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原莞爾用陌生的眼光看板垣,說:「板垣君,你從前不是這樣子的。在武漢時,我倆曾經盟誓,為了日不落帝國,我們攜起手來,驀直前進。」板垣徵四郎回答說:「我不會食言,只是,我要把所有不利的因素都找出來,並且希望你能有力地反駁我。」石原莞爾「譁」地拔出祖傳軍刀,說:「告訴你,我只想說一句,對付張學良,我這把祖傳的寶刀派不上用場,只要竹刀就夠了。」說完,石原莞爾轉身要走。
板垣徵四郎說:「石原君請等等。」石原莞爾止步。板垣徵四郎掏出一支鉛筆,豎在桌子上說:「這樣吧,我們玩個遊戲賭一把好嗎?如果向右倒,我們就動手;要是倒到左面,放棄。當然,放棄是暫時的。」
石原莞爾目光陰沉,說:「你不覺得荒唐嗎?」板垣徵四郎回答說:「我的意思是讓天意裁決!」板垣徵四郎把鉛筆豎在桌子上,撒手瞬間,鉛筆倒去左邊。石原莞爾神情極其不悅,他對石原莞爾說:「石原君,天意如此,我看還是保持一份耐心吧。」
板垣徵四郎骨子裡狂熱地覬覦著滿蒙,他和石原已經制訂了一夜之間佔領奉天的計劃,而且已經得到了陸軍部軍事課課長永田鐵山大佐、參謀本部岡村寧次大佐、東條英機大佐的支援。和石原一樣,他認為滿蒙具有特殊的地位,日本必須徹底確保擁有滿蒙。滿蒙的戰略地位太重要了,這裡可以作為日本帝國的第一道防線,退,可以控制朝鮮;進,可以抵禦蘇聯。戰略上,在對俄作戰中,滿蒙是主要戰場;在對美作戰中,滿蒙是補給的源泉。滿蒙的資源很豐富,有著作為國防資源所必需的所有資源,是日本帝國自給自足所絕對必要的地區。他的最終目標,是要把滿蒙變成日本的領土。他比石原更狂妄的是,他不僅滿足於滿蒙地區,還期待可以把滿蒙作為進佔中國大陸的根據地。他對日本內閣的反對並不在意,他真正在意的是張學良的東北軍到底會不會像石原分析的那樣不敢還擊,他對此沒有十分的把握。
石原莞爾喃喃地說道:「你若說天意,我無話可說。」但是石原莞爾堅信自己的分析和判斷,那就是張學良絕對不會還擊。此時花谷正「啪」地立正,高聲道:「兩位學長,你們倆要想繼續贏得我的尊敬,就把天意拋到一邊吧!」石原莞爾滿意了,他用縱容的眼神看著花谷正。板垣徵四郎則沉聲喝道:「你只是個少佐,不可以這樣和學長講話。」花谷正俯身一禮:「學弟無禮了。不過事關大日本的福祉,我願意一個人赴湯蹈火,打響滿洲第一槍。」三個人相互凝眸,半晌無語。
喬日成上山擔了些樹枝回來,此刻他在院子裡用一把長柄的大斧把樹枝劈成柴。蔣大鼻涕在院外趴在牆豁口,邊抽菸邊和喬日成搭話。蔣大鼻涕幸災樂禍滿臉笑意地說:「聽說你老小子讓人給扔到號子裡了?」喬日成抬頭看他一眼,心說蔣大鼻涕就是這麼硌硬人,誰煩什麼嗑,他就嘮什麼嗑。喬日成不應答,繼續劈柴火。蔣大鼻涕說:「哎呀,你也夠糟心了。剛埋了一個,這才幾天啊,老小子又給抓進去了。你說你也沒幹啥壞事啊,老天爺怎麼就看你不順眼呢?」
喬日成心說老天爺現在是迷糊著了,等老天爺迷糊夠了,睜開眼睛,我老喬家的好日子就來了。別忘了我兒媳婦兒是吳霜,哼,你就眼饞吧。不過喬日成不愛得罪人,就順著蔣大鼻涕說了一句:「沒辦法呀,我是喝涼水都塞牙,算我倒霉。」蔣大鼻涕高興地笑了,掐了菸蒂,溜達進了院子,說:「看你,怎麼跟我似的,你就是個倒霉蛋。我倒霉,是我祖上沒積德,可你是貴族,祖上有個什麼行走……」喬日成說:「是御前行走。」
蔣大鼻涕譏諷道:「別說行走,就是御前跑跑又怎麼樣?你老小子不是照抓照關!」喬日成想起兒子的話,咱得倒驢不倒架,於是扔了長柄斧,從煙口袋裡掏出煙末,蹲在地上捲菸,小聲說:「不是跟你吹,我一句話,典獄長給足了我面子!」接著貼耳道來,「賞了他一個美差。這事你知道就行了。」蔣大鼻涕說:「你得了吧,監獄能有啥美差。」
喬日成一指院子裡的雞,說:「這你就不懂了吧,就跟溜達雞似的,整天拿把掃帚在院子裡晃悠,說是做雜役,閒得屁一串一串的。」蔣大鼻涕似信又疑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撐著?」喬日成說:「典獄長跟我家沾親,不信你去問。」喬日成吹慣了,按他的吹法,他身上的蝨子都是雙眼皮兒的。他一指院子裡的坯垛草垛,說:「瞅見沒?我料都備好了,過幾天就侍弄房子,等年根底我兒子出來了,我就張羅給他娶媳婦。」
蔣大鼻涕問家裡還有沒有剩豆腐,喬日成心說你就舔著臉吧,見天兒管人張嘴要,也不嫌砢磣,喬日成心裡不太樂意,倒也不好回絕,回屋取了一塊豆腐,給了蔣大鼻涕,說:「你可是賒了我三年的賬了。」蔣大鼻涕尷尬地笑著說:「也是手不順,小半年了,坐到牌桌上就是個輸。」喬日成開始教訓蔣大鼻涕:「論嫖論賭,我不行;講過日子,談經論道,你指定不行。」
奉天監獄的監舍裡,鋪上的犯人多已入睡,只有背靠背的張之勇和喬群在竊竊私語。張之勇打聽喬群上典獄長辦公室打掃衛生的細節,突然翻身:「等等,你剛才說什麼?」喬群有點兒困了,犯著迷糊說:「我說道典獄長問我趙四小姐是不是鑲金邊兒。」張之勇輕輕給了喬群一個嘴巴,喬群清醒了許多。張之勇說:「不是這句,你剛才說什麼?鑰匙?」喬群想起來了:「哦,鑰匙。鑰匙都鎖在他三號櫃子裡。」張之勇問:「你怎麼知道的?」喬群說:「櫃門開著,我看見了。」
張之勇一點兒睏意都沒了,忙問:「有倉庫的鑰匙嗎?」喬群點頭打了個哈欠:「有,所有的鑰匙都有。」張之勇的眼睛在暗夜裡發出幽幽的綠光,半晌無語,見喬群欲睡,又把他捅醒了。張之勇說:「別睡,陪我嘮會兒小嗑。」喬群說:「我眼皮睜不開了。」轉身去睡。張之勇掐住喬群的頭髮來回晃,說:「清醒清醒,有事兒,不能睡!」喬群晃晃腦袋,儘量清醒,問:「嘮啥?」
張之勇說:「我對不起我媽,她都七十多了,還有病,活不了幾年了。」喬群說:「我早就沒媽了,哥也死了,還有一個爸。」張之勇絕望地看著棚頂說:「你有盼頭,我是長刑,沒盼頭了。我再王八蛋,也得給我媽送個終吧!」末尾這句讓喬群心裡一動,但他沒有表現出來。張之勇摸摸索索,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支菸卷,折斷,另一半給了喬群。
喬群問:「有火嗎?」張之勇說:「鑽木取火。」張之勇先把菸灰撒在捻成絲的破棉絮上,然後用兩塊火石輕輕捻動,再輕輕地吹,居然把棉絮引燃了。兩個菸頭在暗淡的月光裡一明一滅。半晌,張之勇在黑暗中抓住喬群一隻手,用力搖了搖,說:「兄弟,求你個事兒。」喬群說:「你說。」張之勇欲說還休,撒開手說:「算了。」
喬群心裡透明,壓低聲音問:「你是不是要偷鑰匙?」張之勇撲騰一下坐起,把聲音壓到最低道:「算你腦袋瓜靈,偷了鑰匙,咱們倆沒準兒能溜達出去。」喬群指指炕上的疤瘌說:「何必偷呢,找他啊,他是鎖王。」張之勇說:「問過疤瘌了,他不想,他只有三年刑。再說我也看不好他。幹這事,我要找個強手。」喬群說:「我更犯不上,我的刑期九個月,能熬過去。」
張之勇在黑暗中發狠說:「你熬不過去!我讓弟兄們天天折磨你,讓你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喬群說:「你威脅我?」張之勇帶著笑意:「不是威脅,是抬舉!我看好的人,不管男女,都跑不了。我吃人飯不拉人屎,不能得罪的。」
兩個人在黑暗中彼此凝視。張之勇突然從鋪下抽出一把刀,架在喬群的脖子上喝道:「給個痛快話!」不少犯人醒了,紛紛坐起,有幾個要過來當幫兇。張之勇見狀說:「都別過來,死覺!」喬群坐直了,讓喉結對著刀尖,一動不動地說:「你是不知道我的脾氣。我吧,吃軟不吃硬。你要想殺我,就試試。想求我,就對我好,來硬的,指定不行。」張之勇冷笑說:「在這個號子裡,我是王。我只要一句話,大夥兒就能把你踹扁了。」
喬群「噓」了一聲,視線轉去門外,說:「狗子過來了。」趁張之勇轉頭之際,喬群迅疾出手,一個扳腕將對方的刀奪下。張之勇驚恐之際,喬群卻把刀重又塞進鋪底下。走廊裡真的傳來了腳步聲,接著牢門咣地開了,犯人們紛紛倒下裝睡覺。獄警打著手電筒進屋,光束從每人臉上劃過,最後槍口直指張之勇和喬群:「你倆咋回事?詐屍啊?」張之勇緊張地看著喬群。喬群說:「沒事兒,睡不著,我們哥倆嘮幾句小磕兒。」張之勇一臉歹相,笑著附和說:「我跟他講逛窯子的事兒呢。」獄警呵斥道:「睡覺!」
獄警出屋了,屋子裡復歸沉寂。張之勇挨著喬群躺下,將一支菸點著,塞進喬群嘴裡,說:「哎,你也知道我不是好鳥,我當過鬍子,偷過,也搶過,我家炕洞裡還藏有幾百塊大洋。」喬群一愣。張之勇狡黠地眨動著小眼,說:「嚇著你了吧?跟你說,要是出去了,我分你一半,咱倆到北市場,白天喝點兒小酒,晚上逛逛窯子。哎呀,那可是神仙過的日子。」喬群的心似有所動,依舊沒有吭聲。
張之勇轉而小聲地哀求說:「兄弟,算我求你了,看在我老媽的分上,她想我想得把眼睛都哭瞎了。我媽還能再活幾年呢,我怎麼也得給她送個終啊!兄弟我千錯萬錯,你就大人不記小人過,看在我那老媽的分上,幫兄弟一把吧!」喬群一邊聽張之勇哀求,一邊想著吳霜,吳霜她媽的眼睛也是哭壞的,想起爹,還有死了的二哥喬力,想起東北軍的學員把爹打倒在地上,一幕一幕,心裡翻江倒海,只是沒有吭聲。
張之勇說:「我都求你半天了,你倒是放個屁啊!」喬群嘆口氣說:「聽村裡人說,我媽也為我哭瞎過眼睛。」張之勇說:「那咱倆就是一個藤上的瓜,我認你做兄弟行不?」不待喬群回答,張之勇拉起喬群,雙雙跪在鋪上,衝南磕了三個頭。接著,張之勇跳起,咳了幾聲,連踢帶踹,把犯人們都弄醒了。張之勇說:「都滾起來,滾起來!下地下地。」
一個犯人迷迷瞪瞪地問:「老大,大半夜的,你這是幹啥呀?」張之勇說:「改朝換代了!」張之勇把自己的行李從炕頭搬出,又把喬群的行李捲搬過去,說:「聽著,從今兒個起,我睡二鋪,他睡頭鋪。你們都過來,跟我拜老大!」一大幫人都跳下地。張之勇讓喬群端坐在鋪上,教他擺了姿勢,之後下地,撲騰跪下一條腿。一幫人也都單腿跪下。
喬群坐在鋪上,笑嘻嘻的。張之勇對眾人喝道:「三叩首!」大夥兒跟著磕頭。張之勇說:「你們以後學我,每天侍候我兄弟。」張之勇跳上板鋪,為喬群捶肩捏背,幾個犯人則紛紛給喬群按腿捏腳。喬群心裡說你們就這麼沒有脾氣啊,他讓幹啥就幹啥!
喬日成做好了豆腐,趕著馬車,到了奉天,經過日本關東軍駐地營區門口,剛好一輛吉普車駛來,從車上走下廣瀨植人和巖谷川。廣瀨植人示意馬車停下,掀去蓋布,見是水嫩嫩的豆腐,用刀尖扎了一塊,品嚐了一會兒,豎起大拇指讚道:「這是我吃過的最好的豆腐!」廣瀨植人給了巖谷川一個眼神,掉頭去了營房。巖谷川說:「我們隊長誇你的豆腐呢。」喬日成心裡不屑,說:「還用他誇嗎,我的豆腐叫肉不換。」
巖谷川朝值勤的兩個日本兵招手,讓他們卸車。兩個日本兵衝上來卸豆腐。喬日成站到馬車上甩了個響鞭,喝道:「操,沒王法了,這是你們日本家嗎?」兩個日本兵竟然沒敢動。巖谷川客氣地說:「掌櫃的,你誤會了,我出錢買。」喬日成說:「不賣,我這豆腐是送給奉天監獄的。」巖谷川說:「別開玩笑,中國監獄不會給犯人吃豆腐,我願意出高價。」
喬日成心活了,說:「我的豆腐跟肉價一般高,你幹嗎?」巖谷川說:「你憑什麼?」喬日成說:「我說了,我這豆腐叫肉不換!知道中國有句啥話不?‘想長壽,多吃豆腐少吃肉。’」巖谷川神情陰鬱地盯著喬日成,他聽懂了喬日成的話,點點頭。見他點頭了,喬日成擺擺手,讓日本兵卸車。
奉天日本關東軍二十九聯隊駐地營區,日本兵在院子裡緊急列隊,一個個神情肅穆,其中有雄井。稍遠處,一架留聲機正在播放日本歌曲。廣瀨植人手握一柄短刀來到隊伍前,問:「誰知道這個曲子的歌詞?」場上無人回答。
廣瀨用手一指雄井說:「你,回答!」雄井出列,大聲背誦歌詞:「人間五十年,與天相比,不過渺小一物;放眼天下,海天之間,豈有長生不滅者。看世事,夢幻如水,任人生一度,入滅隨即當前。」在雄井的吟誦中,兩個日本兵在地上鋪一塊墊布。廣瀨植人眼睛微閉,陶醉在音樂之中。過了一會兒,廣瀨植人嘆息道:「這樣美妙的詞曲,用來做剖腹自殺的配樂是再好不過了。」說完,話鋒一轉,高聲道,「聽口令,跪下!」成百士兵紛紛跪下。
跟著搬運豆腐的喬日成到了伙房,從伙房看出去,見日本兵跪成一大片,一個個手裡握著木刀,驚詫地問:「這是幹什麼?」巖谷川說:「是剖腹訓練。」喬日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朝自己肚子上比畫了一下:「怎麼,割肚子?」巖谷川點頭說:「割肚子不好聽,是剖腹。」喬日成感嘆:「哎呀,今天算開眼了,長這麼大,還沒見誰練習割肚子。沒事閒的嗎?」
巖谷川說:「你們‘支那人’不懂,這是大日本的武士道精神。」巖谷川把五塊大洋拍到喬日成手裡:「記住,我可是按肉價給的。」喬日成趕忙說:「謝謝皇軍。」喬日成剛要走,又被巖谷川喊住了。巖谷川問:「我怎麼找你?」喬日成奇怪:「你找我幹什麼?」巖谷川說:「我們隊長要是吃好了,會成為你的大主顧。」喬日成說:「好啊,我給你留個地址。」巖谷川掏出鋼筆,喬日成在捲菸紙上寫了地址,給了巖谷川。
營區裡的廣瀨植人突然從刀鞘裡拔出短刀,在隊伍中游走。他訓斥道:「你們來到滿洲,都將成為武士,而剖腹是武士的必修課。關於這一點,你們誰還有疑問嗎?」雄井舉手問:「隊長,我不明白,有什麼理由一定要剖腹自殺呢?」廣瀨植人回答道:「按日本古老的說法,人的靈魂宿於肚腹之中,如果要展示你的靈魂,沒有比剖腹更好的方式了。懂我的意思嗎?」雄井回答:「還是不懂。靈魂難道不可以表白嗎?」廣瀨植人怒喝道:「你是豬!表白是女人的方式,武士只能剖腹。」廣瀨轉而對眾人訓話道:「聽著,如果你丟失陣地,引咎自責,那你就剖腹吧;如果你不幸被擒,備感羞恥,那就剖腹吧;如果戰鬥失敗,你無法面對國人,那就剖腹吧;如果你的死能挽救同僚和上司,那就剖腹吧;如果主君必死無疑,你若對主君表示忠誠,那就先行一步,剖腹吧。聽懂了嗎?」士兵齊聲回答:「懂了。」
廣瀨植人回到墊布上跪下。喬日成此刻從隊伍一側經過。他幾步一回頭,看廣瀨植人做著示範。廣瀨植人晃動手裡的匕首念道:「剖腹分一字、二字、三字和十字,最霸氣的是十字法。」廣瀨植人撩開衣襟,舉起匕首對準自己的左腹說:「十字法是這樣,」他指著自己的腹部,「在這兒,從左腹部一刀扎進去,橫著過來,划向右面,再抽出刀來,從胸口的胸骨下端刺入,划向下面,到下腹,這樣,形成一個十字,然後抽出刀來,對著自己喉嚨的方向刺進去。這個十字法主要是要剖開自己的肚子,讓大日本帝國看到你的一顆紅心。」
隊伍中的雄井閉了下眼睛,握刀的手有點兒發抖,身子也微微顫動。廣瀨植人發現了雄井的變化,訓斥道:「聽著,剖腹不能閉眼睛,這有礙武士的英雄氣概。」雄井睜開眼睛,強作鎮定。廣瀨植人繼續說道:「身子一旦倒下,只能倒向正前方,這才叫優雅。假如你有足夠的勇氣,恰好敵人就在你面前,你還有一件事可做,那就是掏出你的腸子肚子,把它們拋向敵人。」雄井又閉了下眼睛,身子大幅度地抖動著。廣瀨植人站起走過去,雙手拎小雞一樣提著雄井的衣領。眾目睽睽之下,一縷尿液順著雄井的褲管流出來,溼了一地。隊伍中鬨笑起來。廣瀨植人一聲喝:「像你這樣的懦夫,是不配剖腹的!來人!」幾個日本兵出列,將雄井一頓暴打。
看熱鬧的喬日成雖然不懂日本人說什麼,卻深受刺激。他倒是不害怕,就是覺得噁心,心裡說這叫什麼事兒啊,回去說給人聽,誰信呢?沒事兒練習切自己的肚子,這不是糟踐自己嗎?正琢磨呢,一個值勤哨兵跑來把他轟走了。雄井在地上滾動著,哀號著,尿液漸而細成一絲,直至無聲,身體癱成「大」字,絕望地想這是第四十八次捱打。他敢肯定,這不會是最後一次,不會。
奉天監獄典獄長李延慶辦公室裡,只有李延慶和喬群兩個人。秋天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得李延慶很愜意。他其實並不放鬆,面對窗子,看著院裡放風的犯人,倒背的手裡握著一張報紙。喬群幽靈一般地擦地,在經過洗手盆時,他動作極其敏捷地將一小塊肥皂塞進鞋幫裡,而後慢慢移向靠牆一側的櫃子。他盯著3號鐵櫃的鑰匙眼兒上掛著的一串鑰匙。
李延慶放下報紙,拿起望遠鏡,面對著窗子,看了一會兒,開口了,說:「那個張之勇怎麼樣?」喬群手拿抹布剛伸進鐵櫃,聽此言微微一抖,轉身道:「人挺好的。」李延慶目光盯著窗外,發話道:「你給我盯著他,我得到密報,這傢伙想越獄。」
喬群大吃一驚,心裡說風聲這麼快就走漏了?他來到窗前,看見院子裡亂鬨鬨的,張之勇沿著院子的裡牆在跑步。喬群有些心虛,深吸幾口氣,定了定神,用餘光觀察著李延慶。李延慶嘴裡叼著煙,一隻腳蹬著窗臺,視線一直在院子裡梭掃。他舉起望遠鏡,長久注視著院裡的犯人。喬群心想看來要提醒張之勇提防他的弟兄們了,以後再做仔細打算。
監獄大門開了,一輛給養車駛進院子,停在監獄南角的倉庫前。跑動中的張之勇瞥了一眼汽車,心裡不停地盤算著。喬群也在李延慶身後看著汽車,和張之勇一樣,他也盤算著。他轉頭再看牆上的掛錶,掛鐘的時針正指9點15分。李延慶說:「三年前,我破獲了一起越獄案。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李延慶一拍手裡的望遠鏡,說,「我看見有兩個傢伙秘密傳字條,我把這個字條拿到了。」喬群心裡一驚,沒有答話。李延慶說:「哎,我在跟你說話。」喬群趕緊回答說:「我正聽著呢,您接著說。」在李延慶絮叨的時候,喬群在他身後三米遠的地方,摘下鐵櫃裡的鑰匙,迅疾地按在肥皂上,又把鑰匙掛回原處。
李延慶說:「我得到了那兩個犯人傳遞的字條,上面寫著‘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喬群說:「報告長官,好像是杜牧的一首詩。」李延慶略感意外地說:「哎呀,你也懂詩?」喬群說:「不敢不敢,我不過讀了四年私塾。」
李延慶得意地回憶著:「別人看,是詩;我看,是他們越獄的暗號。清明那天早上,我架起了五挺機槍,他們剛要舉事,被我一網打盡。」李延慶言罷死死盯著喬群。喬群不敢錯開對方的眼神,心裡說你看吧,老子從小跟我爹撒謊,謊話張嘴就來,你誑不出我什麼話來。喬群若無其事般穩穩當當地站著。
李延慶奸笑一聲說:「我還有密報,說你和張之勇關係不正常。」喬群說:「他打過我。」李延慶說:「可是最近他把牢頭讓給了你,憑什麼?」喬群說:「我也打過他,單挑,他不行。」李延慶說:「扯淡!那傢伙江湖上有一號的,沒見他怕過誰。」喬群說:「本來他不怕我,單挑他吃虧,完事兒他讓人黑我,半夜我趁他睡著了揍他,一來二去打個平手。後來他知道我有您罩著,他才讓我當牢頭。他怕的不是我,而是您!」李延慶聽罷,覺得是這個道理,得意地笑笑,說:「這就對了,你告訴他,別錯打主意,他再厲害也是個雛兒,可我,是打獵的。」
一個警察敲門進來:「報告典獄長,一個叫喬日成的要見您。」李延慶看了看喬群,說:「讓他進來。」警察出屋後,李延慶朝喬群一擺手,意思可以走了,碰到你爹不要廢話,我已經給足面子了。喬群道了謝,離開典獄長的辦公室。
監獄辦公區的走廊裡,喬群撞見了老爹,他打了個歡快的口哨,又做了個鬼臉,這讓喬日成既驚訝又興奮。喬日成小聲說:「你這是……」喬群小聲道:「託您的福,給典獄長打掃衛生。」喬群把老爹拉到緩步平臺,此處是一個死角。他把按了鑰匙印的一小塊肥皂塞進老爹口袋,小聲囑道:「肥皂上有鑰匙印,你到街上,照這個給我配把鑰匙,再買一罐大醬,把鑰匙藏到大醬裡,回頭交給門衛一個姓唐的警察。聽明白了?」喬日成警惕地說:「明白是明白了,你小子想幹什麼?」喬群說:「別問那麼多,這事成了,我會提前釋放。」喬日成說:「我還是不明白。」
樓道里傳來腳步聲。喬群說:「明白就記住了,快去吧,咱倆別多說了,典獄長等你呢。」喬群往下沒走幾步,忽聽老爹「哎喲」一聲,他嚇了一跳,又折身跑上去問:「怎麼了?」喬日成手撫右眼:「我這個眼皮跳。」
喬群埋怨道:「你這一驚一乍的,嚇我一跳!這麼點兒事兒就大呼小叫的,也不看看是什麼地方?!」喬日成小聲說:「我這回可是嚇著了。我剛從小日本的兵營出來,你猜我看到什麼了?一大幫鬼子用刀練習割肚子。」喬群說:「割肚子幹啥?」喬日成說:「不是真割,是練習。」接著比畫一番,「當時我沒覺得害怕,就是噁心,這會兒是有後勁兒了,才覺得嚇人,完事兒我就眼皮跳。」喬群說:「小日本有毛病。」就下樓了。
喬日成找到了獄長辦公室,看見李延慶,喬日成探頭探腦地進來。李延慶說:「你看見你兒子了?」喬日成說:「在門外頭遇上了,您的大恩典啊,這回我放心了。」李延慶看他空著手,問:「你的豆腐呢?」喬日成心說我可不能承認把豆腐賣了,就說:「也是不巧,做了四板豆腐,讓小日本半道劫走了。」見李延慶不悅,喬日成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包,放到桌子上。喬日成四下看看,悄聲說:「這個比豆腐好。」
李延慶看看,捏一捏:「這是什麼?」喬日成壓低聲音,親暱地說:「大煙泡。」李延慶笑容綻放,心說你個老小子,知道老子有啥嗜好。見喬日成按著右眼,李延慶問他的眼睛怎麼了。喬日成說:「估計是嚇著了,眼皮跳。」喬日成比比畫畫地說一大幫小鬼子用刀練習割肚子。李延慶說:「這事兒啊,以前就聽說過,沒真見過。」
喬日成給李延慶送完了大煙泡,從監獄出來,走進一家鎖店,摸出兒子給的肥皂片,配鑰匙。老闆看一眼肥皂上的鑰匙印,用懷疑的眼神盯著喬日成,問是誰的鑰匙。喬日成說還能誰的,我的。老闆嘀咕這樣大號的鑰匙,他還是頭一次見。喬日成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跟夥計絮絮叨叨說著剖腹的事兒。他連比畫帶說:「我也是頭一次見,一大幫小日本,跪在太陽底下,咔、咔、咔、咔……」老闆說:「咔咔什麼?」喬日成說:「割肚子啊。看得我眼皮跳!左眼跳是財,右眼跳是禍啊。」真是像喬日成最初預計的一樣,這事兒說出去,誰也不信。小夥計在老闆耳邊嘀咕說:「精神病。」
晚上,一個獄警站到牢門前喊:「79。」喬群站起應道:「到。」獄警遞進一個紫色的小壇給喬群,說:「你家裡人怕你嘴裡沒味兒,給你送來一罈大醬。」喬群接了醬罈子,謝過。
入夜,牢舍裡一片鼾音。喬群輕輕翻身,將身邊的張之勇捅醒,問他有煙沒有。張之勇揉揉眼睛,跳下地,不知從什麼地方摸出半盒煙,抽出一支塞進喬群嘴裡。喬群將含在嘴裡的煙一翹一翹,管他要火。張之勇忙去找火石,好不容易才擦著,有點兒生氣,心裡罵你小子還蹬鼻子上臉了,不過儘量剋制著,忙擠出笑臉給喬群點菸。喬群故意發感慨說:「還是當老大好啊!你還別說,我老大才當了不到三天,已經上癮了。」
張之勇把一口煙吐在喬群臉上,帶有挑釁意味地說:「你老大也不能白當,你當我真怕你?」喬群在黑暗中摸出一把鑰匙,在空中晃動,壓低聲音道:「瞧見沒有?這是什麼?這就是倉庫的鑰匙。」張之勇眼睛一亮,欲接鑰匙,喬群卻閃了,另一隻手舉著手槍對準張之勇的腦殼道:「以後對我說話客氣點兒。」張之勇傻眼了,立馬倒地磕頭,說:「你是老大,真的,你是老大,我張之勇服了。」
喬群收起槍說:「只要我高興,明天咱倆就可以撒丫子。」張之勇到底在牢裡待了多年,經歷的事兒多,仔細一想,說:「完了,等不到明天了,李延慶今晚就會發現鑰匙丟了。」接著罵喬群說,「你他媽的這不是在找死嘛!」喬群說:「這你就不明白了吧,這是我託人在外面配的鑰匙,他李延慶累死都想不到。」張之勇呆了半晌,琢磨一番,覺得沒戲。牢門打不開,弄把倉庫鑰匙有個屁用?喬群不理他了,說:「你就別管了,我是老大,都聽我的吧。還有,除了你我,別讓任何人知道,走漏了風聲一切都完了。」張之勇想破了腦袋也沒想出來喬群有什麼主意,索性不想了,睡覺。
喬日成家的院子裡,四五個農人正在幫喬日成修繕房子。一輛馬車停在院外,從車上跳下打扮一新的吳霜。騎在房脊上苫房的蔣大鼻涕喊:「小霜,扎鼓得這麼俏,去唱蹦子呀?」吳霜最煩他,假裝沒聽見,沒有答話,徑直進屋。喬日成在喬群的西屋裡,頭頂藍緞子瓜皮小帽,身著藍緞小褂,正在對著破鏡子左照右照。見吳霜進屋,喬日成問她:「看你喬叔這一身行不?」吳霜點頭稱讚道:「挺體面的,一點兒看不出是鄉下人。還有,馬車來了。」喬日成拎著包邊出屋邊嘀咕:「城裡人都是狗眼看人低,你不弄身行頭,他往你脖子上拉屎。」吳霜嫌惡這些詞兒,就撒嬌說:「叔,你別老這麼些屎尿屁的,整得噁心巴拉的,這哪像是有文化的人愛說的話?」喬日成說:「行行行,以後你喬叔注意。咱也是喬大先生,不整這些個直吧愣蹬、埋了咕汰的詞兒。」說罷,兩人出了房門。
喬家房頂上有三五個農人在苫房。喬日成朝房上喊:「蔣大鼻涕,你幫我照看一下,明晚回來,我請你吃水豆腐。」蔣大鼻涕說:「你這是去哪兒浪啊?」喬日成說:「進城,看我老小子,順便給小霜買幾身新衣服。」蔣大鼻涕站在房上喊:「你那小子頭年兒能出來嗎?」喬日成心說你個癟犢子玩意兒,竟說些喪氣話。我兒子頭年兒出來那是一準兒的。我不跟你說了嗎,咱城裡有人。想了想,別和他說這些沒用的,他再出去傳點兒啥話,這事兒別整禿嚕了。喬日成讓吳霜先上馬車,吳霜坐穩了,他一屁股坐上馬車,他們催馬揚鞭,去了奉天。
奉天監獄的院子裡,正是放風時間,數百個犯人湧動在闊大的院子裡,如蟻攢動。在院落南角,喬群裝作打掃院子。他觀察獄警的視線,把晾衣繩上的一條床單調整了位置,以作遮擋,而後一隻手把自制的鑰匙插進倉庫的鎖頭。但是,足有一分鐘過去了,鎖頭還是不開。喬群急得額頭冒出了汗。恰在這時,晾衣繩被掀開了,露出疤瘌的臉。喬群驚了一下,疤瘌顯然明白喬群在幹什麼,迅疾放下床單。
疤瘌四下看看,見沒誰注意他,又轉身,從兩個床單的縫中鑽出,接過喬群的鑰匙說:「開鎖是巧勁兒,不能急。」疤瘌擺弄幾下,只聽「咔嗒」一聲,鎖頭開了。喬群說:「好兄弟,一起跑吧。」疤瘌晃頭說:「我不想冒險。」喬群說:「你等等,再幫個忙。」喬群鑽進倉庫,一分鐘後張之勇也溜了進去。喬群從門縫朝疤瘌招手,疤瘌會意,輕輕掩門,把倉庫的鎖頭重又鎖上。喬群和張之勇躲到亂糟糟的給養物資後面,只探出兩個頭。喬群把一根木棍立在箱子上面,從窗子裡投進的陽光將木棍的影子剪貼在牆上。張之勇不知作何用,問:「這是幹什麼?」喬群答道:「測算時間。」張之勇奇怪:「現在是幾點?」喬群看木棍的影子說:「九點過了。」張之勇說:「九點?每天這個時候,給養車已經進院了。」喬群說:「你還不笨。再過五分鐘不來,我們倆就會被發現。」張之勇摸出匕首說:「那就只能玩命了,你那兒一把槍,我這兒一把刀。」喬群嬉皮笑臉地說:「我那是肥皂做的槍。」張之勇「啊」了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臉絕望:「完了,喬群,我以為你真有槍,這下你把我害慘了。我要知道是假槍,就不扯這個了。」喬群拽著張之勇的脖領子,惡狠狠地威脅他說:「想不扯都晚了,你給我起來。」
忽然一陣引擎響,兩人從庫門的縫隙中發現一輛軍用卡車闖進監獄大門,忙躲起來,之後是開鎖的聲音,汽車的後屁股倒進庫房。兩個押車獄警開始卸物資,桶裝的豆油、袋裝的玉米麵,還有其他物品。然後開始回裝麻袋、箱子等一些物什。
此刻喬日成和吳霜從商店裡出來,回到停在巷子裡的馬車上。喬日成吩咐車伕說:「走,去西關大獄。」隨著一聲鞭響,馬車顛起來。吳霜掏出剛買的紅圍巾,圍在脖子上,又摸出小圓鏡暗自欣賞。
喬日成看見吳霜俊俏的樣子,心說那個癟犢子命真不錯,人家那麼俊的閨女能看上他。喬日成總是忘不了誇自己,覺得這也是因為自己積了德。他的話,癟犢子只當是耳旁風,吳霜的話指定管用。於是對吳霜囑咐道:「待一會兒你見到那個臭小子,囑咐他幾句,咱小命在人家手裡掐著呢,咱就假裝一條狗,只要冬至一過,刑期就滿了,日子也就出頭了。」
倉庫裡,卡車已經裝完了,押車的獄警跳上駕駛樓。就在車子啟動的瞬間,喬群一個手勢,他和張之勇兩人迅敏地從後面爬上卡車,鑽進麻袋堆裡。幾乎同時,院子響起了尖銳的哨音。十幾個獄警跑步集合。李延慶從樓上跑下來問:「都找過了嗎?」獄警回答:「犄角旮旯都翻了,沒有。」李延慶問:「什麼時候發現沒有的?」站出一個獄警:「報告典獄長,放風時還有人看見他們倆。」李延慶眯縫著眼,左思右想,望著遠去的給養車,突發靈感,吼一聲:「給我追!」荷槍的獄警跳上汽車,衝出監獄大門。
奉天監獄附近有一段砂石路,這是奉天郊外一處丘陵地,砂石路逶迤其中。喬日成坐在馬車上半閉著眼睛,哼著小調:「送情郎送到大門外,緊緊拉住你的手,問一聲情郎哥多久能回來。送情郎送到大門東,老天爺下雨別颳風,留我的情郎多待幾分鐘……」
子彈呼嘯而過,喬日成「媽呀」一聲,慌忙趴在車轅板上。迎頭開來的一輛給養車飛馳而過。喬日成正要直起身,見遠遠的又一輛卡車開來,接著子彈又響了。喬日成尋思著這是咋回事兒啊,前面的卡車往前開,後面的卡車朝著前面的卡車開槍,慌忙說:「小霜啊,我怎麼覺得今天不對勁兒呢。」
奉天郊區的一個山坳處,給養車裡的人聽見槍響,而且是朝著自己來的,驟然停下來,從駕駛樓裡跳出一個押車的警察,下來觀察動靜。此時,路左面是石壁,路右面是溝壑。車一停,喬群搶先跳下車,先躲到車廂下。張之勇跟著他跳下車,還沒站穩,就被警察的槍口頂住了後腰。警察說:「別動!遇上我,算你倒霉了……」警察用一隻手搜身。喬群從車廂下躥出,從後面用一隻手勒住警察的脖子,用仿造的肥皂槍頂住對方腦殼:「遇上我,你也倒霉了……別過來!」喬群用假手槍指著從駕駛樓鑽出的另一個駕車的警察。警察嚇得說:「別開槍!咱都不容易……就當我們沒看見行不?」
喬群下了兩個警察的槍,喝道:「都滾回車上去!」兩個警察乖乖回到車上。後面槍聲漸密,追捕的警車從坡底駛來。喬群喊一聲:「快跑。」縱身一躍,跳下了路邊的溝底。張之勇也隨之跳下,兩人在灌木叢中穿行。後面幾十米遠的地方,十幾個警察一路狂追,槍聲如爆豆一般。
槍聲漸密,喬群和張之勇跑進一處集市,眼看追兵漸近,喬群揮動著搶來的長槍,朝天空一通亂射,集市頓時雞飛狗跳,人們奪路而逃。喬群把打光了子彈的槍隨手扔了,和張之勇趁亂翻牆跳進一家醫院,鑽進了停屍房。
停屍房陰冷潮溼,二十幾架鐵床上躺著蒙著白床單的屍首。角落裡只有一張閒床,喬群躺上去,把白床單蓋到身上。張之勇還在找床,不停地揭去床單,可每揭一條床單都是很失望的樣子。喬群說:「你找什麼?快呀!」張之勇又揭開一條床單,屍首的表情很恐怖,他嘟囔說:「這個是吊死鬼,舌頭還在外面。」喬群急了:「我說你磨嘰什麼?」張之勇說:「你急什麼!睡一個被窩,我總得找個順眼的啊!」又揭去一條床單,張之勇呸了一口罵道:「這個倒是女的,有八十了。「
外面有腳步聲,接著是開鎖聲。張之勇不再猶豫,掀開下一張床的床單,看都沒看就鑽進去。兩個交接班的看屍人走進來。其中之一道::「27個,你數數。」來接班的看屍人用指頭戳戳點點:「不對,二十八個。」交班的翻著手中的小本,再看看,說:「不可能。我本上記著呢。」接班的又數了一遍:「沒錯啊,是28個。」交班人說:「多了不怕,就怕少。你慢慢數吧,我得喂肚子去了。」鐵門哐噹一聲響,交班人走了。
接班人又數,數著數著覺著不對勁,走過來一把揭去床單,「媽呀」一聲,自語道:「怎麼又多出來一個?」張之勇閉著眼睛默不作聲,盡力讓身體僵硬一些。接班人在他身上這兒摸摸那兒摸摸,「媽呀」一聲,道:「還有熱乎氣,這也沒死透啊。」張之勇閉眼小聲道:「是嗎?你一點不傻。」看屍體的人不怕死人,就怕死人出了活人聲,嚇得「媽呀、媽呀」地叫,退後兩步,差點兒跌倒。喬群從另一張床上坐起,笑嘻嘻地說:「我好像也沒死透。」接班的看屍人揉揉眼睛,倒地便磕頭:「兩位爺,別嚇唬我,你們是大仙顯靈嗎?」張之勇說:「聽清了,我們兩個是逃犯,沒聽見剛才槍響嗎?」看屍人驚呆了,重又磕頭。
張之勇一骨碌跳下地,說:「你就當我倆是死屍。」看屍人結巴地說:「不敢不敢。」張之勇說:「那就當你是啞巴。」看屍人很乖地說:「啞巴啞巴,我是啞巴,啥也不會說。」張之勇管他要煙,看屍人哆裡哆嗦遞上煙口袋,又遞上紙,沒忘了巴結,說:「我這個是‘蛤蟆頭’,勁大,辣嗓子。」喬群卷完了煙,點著,很香地噴出一口,說:「再給我們哥倆弄點吃的吧。」張之勇說:「最好弄點酒。」喬群想起來兩人都還穿著囚服,說:「別忘了,給我倆弄兩身衣裳。」
看屍人嘴裡應著往外走,忽然又站住了,說:「兩位爺,你們不怕我告密嗎?」張之勇冷笑道:「聽過歪子哥嗎?」看屍人說:「知道,不就砍小日本的那個嗎,聽說抓到局子裡了,就等著槍崩呢。」張之勇說:「我就是。」看屍人啞然。張之勇說:「你要敢告密,我追到你家裡去。」喬群心說張之勇真笨,要是警察把你抓走,你上哪兒找人家裡報仇啊,於是說:「看見我手裡的槍沒?」他晃晃手裡的假手槍,說,「你要是帶警察來,你在明處,我在暗處,我第一槍就先打死你。」看屍人嚇得渾身顫抖,連忙說:「那哪兒敢吶,我長几個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