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有幾棟華麗講究的巴洛克建築風格的大樓,集中處在湖邊一個寬大的庭院裡。院子裡滿是大樹,楊樹、絨毛白蠟樹、五角楓樹,高大、氣宇軒昂,給這個庭院平添了幾分高貴典雅的氣質。此時院子裡聚滿了奉天的達官顯貴。一個日本兵踩著梯子,舉起大錘,砰的一聲,原有的牌子落地。幾個日本兵把新牌子掛上,牌子上是日文:「關東軍司令部」。
院子裡響起稀稀落落的掌聲,鼓掌的多是西裝革履、長袍馬褂的中國官員。接著鞭炮爆響,一個巨大的氣球墜著長長的白布條緩緩升空,布條上寫著四個巨大的漢字:佔領奉天。石原莞爾用中國方式揖禮,說著漢語:「不瞞諸位,我已經電告東京,訂製了幾十個直徑三米的大氣球,以後每佔領滿洲的一個城市,就升一個氣球。這是我的一個癖好,說怪癖也行。」場上靜默,石原莞爾巡視一番,說,「有一點我要特別申明,你們當中的很多人,日後將成為我們治理滿洲的要員,沒有你們的鼎力相助,要建立一個和諧、共榮的滿洲是不可想象的。謝謝!」再起掌聲。石原莞爾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進樓。
關東軍司令部大樓裡,會議室已經聚滿了日本軍官。石原莞爾問:「司令長官什麼時候到?」花谷正回答說:「板垣君打來電話,司令從旅順剛剛啟程。」石原莞爾看見從門前走過一幫拿著各種工具的中國工人,不明白這些人是來幹什麼的,花谷正解釋,他們是來給司令長官佈置臥室的。板垣君有過交代,本莊繁司令官的臥室和茶室,必須按日式裝修,每個細節都不能馬虎。必要的話,要派人專程去東京購貨。石原莞爾滿心不悅,心說板垣君太獻媚了吧。石原知道本莊繁司令官一向注重生活品位,而且很挑剔。傳說本莊繁只喝玉露。玉露是日本茶中極品,據說日本一百棵茶樹,也未必能找出一棵來生產玉露。
曾經有人請石原在日本的小茶館喝過玉露。他記得茶館中有張長櫃檯,擺著一個小炭爐,爐上燒著一個水缽,叫「鐵瓶」,煮的是泉水,一根小竹筒做的勺子架在鐵瓶上。請客的人講茶道說,泡玉露的水不能太滾,所以要將滾水添入小盂裡,說那是讓水休息。到了把手抱著小盂不覺得燙時,便倒入茶壺,三分鐘左右,將茶注入小杯中。此刻,請客的人說玉露香氣撲鼻,細口嘗之,又濃又鬱。石原喝著,有一股肉湯的香味兒,覺得其味道像中國的極品鐵觀音。這一切煩瑣的東西,都是從中國學到的。他覺得中國的衰落,就是從上到下全體官員貪戀享樂導致的。想到這裡,石原莞爾表情充滿厭惡,咬牙切齒地說:「我痛恨奢靡、腐敗、官僚!我憎惡一切官僚!」「官僚」兩個字是從石原的齒縫裡蹦出的。石原莞爾對司令長官的惡語抨擊,讓一群軍官面面相覷,不好表態,不過,他們倒是不感到驚詫。石原莞爾駐足窗前,良久不語。
外面陽光燦爛。經過陣痛的奉天城還在痙攣中。俯瞰之下,到處是路障,到處是太陽旗,到處是日軍士兵。石原莞爾伸出手,讓房簷的雨滴落到手心裡。奉天這座城市讓他著迷,在地圖上,他已經看過千遍萬遍了。他想起還是小學五年級的時候,老師舉著一個紅蘋果,問:「想不想吃?」他說:「想……」他的老師說:「到滿洲去吧,滿洲的蘋果又脆又甜,遍地都是。」終於,滿洲屬於他們大日本帝國了。想到這兒,石原莞爾滿意地笑了。
關東軍司令部新佈置的作戰室裡,牆上是一大幅滿洲軍用地圖,圖上的很多城市已經被紅筆圈上了。石原莞爾讓情報官員說說東京有什麼最新訊息。情報官站出來,從皮包裡抽出一份檔案,原來昨天日本各大報刊有一百多條訊息和評論,都是有關奉天的。石原莞爾欲接過檔案,情報官猶豫了一下,說:「很抱歉,按軍部規定,這份密件只有部門長以上軍官才能調閱。」石原莞爾說:「那我告訴你,本人已經升任關東軍作戰部部長,位階大佐。」情報官還是猶豫,他並沒有接到通知,其他人也不知道。石原莞爾說:「命令還在途中,東京已經提前公佈了。」現場軍官紛紛立正。花谷正敬禮,說:「恭賀你了,石原君。」情報官神情窘迫地遞上檔案。石原莞爾沒有接,在命令到來之前,他還是應該遵守規定,不過他請情報官員概括說一下。情報官說日本國內是四個字:舉國歡騰。至於內閣方面,雖然爭論還有,但主戰派已經明顯佔了上風。特別是對石原莞爾,幾乎是一片褒獎。
石原莞爾站起來,走向視窗。這些情況並沒超出他的想象,這僅僅是開始。就在昨天夜裡,北線,日軍佔領了開原、鐵嶺;東線,日軍攻陷了鳳城、安東。石原莞爾踱步到廣瀨中佐面前,說:「按預定計劃,你聯隊的先頭部隊應該向錦州方向推進了。」廣瀨中佐回答說:「是的,可我們遭到了阻擊。在義縣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當地的民兵團偷襲了我們,造成了一百多人傷亡。」石原莞爾狠狠抽了對方一耳光,說:「英國使館向我們遞交書面抗議,9月19日下午,你計程車兵在光天化日下,強暴了教會醫院十多個女護士。」
廣瀨中佐不敢反駁,心裡說那是英國人大驚小怪,戰爭期間,士兵需要發洩。石原大佐看出廣瀨中佐不屑的目光,又抽了對方一耳光,吼道:「我不在乎英國人,我在乎的是‘支那人’。你們的行徑會刺激民眾,會把滿洲民眾驅趕到‘支那’統治者的懷抱裡,這對我們是不利的。懂了嗎?笨蛋!」廣瀨中佐高聲回答:「明白。」
殘陽夕照。曠野上,七匹馬拉著兩節載滿士兵的車廂在路軌上奔跑。路基一側是逃難的難民。喬日成搖動著鞭子,不時甩出一個脆響,甩完鞭子,他開始哼小曲兒。喬群不知道這是往哪兒走,便問花駒,花駒說是去錦州。張之勇好奇,問:「去錦州幹什麼?」花駒斜了張之勇一眼,說:「肯定不是找窯姐!」
沒人笑,也沒人搭茬兒。車廂裡的氣氛詭異、沉悶。花駒說:「我們是先頭部隊。謝團長說了,在大部隊趕到錦州之前,我們連要搶先構築工事,備足軍糧,跟小鬼子死磕。」話音剛落,喬日成插了一句:「扯淡!有士兵們跟著附和,就是扯淡,扯他媽的淡。」花駒掏槍晃晃,說:「哪個再說扯淡,我崩了他!」喬日成不說話了。大夥兒沉默了一會兒,張之勇挑釁地蹦出一句:「扯淡!崩我吧。」花駒把槍頂在張之勇的腦門上,說:「找碴嗎?」張之勇退後一步,突然把長槍對準花駒:「來呀!」
喬群瞬間橫在了兩人之間,一把奪了張之勇的槍,說:「你幹什麼呀這是?瞎起什麼哄?」然後回頭看著花駒,說,「連長,你也不講究,弟兄們心裡都憋了一股邪火,你就別澆油啦!」喬日成回頭插一句:「敗軍之將,不可言勇。」喬群急了,瞪一眼老爹,說:「你別多嘴!」喬群拉花駒和張之勇坐下。喬群問花駒:「咋回事兒,少帥改主意了?」花駒點頭,說:「我也是聽來的,據說全國的報紙都在罵少帥,他有點兒受不了了。」
喬日成頭也不回,說:「孩子死了來奶了,早幹啥了?」田洪祥說:「這事,得問趙四小姐。」花駒問:「趙四小姐?關她什麼事?」田洪祥說:「9月18日那天晚上,她陪張學良在北平看大戲。」花駒急了,他是跟隨張作霖起家的,內心還是有老張家的家人情愫,一聽有人埋汰少帥,他是真急眼。花駒大罵道:「你他媽看見了?」
田洪祥從屁股下拽出一張報紙:「我念給你們聽聽,一首詩,埋汰咱們少帥的。」喬群搶過來報紙,念道:「趙四風流朱五狂,哪管東師入奉天。奉天已陷休回顧,更把阿嬌舞幾回。」喬日成搖動鞭子,搖頭晃腦地說:「孟子早就有曰:‘家必自毀而人毀之,國必自伐而人伐之。’」士兵們紛紛交頭接耳。花駒喝叫一聲站起,舉槍挨個戳戳點點:「你們聽著,督導隊有話,哪個敢蠱惑軍心,就一槍斃了他。」車廂裡靜肅下來。
車廂晃晃悠悠,有不少人打起盹兒來。張之勇和喬群各自想著心事。張之勇覺得後悔了,當初顛兒了就好了。也許是喬群他爹求著自己,就差給他跪下打動了他;也許,看著東北軍讓日本人給端了,靜不下心,沒法自己逃跑,不管怎麼說,反正就是沒跑了。再說,開小差是死罪,他也是怕跑了讓人家逮住,再判就是死刑。不過這會兒,張之勇還是有點兒想跑。他琢磨著,小日本已經坐了莊,會重新大洗牌,他和喬群越獄的事,說不定就一筆勾銷了。不過,就算日本人不計較他越獄的事兒,但他們在大街上的那個死樣子,他張之勇能忍得了?張之勇心裡琢磨,夠嗆。他此刻想回奉天,就是想把小桃紅接出來。也不知道她現在咋樣了。張之勇沒爹沒媽了,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就是她了。想到這兒,張之勇鼻子一酸,偷偷用衣袖擦了擦眼角。
曠野鄉土路上,塵土飛揚,幾輛日軍卡車顛簸在土路上,車上滿載著士兵。雄井因小腹的傷口作痛,倒在車廂裡。他掏出自救包,呼喚身邊計程車兵為他換藥。藥換到一半,雄井因疼痛大聲喊:「停車!」有人敲車棚,車子驟停。伍長不動聲色地命令司機:「開車!」車子重又啟動。伍長湊過來問怎麼回事,一個士兵報告說雄井的傷口化膿了,需要消毒。伍長蹲下來觀察雄井的傷口,把消毒劑拿來,還有一把鋥亮的匕首。伍長把蘸了酒精的藥棉點燃,擦拭刀子,讓幾個士兵摁住雄井,他打算把雄井傷口邊上的爛肉割掉。雄井看出來了,苦苦哀求伍長把他送到醫院,伍長沒理他。伍長輕蔑地笑一笑,打算自己動手。雄井哀求他說車子總該停下來吧,這樣下刀子會有危險的。伍長心裡說車一刻不能停,明天下午五點之前,他們必須佔領牛鎮。幾個兵將雄井死死近摁在車板上。伍長一刀剜下去,雄井慘叫一聲。接下來伍長又把蘸了消毒劑的藥棉塞進他的傷口,雄井呼叫著,疼得幾乎昏過去。
雄井醒來,哀求伍長,希望退役。雄井已經是第二次應召了。伍長說:「不可能的,只要你還能爬,就必須留在滿洲。」雄井喘息道:「那就讓我死吧。」他抓住伍長的槍管,對準自己,說,「按戰時規定,可以開槍打死傷員。」伍長漠然地抓住雄井的衣領,搖晃著,說:「你也不能死,滿洲聖戰剛剛開始,可你什麼都沒做。你現在死了就是自取其辱。」雄井兩眼茫然,喃喃地說:「我難道還不夠屈辱嗎?」伍長鄙夷地笑了,說:「是的,你連個女人都拿不下,我懷疑你到底是不是男人。」士兵們大笑著,起鬨聲讓雄井想哭,可是哭不出來。
關東軍的高階軍事會議臨近尾聲。本莊繁的目光徐徐掃過會場,說:「今天的軍事會議到此結束,諸位如果沒有其他表達,請我的新任作戰部長石原莞爾代我向軍部口授一份絕密電報。」花谷正聽罷起立,他是列席者,涉及絕密的電報,應該回避。本莊繁說:「你不必走,誰都不要走,讓我們共同見證這個偉大的歷史瞬間。」石原莞爾走到會場一側,順手撥動一個碩大的地球儀,地球儀飛快地旋轉起來。會議室靜得沒有一絲雜響,只有些微的地球儀旋轉聲。
石原莞爾注目著地球儀,口授電報,道:「日本帝國關東軍今天在奉天召開高階軍事會議,議定滿蒙問題解決策案。認為,滿洲的軍事佔領只是時間問題,但權衡利弊,要永久性解決滿蒙問題,唯有建立一個以日本為盟主的‘滿蒙五族共和國,領屬地有東北四省和內蒙古。」會場響起發報機滴滴答答的按鍵聲。
本莊繁一側的建川突然起身,說:「等一等。」石原莞爾停止口授,眾人目光齊聚到建川身上。建川說:「你們當然知道,我此行來滿洲,是代表內閣陸軍省的,我不能不說,你們走得太快了,也太遠了。」石原莞爾帶點兒玩世不恭的微笑,說:「可你說得太晚了。你是9月18日下午到的奉天,為什麼那時候不說?」建川直視本莊繁和花谷正,說:「當晚你們的人就把我灌醉了,一覺醒來,奉天已經插滿了太陽旗,讓我說什麼?」石原莞爾知道建川是在逃避內閣反對派的問責,故意這樣狡辯,心裡說,灌醉?我就不會被人灌醉,你為什麼要喝醉?喝醉,是你自己的選擇和責任。
曠野上,馬拉的火車終於慢下來。車廂裡計程車兵都打起了瞌睡。有人發現了遠遠的城郭,突然喊一聲:「快到了!」喬日成來了精神,使勁兒甩了一鞭:「弟兄們,我給你們來一段怎麼樣?」士兵們一陣起鬨:「好好……」
喬日成唱道:「日落西山哪哎,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戶戶上了鎖閂。大路斷了行車難,小路斷了行人難。喜鵲老鴰奔大樹,家雀醭鴿奔了房簷。十家上了九家鎖,只有一家門沒關,揚鞭打鼓請神仙來!哎哎喲啊……」
士兵一片叫好聲。花駒聽了,心裡不像剛才讓老百姓埋汰的時候那麼堵得慌了,長出了一口氣。他高興點兒了,心裡說這個老眉咔哧眼的老東西,唱幾句兒,還挺鼓舞士氣。花駒也叫好道:「好!接著來!」喬日成接著唱:「腳踩著地來頭頂著天,身穿衲袍手拎著鞭,老君爐走一番。金翅展銀翅顛,金翅能跑十萬裡,銀翅能跑萬萬千……」
關東軍司令部裡,建川的問責依然繼續著,不過,他也知道,這類問責不過是白白碰一鼻子灰。石原莞爾問建川將軍:「你難道不喜歡在滿洲看到太陽旗嗎?」建川回答說:「這個不需要懷疑。我只是轉達內閣有關方面的意見,在我們沒有完全作好準備之前,不要急於擴大戰果,至少陸軍省是這麼看的。」司令部裡一片沉默。
情報官叩門而入,把密件交給特務機關長土肥原賢二。土肥原賢二看完密件,滿意地說道:「最新的密報,昨天夜裡,東北軍吉林公署副司令熙洽,已決定向皇軍投降,今天早晨四時,吉林已經被我軍佔領。」
板垣徵四郎說:「建川將軍閣下,箭已經離弦了,沒有辦法了。」建川是代表陸軍省來的,他身後是南次郎大將。雖然南次郎將軍很欣賞奉天的戰果,但不代表贊成事態擴大。國際聯盟已經插手關東軍佔領奉天的事了。國際聯盟是一戰後成立的國際組織,宗旨是減少武器數目和平息國際糾紛,英國、法國、義大利、日本是國際聯盟的常任理事國。眼下日本把滿洲佔了,國際聯盟責令日本內閣開始調查了。建川心裡說你們這幫傢伙把內閣搞得很被動,內閣的人都在發愁怎麼跟國際聯盟交代,也無法預測事態擴大的後果。他期待本莊繁說點兒什麼問責石原的話,本莊繁卻轉移話題說:「我想說,我臥室裡的傢俱都是仿日本的贗品,我擔心今晚無法入睡。」板垣徵四郎回答說:「此時換傢俱已經來不及了,最快也得是明天。」他已經跟日本公使館聯絡過,他們有一套閒置傢俱,明天一早就換。本莊繁自言自語道:「也只能這樣了,建川將軍,告辭了。我總是改不掉按時睡眠的毛病。」
本莊繁離開後,建川面色不悅,說:「諸位還沒有回答我,我總要跟東京有個交代吧?」石原莞爾說:「你可以回告東京有關方面,辦法還是有的。」建川知道石原足智多謀,說:「請講。」石原莞爾來回踱步,想了一會兒,說:「如果東京一定要給國際聯盟一個交代,關東軍和在滿洲的所有日本人可以集體放棄日本國籍,關東軍改編為滿洲合眾國國軍,這樣的話,我們可以無所顧忌,一舉拿下整個滿洲。」一時間滿座驚詫,建川被他氣得上下嘴唇直哆嗦,說不出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反應過來,說:「石原君,你是個瘋子。」
東北軍已經到了牛鎮郊外。近百士兵揮鍬揚鎬,在曠野上構築工事。喬日成用木棍攪動滾沸的大鍋,然後抓起一塊豆腐,用刀嚓嚓地往鍋裡切豆腐。畢老六走過來,朝鍋裡一看:「哎喲,從哪兒弄的豆腐?」喬日成一臉的成就感,說:「猜。」畢老六說:「拿東西換的?」喬日成說:「你就發我一口行軍鍋,拿啥換?」畢老六說:「那就是……偷的?」喬日成朝他翻翻白眼,搶白道:「你才偷呢!啥話呀,你喬叔是文化人。文化人能偷人東西啊?」畢老六嘿嘿地笑,說:「就是就是,你不光文化,還貴族,貴族和偷挨不上。」喬日成高興,說:「這話就對嘍,這話還算靠譜。你說你啊,應名兒是個軍需長,伙食費一個大子兒不發,讓我搞伙食,這不是逼寡婦生孩子嗎?」畢老六樂呵呵的,說:「你這不也生出孩子來了。」
喬日成告訴畢老六,他是腆著一張老臉去城裡化緣得來的。啥叫化緣?他喬日成又不是出家的和尚去廣結善緣,那不就是說書加要飯嗎。畢老六說:「咱東北軍就是一時遭難,也不算是要飯。」其實,喬日成是到了鎮上人多的地方,上來先給人家說段評書——武松血濺鴛鴦樓,說得滿嘴冒沫子,到底把大家夥兒說樂了。一個戴瓜皮帽的老傢伙說:「你也不容易,上我家一趟,看著拿吧……呵呵,就這麼的。」喬日成手指鍋邊的大白菜、土豆、地瓜粉條,還有半袋子高粱米,說:「看見了吧,你喬叔空口白牙,就能給你們淘換回吃食兒。咱,文化人,就這麼大的能耐。」
畢老六真心佩服,說:「喬叔真是文化人,就是不一樣,謝謝喬叔了,不過你可得省著點兒跟你交個底啊,我兜裡鏰子皆無,以後的吃喝拉撒,全得靠你化緣了。」喬日成傻眼了,心說壞了,我還能見天兒上人家那要東西啊?畢老六說:「咱們是光腚跑出奉天的,別說我,東北軍的全部家底,都留給小日本了。」喬日成嘖嘖道:「你們這個張將軍也算能呢!」畢老六:「怎麼個能?」喬日成說:「也就個把月,他把老爺子留給他的家底——我給你算算啊……」喬日成扔了燒火棍,扳著手指頭算,「你看看,飛機大炮就不說了,工廠店鋪也不說了,土地是小日本的幾倍,子民三千多萬,大小城市上百,還有大帥府的錢匣子——肯定不是小數,就那麼……」喬日成比畫著出牌的架勢,接著說,「咣嘰一炮,全輸光了。這本事大了去了。你滿世界找,這麼大的家業,讓他幾天工夫輸光,吹牛吧!」畢老六噓了一聲,說:「不過,喬叔,你現在也算東北軍的人啦,這個話說不得,傳到當官的耳朵裡……咔嚓!」喬日成說:「我知道。你喬叔知道深淺,咱們不是一趟溝的嘛。」
畢老六雖說是個小小的軍需官,但是東北軍的家底兒,他還是有數的。他心裡琢磨,東北軍的裝備條件,在中國部隊裡是比較好的,東北軍的武器裝備,步槍九萬五千多支、機槍兩千五百挺、大炮六百五十門、各式迫擊炮兩千三百門、飛機兩百六十架。東北軍武器裝備家底多厚!一個晚上,就都白白送給日本人了。還有,全國最大兵工廠就是瀋陽兵工廠和制炮廠,那兒有一大批現成的武器,差不多有二十萬支步槍、五千五百挺機關槍、一千六百五十餘門大炮、五千三百餘門迫擊炮,還有軍艦、彈藥、器械、醫藥物資,這下全完了,全進了日軍腰包,東北軍損失大了。
喬日成拿著舀子噹噹敲打鍋沿兒喊大夥兒開飯,一幫人排著隊來打飯,喬日成給大夥兒盛著熱乎乎的湯,心滿意足。張之勇端著盛湯的搪瓷杯,一口窩頭一口湯,見不遠處喬群打完了飯回走,他吹了聲口哨,喬群會意,兩人一起跳進了塹壕。張之勇欲言又止,喬群說:「你有屁就放。」張之勇悄悄地說:「看這架勢,還真想和小日本打一架?」喬群說:「你以為都是你呀?副總司令他老爹死在小日本手裡,這可是殺父之仇。」張之勇不屑地說:「拉倒吧,他爹死在日本人手裡都幾年了,也沒見他有什麼動靜。這次,奉天白送了,他就算現在醒酒了,鬥不鬥得過還是兩說。」喬群不以為然,說:「看他怎麼擺佈了。聽謝團長說,東北軍老本沒輸光,在華北還有二十萬精銳,要是全壓上來,沒準兒還能翻盤子。」
張之勇咕嚕咕嚕喝湯,心說你腦袋破了沒縫是不是?張學良真想打不早打了,還能先把奉天讓出去再殺個回馬槍?他是不信。喬群這會兒吃飽了,四下張望,當兵的差不多都吃完了抹嘴呢。他對老爹挺佩服的,心想一個連的伙食,讓老爹一個人張羅,空手套白狼啊,真不容易。喝完了湯,張之勇說:「你怎麼那麼信那個南蠻子?」喬群咳嗽一聲,小聲嘟囔:「別說了,他來了。」
謝鐵驊嘴裡嚼著窩頭,從塹壕一邊走過來。他走走停停,在工事上這兒摸一下,那兒踹一腳,命令喬群說:「告訴你們連長,在這兒架一挺機槍。」喬群立起答:「是!」謝鐵驊又走了幾步,一腳踹翻了壘起的牆垛,問:「這是誰幹的?壘雞窩嗎?重來!」喬群瞪了張之勇一眼。張之勇心虛,說:「你瞪我幹啥?」喬群故意使壞,大聲嚷:「你壘的雞窩!」謝鐵驊站到張之勇面前。張之勇拎起一把鍬,忐忑不安地站起:「團長,別聽他瞎說,我重來就是了。」張之勇揮鍬修工事,故意很賣力的樣子。喬群嬉笑:「團長,這小子跟你裝相,你一走就不是他了。」張之勇把一鍬土揚到喬群臉上。
謝鐵驊說:「你倆都在,順便說個事。你,可以不叫喬三了;你,也不必叫張什麼了,真名實姓,本團長決不追究。」張之勇眨巴眼睛,心裡說,這就是說越獄的事兒就翻過去了吧。他大聲說:「是!聽團長的,怎麼叫都成。」謝鐵驊笑一笑,說:「別呀,萬一你倆成了抗日英雄,在報上浪得大名,一提喬三、張什麼,多難聽,還是叫回你倆的本名吧。」張之勇油嘴滑舌地回答:「團長周全,團長萬歲。」謝鐵驊說:「別來這套,答應我一件事就成。」
張之勇看看謝團長,不知道團長吩咐他倆即將幹啥。謝鐵驊給兩人甩了幾根菸,說:「別見到小日本就堆襠尿褲子。」喬群笑呵呵的,心說他媽的小日本,不就在大街上挎著武士刀窮橫耍威風嘛,我見識過,也掂量過。小日本的軍刀雖說刀刃鋒利,硬度高,可是軍刀太輕,不過二斤四兩沉,我那把大砍刀二十多斤,一旦狹路相逢幹起來,我憷他?我非砍死他幾個不可!咱的大砍刀,砍死他們好幾個都不帶捲刃的。不過,喬群不像他爹那麼愛吹牛,還沒幹的事兒,他不愛先說出來。他只是點著了煙,抽幾口,慢悠悠地說:「團長,你小瞧我們了。張之勇當年看見日本浪人欺負中國女人,現去買了把菜刀就動手了,日本浪人號稱武藝高強,架不住咱善於偷襲。」他也不害怕日本人,他拍拍胸脯,說,「團長,這不叫什麼事,小菜一碟。」
謝鐵驊指了指喬群,說:「你,我不擔心。」回手指張之勇,說,「他是新兵,只見過一回血。奉天那一仗,很多弟兄都嚇破膽了。」張之勇說:「團長,我仗沒打過,見血可不是頭一回。別忘了,我可是殺過人蹲過大獄的。」謝鐵驊有意阻斷張之勇的話:「別說什麼大獄,我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真要接上火了,這一仗我輸不起!」謝鐵驊的湖北口音把「輸」說成「須」。
張之勇故意裝作沒聽清:「須(輸)不起?」謝鐵驊板著臉,去口袋裡掏花生米,什麼也沒掏出來。謝鐵驊說不清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有這個強迫症的,也許是上次和蘇軍交戰慘敗後就開始時常焦慮,因而產生了這個強迫症。此刻,他意識到從北大營撤退後,早就沒有花生米了,更嚴重的是現有的彈藥也不充足。想到這些,謝鐵驊更加焦灼不安,他顧不上張之勇的冒犯,嘆了口氣,說:「不準笑話我大舌頭。你們也須(輸)不起。我押上去的,不光是本團長的顏面,東北軍的顏面、還有中國人的顏面!」謝鐵驊緊鎖眉頭,揹著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