驊和翟憲志一時愣住。翟憲志問吳霜:「這話跟誰學的?」吳霜看看喬日成,說:「聽我喬叔說的。」喬日成掩飾不住心裡的得意,樂呵呵地說:「沒辦法,跟啥人學啥人。」謝鐵驊和翟憲志相視一笑。謝鐵驊指著程懿飛說:「這樣吧,隊長就是你程懿飛了,以後有什麼事,可以找老喬幫著指導指導。」

太陽尚未落山,密營地操練的各支隊伍陸續散了,花駒依然站在烈日之下。週五斤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根紅蘿蔔,一掰兩半,另一半拋給了花駒,兩人對著大嚼。週五斤邊嚼邊說:「我替你罰站吧?」花駒心懷感動,說:「這事不能替,你走吧。」週五斤看著花駒,心裡想花駒咋說也是個副參謀長啊,這傢伙,就這麼在大太陽地上罰站,忒沒面子不說,也遭罪啊。心裡這樣想,嘴上卻不好說出來,沉默一會兒,週五斤說:「看你最近挺鬧心的,陪你嘮會兒小嗑吧。」花駒直白地問道:「我待你怎麼樣?」週五斤憨憨地笑一笑,說:「好啊。不打我不罵我。」花駒問:「這就好?」週五斤說:「還有飯吃。」花駒問:「七旅好嗎?」週五斤說:「好啊。」花駒問:「怎麼個好法?」週五斤說:「和咱們先遣軍似的,整天吵吵打小日本子,這就好。」

花駒看週五斤呆頭呆腦的,倒是靠得住,又問:「要是真打呢?」週五斤說:「好啊,要是白天打了,第二天接著打,就更好。」花駒擰著眉毛問:「更好?」週五斤說:「就是熨帖,就是舒服。」花駒不解地追問道:「還熨帖?舒服?」輪到週五斤不解了,說:「咦,打小日本你不熨帖不舒服嗎?」花駒說:「可你說第二天接著打!」週五斤憨憨地笑了,說:「就像在家那會兒跟我爹種白菜,頭一天種不完,第二天還想接著種。」花駒說:「沒夠兒?」週五斤瞪大了眼珠子,不明白花駒想說什麼,反問道:「打小日本還有個夠嗎?!」花駒「哦」了一聲。週五斤接著說:「我爹罵我笨,心眼死,不管幹啥,一條道跑到黑。」花駒聽了,沉思不語。

三個女人的窩棚裡挺亮堂的,一共點著三盞煤油燈,喬日成賴著沒走,說是指導程懿飛刻鋼板,吳霜在油印傳單,換了戎裝的楊杏在縫自己的衣服釦子。楊杏一邊縫釦子一邊說:「我這件顏色不正,綠不綠,黃不黃。」吳霜說:「我問過了,抗聯的衣服是分撥染的,染成黃的就穿黃的,染成綠的就穿綠的。」楊杏問:「那要染成黑的呢?」吳霜說:「那就穿黑的唄。」楊杏怔怔地想了想,問:「就一條破毯子,冬天咋整?」程懿飛聽見楊杏的話,停下手裡的活,說:「你還指望大脫大睡啊?聽他們說,逮哪兒睡哪兒,夏天鑽草棵子,冬天睡雪洞,要不就攏個火堆打盹兒,槍一響,抓槍就鑽林子。」說完,程懿飛接著刻鋼板,她仔細看著一個字,不認識,問身邊的喬日成:「這個是什麼字?」程懿飛指著蠟紙上的「殍」字。

喬日成這下可高興了,美滋滋地說道:「讓你問著了,我估摸,這個字,全旅就三個人認識,我、謝旅長和翟主任。」程懿飛白了他一眼,說:「看把你美的!」喬日成說:「不服是吧?你給我念出音兒來。」吳霜湊過來看,說:「我看看,我的媽呀,這字你也認得?」喬日成說:「什麼話呀,我起草的文告,誰不認識我也得認識。」程懿飛問:「念fú?」喬日成嘿嘿笑,說:「不會念的,念fú;會念的,念piǎo,‘餓殍’的‘殍’。」吳霜問:「啥叫餓殍?」喬日成說:「就是餓死的人。」吳霜嘟囔道:「餓死的人不叫餓死的人,非叫餓殍。」程懿飛假裝訓斥吳霜,說:「你懂什麼,這叫文化!」喬日成嘚嘚瑟瑟地炫耀說:「對嘍!有沒有文化,一個字見高低。」正說著,喬群掀簾進來,瞅著吳霜,笑嘻嘻地說:「喬隊長長特來拜見,聽說程姐當隊長啦?」程懿飛笑著說:「那也是在你爹的指導下。」喬日成說:「你程姐就這樣好,知道誰是大小王。」喬群拽著喬日成的衣袖說:「爹,你出來一下。」

喬群拽著喬日成出了窩棚,也不說話,爺倆默默地在月光下走著。記憶裡,喬群就從來沒有和爹在月光下靜靜地溜達過。進東北軍講武堂之前,爺倆有事兒沒事兒都一直戧戧,好好說話都難。這會兒,爺倆能一起在月光下散步,實在是不易。喬群沉默了一陣兒,瞅著自己的老爹,實在憋不住樂了。喬日成覺得他笑得蹊蹺,問:「笑個啥,說吧,啥事?」喬群哈哈大笑,說:「吳霜告訴我,本人要當哥了。」喬日成一時沒反應過來,問:「給誰當哥?」喬群問:「你是裝糊塗還是?」他壓低聲音說:「程姐八成懷上孩子啦?」喬日成愣住,問:「啊?你是說,我的孩子?」喬群說:「還能是別人的孩子嗎?」喬日成呆呆地琢磨了一會兒,興奮得一拍大腿,嚷道:「呀呀呀呀,你當哥是小事,我又得給別人當爹了!你說這麼大的事,你程姐怎麼不跟我講?拐了這麼大的彎,讓你來說!」喬群說:「人家也沒讓我說,讓我瞞著你。」喬日成疑惑了,問:「瞞我?」喬群說:「她讓吳霜找我,讓我託人,從城裡買點兒打胎藥,偷摸打掉。」喬日成蒙了,問:「什麼什麼?」喬群說:「你別急,人家有人家的想法。一個,婚禮沒辦,雖說大夥兒都知道你倆的事,可好說不好聽,這不是野孩子嗎?」喬日成說:「這個好辦,我挑個日子,把弟兄們找來熱鬧一下,就當婚禮了。」喬群沉穩地說:「還有第二,程姐覺得吧,抗聯不比家裡,整天行軍打仗,孩子生下來也是累贅。」喬日成喃喃地說:「這個倒是,可也不能因為這個不要孩子啊。」喬群從褲兜裡拎出一包藥遞給喬日成,說:「藥我給你,主意你自己拿。」喬日成罵道:「犢子玩意兒,想賣呆兒?這光是我的事嗎?」喬群嘻嘻笑,說:「跟我關係不大,禍是你惹的,你自己想轍。」

爺倆分別,喬日成回到他自己搭就的窩棚。他用柴草鋪了地鋪,上面鋪個氈子。「人」字形的棚頂吊著一卷書,其中有《論語》《千家詩》和家譜,這卷書跟著喬日成東奔西走,是他不離不棄的珍寶。喬日成看著自己的窩棚,不由得感慨,他這輩子愛酒、愛書,沒有酒過日子不痛快,沒有書過日子沒滋味兒。家裡的地賣了,家也回不去了,但是有這些書,喬日成就不覺得沒有歸宿。他躺在地鋪上,翻開家譜,一頁一頁地看下去,津津有味。

正看著家譜,程懿飛和吳霜兩人闖門而入,喬日成嚇了一跳。喬日成正兒八經地說:「以後來我這兒,這麼進屋可不行。」程懿飛嘲笑地說:「爬進來?」喬日成說:「不敲門就算了,總得喊一聲報告吧?」程懿飛故意把頭低下,從底下往上看,說:「讓我看看你是誰?」喬日成說:「還誰?書記官不說了,我不是你們婦女隊的指導嗎?」程懿飛裝作迷糊,問:「什麼指導?」吳霜認真地說:「謝旅長說的,以後遇事,讓喬叔幫著指導指導。」程懿飛恍然大悟一般,呸了一聲,說:「給你個棒槌,你還當針(真)了?」喬日成眼睛往程懿飛肚子上瞄,嘴上卻說:「不當真行嗎?你們還拿我當喬豆腐?跟你說,喬群的副旅長擼了,花駒不得煙抽,副參謀長就是個名。我,實際上是三號人物。」聞聽此言,吳霜俏皮地退到門外,喊了聲:「報告!」喬日成喜滋滋地喊:「進來!」吳霜進了窩棚,打了個立正,給喬日成像模像樣地敬了個軍禮。

喬日成樂得直欠屁股,說:「行了,去吧去吧,我和你程姐嘮點兒正事。」吳霜笑嘻嘻地退出窩棚。等吳霜一走,喬日成迫不及待,摟住程懿飛就親了一口。程懿飛推開他,說:「去去去,說你的正事。」喬日成把打胎藥拿出來,說:「這是打胎藥,喬群都給我說了。」程懿飛剛要伸手,喬日成忙把藥拿去一邊,說:「孩子是我種的,先得把話嘮明白。」

夜已深沉,指揮部的火炕上,翟憲志已經入睡,謝鐵驊輾轉不眠,他悄悄下炕,披著衣服,舉著煤油燈看牆上的地圖。喬群悄悄溜了進來,看見翟憲志已經睡下了,有點兒納悶,小聲問道:「你讓人喊我來有啥事兒?」謝鐵驊說:「讓你來,是想讓你幫我下個決心,入秋之前,咱七旅想鬧個動靜。」說著謝鐵驊用紅鉛筆圈了圖上一個城市。喬群故意放賴地說:「旅長搞錯了吧,這是軍機大事,我一個小小的隊長,怎麼敢置喙?」謝鐵驊瞥了他一眼,罵道:「少扯!我找你來,不是想聽你發牢騷。」喬群變得正經起來,問:「想鬧多大動靜?」謝鐵驊說:「只要能吃得下。」喬群拿過教鞭,看了看地圖,直戳一個叫老城的縣城,說:「我要是你,就幹老城!」翟憲志在炕上閉著眼睛接話說道:「荒謬!」

喬日成的小窩棚裡,程懿飛靜靜地依在喬日成的肩膀上。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了,還是程懿飛先開口說道:「聽大夥兒吵吵,咱們七旅不聲不哈的,就想憋一把大牌。」喬日成心事重重,聽程懿飛說這話,說:「憋大牌怎麼了?」程懿飛說:「真要接上火了,日子能消停嗎?啊,你讓我整天挺個大肚子?」喬日成嘆了嘆氣,說:「叫你這麼說,我還不能有孩子啦?」程懿飛改換笑臉,哄著喬日成說:「聽我的,等趕跑了小日本,我給你生一打。」程懿飛一隻手去喬日成身後拿藥。喬日成把藥抓到手裡,死活不撒手。

程懿飛急了,說:「喬豆腐,你不說出子午卯酉,就算孩子生出來,我也掐死。」喬日成看著程懿飛,不明白好好一個女人為啥一說話就往狠了說。喬日成問道:「你非要逼我?」程懿飛說:「就逼你。」喬日成淡淡地說了一句:「我怕說出來晦氣。」程懿飛想都不想就說道:「我不怕。」喬日成手指頭頂,問:「看見沒有?」程懿飛問:「啥?」喬日成說:「家譜。你聽好,我們爺倆這次出來,就沒準備活著回去,你總不能讓我老喬家斷後吧?」程懿飛愣住了,說:「別嚇唬我,你一個書記官,用你衝鋒啊還是用你陷陣?」喬日成說:「你把我看貶了,過幾天,你男人要獨闖虎穴。」程懿飛顯然不信,嘻嘻地笑了,說:「就你?」喬日成對程懿飛小聲嘀咕了幾句。程懿飛聽完,臉色大變,睜大了眸子問道:「你帶幾個人?」

喬日成故意不答話,看著程懿飛越來越著急,慢悠悠地說道:「就我老哥一個,多一個都礙事。你看史上的大英雄,荊軻刺秦王,關公千里走單騎,都是獨往獨來。」程懿飛擰著眉毛,惶恐地問道:「傢伙什也不帶?」喬日成呵呵笑著,說:「不帶,什麼手槍手雷,我嫌礙事。就帶個舌頭,我玩的是舌頭!」程懿飛呆怔著半天,害怕了,擔心地說:「媽呀,你嚇著我了,那叫奉天,真有事,你想跑都跑不出來。」喬日成滿不在乎地說:「我也不跑,跑啥?我大搖大擺。」喬日成站起來,在窩棚裡走了幾步,嬉笑地說:「這式的,大搖大擺。我想不大搖大擺都不行,謝旅長託人給我買了一套行頭,馬褂、長袍、皮鞋、皮箱,你想想,這得什麼氣派?」程懿飛看著喬日成無所畏懼的樣子,想起以前總罵他豆腐,心裡懊悔,幽幽地說道:「你這可是玩大了,把命都押上去了。」

外面有腳步聲,喬日成有意和程懿飛拉開距離。黎明拿著照相機走進窩棚,說:「老喬,我到處找你。」喬日成問:「有事嗎?」黎明說:「聽說你要進城,我想給你咔嚓一張。」喬日成站起來。黎明看一眼程懿飛,道:「要不給你倆照個合影?」喬日成說:「我看行。」喬日成把程懿飛拽到身邊,黎明給他倆照了幾張。等咔嚓咔嚓的聲音響過,黎明無言地抱住喬日成,使勁地拍拍了喬的後背,啞著嗓音說道:「保重!」說完,黎明走了。喬日成回過身來問程懿飛:「這回明白了吧?」程懿飛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麼。喬日成說:「這是給我照遺像來了。」程懿飛半天無語,痴痴地看著喬日成,說:「我就不明白,那麼多人不派,怎麼派你這麼個不中用的。」喬日成大為不悅,哼了一聲,說:「說了半天,我還是不中用。」程懿飛推了推喬日成,說:「我是說,舞弄槍擺弄炮,你哪樣都不行。」喬日成不耐煩了,說:「哎呀呀,我不說了嘛,各耍一路,我是用舌頭殺人。這麼說吧,這次去,要麼死,我要是活著回來,咔嚓!」喬日成手停在半空。程懿飛問:「咋?」喬日成一挑眉毛,說:「七旅就冒出個大英雄。」

程懿飛看著喬日成,想著兩人一起的點點滴滴,心裡生出萬般柔情。她扎到喬日成懷裡,臉頰在喬日成的胸前摩挲,輕輕地說:「喬豆腐,你把心放在肚子裡,不管怎麼難,我也把孩子給你生出來。」喬日成呵呵笑道:「這才是我媳婦。」

指揮部裡喬群和謝鐵驊的交談聲吵醒了翟憲志,他下了炕,三個人為首戰選哪個目標展開了爭辯。翟憲志用教鞭指點地圖說:「老城守易攻難,外圍多是開闊地,不光挖有溝壕,還有鐵絲網。守北門的偽軍弱一點,可城牆外修有五六個暗堡,可以形成交叉火力。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喬群說:「老實說,這也是我爹的想法。」翟憲志一愣。喬群說:「老城是我家鄉的地面,他來回路過,見不得城樓上那面膏藥旗,一直勸我撥了它。」翟憲志小聲嘟囔一句:「張口家,閉口家,農民!」喬群火起,大聲嚷道:「農民怎麼了?家怎麼了?」翟憲志也高聲喝道:「你不能拿七旅當賭注,都押在你們家上?」喬群激動地禿嚕一句:「你放屁!」喬群的「屁」字是輕輕出口的,幾乎沒有聲音,只剩個口型,他接著說道,「我家就不是中國地兒嗎?你去問問弟兄們,要不是為了家,哪個願意在抗聯混!」喬群說完拔腿就走。謝鐵驊一聲大喝:「站住!」喬群停了腳步。謝鐵驊問道:「你想過嗎?駐老城的二十九聯隊是關東軍的精銳。」喬群說:「我這人記仇。二十九聯隊是‘九一八’的元兇,這個你們想過嗎?別人我不知道,先遣軍的老人兒都憋著一口氣。」屋裡一陣沉默。

外面突然響起槍聲,接著是紛亂的腳步聲。謝鐵驊和喬群奪門而出,他問哨兵:「怎麼回事?」哨兵搖頭說不知道。帶班的軍官跑來報告:「花副參謀長帶幾個弟兄從小路摸下山了。」謝鐵驊說:「我說過,沒我的手令,任何人都不能放行。」帶班的軍官弱弱地說:「可你說過,領導除外。」翟憲志也出了指揮部,聽到這個報告,和謝鐵驊相互對視。謝鐵驊說:「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喬群,你通知部隊,帶上所有的東西,天亮之前準備轉移。」喬群疑惑地問道:「有那麼嚴重嗎?」謝鐵驊想了想,說:「要作最壞的準備。」喬群說:「我訂了兩百口大刀,明天是交貨的日子。」謝鐵驊驚奇地問道:「錢是從哪兒弄的?」喬群說:「空手套白狼。要是觸犯了七旅的鐵律,還請法外開恩。」謝鐵驊撲哧笑了,說:「好吧,等你拿了貨再走。」

一夜無話。第二天,喬日成在路口接貨,見馬老闆領著八個壯漢擔著四個大木箱走出密林到了密營地。馬老闆和喬日成寒暄著。馬老闆說:「這是哪兒啊?怎麼看怎麼像……」他沒敢往下說。喬日成說:「你是說像匪窩?」馬老闆嚇得直襬手,說:「你說的,我可沒說。我就是覺得吧,殺氣有點兒重。」喬日成說:「讓你說對了,不過你放心,錢一分不少你。」

喬群揹著手,在密營地的操場中央站定,在他的身後,大刀隊以棍做刀,騰挪閃跳,殺聲震天。喬日成給馬老闆介紹道:「這位就是我跟你說的喬將軍,拿刀剁小日本,就跟剁雞菜似的。」馬老闆看了一眼,忙揖禮道:「能為少將軍效勞,小人不勝榮幸。」喬群面目凜寒,說:「不費話了,驗貨吧。」馬老闆吆喝壯漢開箱。喬群揹著手,用挑剔的眼光挨個箱子看,不時揀出一把刀,用拇指去刀鋒上刮刮,又舉到日光下細看。喬日成小聲對馬老闆說道:「他就是玩這個的,行家。」他越說,馬老闆心裡越發沒底。謝鐵驊在旁邊不作聲,看爺倆演雙簧,盡力憋住笑。喬群終於出聲說:「不是樣子貨吧?刀口怎麼樣?我可不是殺雞,是切小日本的腦袋。」馬老闆說:「沒問題。」

喬日成裝模作樣地幫腔道:「我和馬老闆立下字據的,交貨時,以竹竿驗刀。您要信不過可以試試。」馬老闆走到附近豎著的竹竿前,說:「巧了,這就有竹竿,您試試。」喬群說:「你的意思,一刀兩斷?」馬老闆說:「那是那是。」喬群問:「要是砍不斷呢?」馬老闆自信地說:「我甘願受罰。」喬群大聲喝道:「好,看刀!」大刀隊聞聽此言,止住殺聲,站在原地看熱鬧。只見喬群一個躍起,掄刀就劈。竹竿沒斷,只是劇烈地晃了幾晃。喬群怒容上臉,把刀摔在地上,喝道:「你自己看,刀口捲刃了。」馬老闆撿起刀仔細看,刀口果然捲刃,大驚失色,慌張地嘀咕:「這是怎麼回事?」馬老闆走過去狐疑地看看竹竿,又看看刀,又去箱子裡抽出一把刀,說:「少將軍息怒,再試試這把。」

喬群說:「我不試,讓你的人試。」馬老闆把刀交給一壯漢,低聲喝:「你要砍不斷一根破竹竿,我揪你腦袋。」在眾目睽睽下,壯漢運足了氣,揮刀橫劈,竹竿顫了幾顫,依然老樣子。大刀隊隊員在一邊起鬨。喬日成在一旁不樂意了,說:「馬老闆,這就是你的不對了。路上我說了,這刀是打小日本準備的。你就是奸商,也得分個什麼事。」馬老闆臉色煞白,說:「我真的不知道,就是偷工減料,也是我手下人舞弊。你幫我說說情。」喬日成走到喬群跟前,故意大聲地說道:「我瞭解馬老闆,還算有良知的人,斷然不敢拿抗日開玩笑。」馬老闆唯唯諾諾地跟著說:「不敢不敢。」喬日成接著說:「就算是假貨,也是他手下人搗的鬼。您還是大人不記小人過吧。」喬群一臉嚴肅,問:「馬老闆,你說怎麼辦?」馬老闆小心地說:「錢我一分不要,就當我為抗日盡力了。若再有效勞的機會,鄙人一定竭盡全力。」

喬群揮揮手。喬日成小聲說:「還不快走!」馬老闆帶著幾個壯漢逃命般惶惶下了山。見馬老闆一行人隱沒在林子裡,喬群一招手,喊道:「過來領刀!」二百個大刀隊隊員紛紛前來領刀。謝鐵驊也抓起一把刀,走到竹子跟前,一刀將竹子豎著劈開,露出裡面的鐵棍。大夥哈哈笑。喬群趕緊說:「我說了,要是觸犯七旅的鐵律,你可要法外開恩。」謝鐵驊快意地說:「我什麼都不知道。好了,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