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北的晚冬,天高地闊,群山混莽,白雪皚皚。從一條蜿蜒的小徑前行,小徑漸漸開闊,就顯現出來大山褶縫裡的小山村——柴河堡。柴河堡炊煙搖曳,少有人跡。寂寥中偶或聽聞犬吠驢嚎,隨即又復歸沉寂。喬群就住在柴河堡。
1930年,也就是民國十九年,喬群的二哥在東北軍有日子沒信兒了,喬群也顧不上想。他這會兒只惦記著吳霜。柴河堡的夏天短,喬群愛在夏天躺在山坡裸露的粗巖面上曬太陽,也巧了,看見吳霜穿著一件粉色的薄薄的小褂兒。吳霜媽守寡多年,把吳霜看得緊,很難見吳霜穿一件粉色的衣衫,吳霜的衣裳都是月白的、藍黑的。吳霜那天從山坡下慢悠悠地走過,她眼風流轉著,哼著小曲兒,聲音又甜又浪,胸脯一彈一彈的,腰身不時翻轉,做著戲臺上的姿勢,那個招搖的樣子,像一隻狡猾的花狸貓,讓喬群血脈賁張,想忽的一下子獵到她,揉搓一番。從那時候起,吳霜就像個印記印在喬群的腦子裡。
此時喬群隱蔽在樹林裡,手裡握著一把大鋼刀,等著吳霜。他從樹林裡可以看見井臺,井臺那裡的人看不到他。他知道吳霜每天都會在這個時候來挑水。
吳霜穿著藍黑色的碎花小襖,擔著水桶,從石板路鋪就的小街慢悠悠地走來。她走路的姿勢很美,臀部一翹一翹,顯現出青春的媚氣和活力。積雪在她腳下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幾同歡歌。
井臺附近的樹林裡,喬群手握大刀隱在其中,窺望著吳霜的一舉一動,猶如獵人在等待獵物,他在精心計算著最佳時機。吳霜躍上井臺。水井是老式的,井架上帶有軲轆把,軲轆把上纏繞著井繩。此刻,吳霜把水桶吊在掛鉤上,然後搖動軲轆把,讓水桶沉入井裡。
就在這時,喬群從樹林裡躥出,在附近的空地上賣力地舞起了大刀。一招一式,虎虎生風。吳霜瞥了一眼,顯然識破了喬群的用意,心裡說顯擺啥,卻只是會心一笑,繼續打水。
眼看吳霜擔著水桶離開井臺,喬群收刀,三步兩步橫在了吳霜面前。吳霜說:「幹啥,你?」四下看看,只有喬群和自己兩個人。喬群嬉笑說:「不幹啥。」吳霜朝喬群身後看一眼,說:「我媽來了。」
喬群回頭,石板鋪就的小街上空無一人。他知道吳霜嚇唬他。吳霜她媽總板著個臉,喬群的確憷她。吳霜有一種陰謀得逞的愉快,咯咯笑著走去一邊。喬群三步兩步又橫在她面前說:「我幫你挑。」吳霜說:「不用。」把扁擔擔在肩上,並不願意和他多說話。
喬群有點兒尷尬,沒話找話地說:「聽說你從女中畢業了,以後就不用回奉天了吧?」吳霜說:「奉天是不用回了,可我還想去北平唸書。」喬群知道她去不成北平,有點兒幸災樂禍。吳霜她媽經常說女人唸書再多也是賠錢貨,怎麼可能讓她去北平,還一個人去。按吳霜她媽的意思,姑娘家能識文斷字就行了。
喬群陪著吳霜挑水走著,想和吳霜多說一會兒話,又不知道說什麼。剛才舞了大刀,是想讓吳霜看看,吳霜像沒看見一樣,有點兒無趣。憋了一會兒,他說:「我私塾不念了,改學刀。」吳霜說:「聽說了,你這叫沒正事兒!」隨後又補充說,「是我媽說的。」喬群說:「你媽不懂。盛世學文,亂世習武。」隨後也補充一句,「我的私塾先生告訴我的。」
這時喬家院子裡有個女的喊:「吳霜,快來,武松上景陽岡了!」吳霜「哎」了一聲,擔著水桶快步回家。喬群這次沒有追,他知道過一會兒還會見到吳霜。他駐足小街上,目送吳霜走進院子,而後走去自己家。
喬群的爹叫喬日成,愛說,也愛唱。夜晚的喬日成家簡直就是個小戲園子,只不過演員只有喬日成一個人,什麼都能說點兒,比比畫畫地唱點兒,那架勢,像是可以點戲的單出頭。
喬家的院子是個典型的東北農家院兒,三間坐北朝南的正房,分東西屋,中間用灶間隔開。東屋的南北大炕坐滿了鄉親,打趣逗哏,鬨笑聲聲。
喬日成端坐在炕頭,吆喝人燙酒,一個年輕人忙起身去給他燙酒。說書人的吆喝對於鄉下人來說,簡直就是聖旨。喬日成說道:「列位看官,上回書說到……這個這個……說到哪兒了?」吳霜媽一邊織毛衣,一邊提示說:「花開兩朵,單表一枝。」喬日成還是想不起來,悄聲問身旁的老叟:「哪一枝?」
老叟說:「虎賦。」喬日成說:「嗯,老虎長得什麼樣,我編一段虎賦給你們聽:遠望它,沒角魁牛;近看它,斑斕猛獸。眉橫一王字,好像巡山都太保;騰聲一長嘯,頓叫沼路起腥風。二十四根鬍鬚,如芒針鐵刺。四大牙,八小齒,像鋸銼鋼釘。眼若銅鈴光閃電,尾似鋼鞭能掃人……酒怎麼還不上來?」燙酒的小夥子端著酒壺恭敬地給他斟酒,喬日成咂一口酒,繼續說:「虎乃山中之王啊!怎麼個王呢,抬頭呼風,天上飛禽皆喪膽;低頭飲水,水內魚蝦盡亡魂……」
喬日成得意地頓住,問:「這段虎賦怎麼樣?」一幫人起鬨叫好。喬日成說:「文化不?」一幫人喊:「文化文化!」喬日成說:「那還等什麼?拍巴掌啊!」
滿屋人笑著叫著,紛紛鼓掌。喬日成咂了幾口酒,又捲了一支菸卷,接著說書,說:「武松把頭巾往頭上一抹,把腰帶收緊,又把靴子蹬了一蹬,袖子捲了一卷,挺著腰桿,手指老虎,道:‘孽障休走!’叭叭叭叭就衝上去了……」說到這兒,喬日成故意停下來,舉著菸捲兒,衝一個小夥嚷:「沒長眼哪?火!」小夥子湊上來給喬日成點菸。喬日成吆喝來吆喝去,儼然一副角兒的派頭。每天晚上,喬日成就這樣過著角兒的乾癮。
柴河堡中的石板路上,一身東北軍戎裝的畢老六策馬疾行。畢老六也是柴河堡人,在東北軍混了不少年頭了,現在當上了軍需官,官兒不大,但是實惠。這次回來,是奉命給老喬家送信兒的,順便也能看望一下爹媽。馬蹄新釘的馬掌在石板上敲出脆生生的聲響,威武嘹亮。
喬群騎在門檻上,一邊聽著爹在屋裡說說唱唱,一邊劃拉著飯。畢老六在喬日成院門前下馬,雖說是一身戎裝,一身威武,喬群還是一眼就認出眼前的這位軍官是早前蔫了吧唧的畢老六。喬群站起來樂呵呵地打招呼說:「畢哥回來了?!」畢老六說:「回來了,前天到的奉天,回堡子看看。」喬群說:「我哥呢?」畢老六說:「進屋說。」
喬日成還在屋裡繼續講評書:「……老虎撲過來時,武松看準了老虎的五花皮:‘畜生,你玩完了!’抓住五花皮往下一摁,這可是千斤之力,老虎就地趴著,武松一腳下去,咔嚓,脊樑骨斷了;又一腳下去,咔嚓,眼珠子踩冒了……」
一幫人聽得入迷,唏噓不已。畢老六撥開人群,說:「喬叔,還認識我嗎?」喬日成舉著煤油燈看了一眼:「哎喲,這不是下窪子的畢老六嗎?哦,還弄個腰別子,瞅這意思,混出來了?」說著拉畢老六坐下。畢老六說:「不咋地,混了個小小的軍需官。」說是這麼說,畢老六還是挺滿意鄉親們羨慕的表情。
喬日成問他:「你咋回來了呢?」畢老六說:「回來看我老爹老媽。」喬日成問:「中原打仗完事了?」喬日成知道中原那邊兒一直打著,打得一會兒那邊兒倒戈,一會兒那邊兒反悔,後來東北軍參戰了,就是不知道最後誰輸誰贏。
畢老六說:「完事了,咱們東北軍一進關,閻錫山那個老東西就尿了褲襠……」喬日成問:「你回來了,那我家喬力呢?」畢老六沒應聲,掏出一包煙,先給喬日成遞一支。喬日成點著煙,吧嗒一口,到燈下看一眼商標說:「嗬,哈德門,到底不一樣,換洋菸了。」
喬群去畢老六腰裡掏槍,畢老六急轉身說:「別動,走火了不得了的,你哥就是因為槍走火……」喬日成驚住問:「什麼?」畢老六故意賣起了關子,說:「你家喬力槍走火了,出大事了……」
喬日成倒吸一口氣。一屋子人屏息靜聽。畢老六慢悠悠地抽一口煙,吐出菸圈兒,說:「別急,聽我慢慢說。你家喬力也是邪了,平時打槍總跑偏,可這次在山西,他沒事擺弄槍,咣嘰,走火了,把一個騎馬視察的城防司令一槍撂倒了……」
「我的媽呀,司令?」喬日成嚇得一激靈,褲子差點兒溼了。畢老六慢悠悠地再抽一口煙,說:「司令。」一屋子人誰也不敢搭話,等著畢老六的下文。「撂倒了?」喬日成戰戰兢兢地問,聲音發顫,還是有點兒疑惑。畢老六說:「撂倒了。天靈蓋揭去一半,腦漿子都流出來了,這下炸營嘍……」一屋子人面面相覷,畢老六有些得意,眯縫著眼睛欣賞著他帶來的驚悚效果。
喬日成驚得眼睛直眨巴,氣兒喘得開始不勻溜,嗓子眼兒的氣兒往上飄,肺裡頭開始發虛,還是強忍著說:「往下說,往下說。」畢老六才像是說書的,不著急不上火慢條斯理地說下去:「一層一層往上報,一直報到少帥那裡。」「完了呢?」喬日成緊張得太陽穴嘣嘣跳。
畢老六說:「少帥派副官到陣地,傳你們家喬力,喬力嚇得腿直哆嗦,說啥不去。」屋子裡靜寂無聲。喬日成問:「完了呢?」畢老六說:「少帥火了,又傳令給我們旅長,說把那個姓喬的小子押來見我,就這麼著……」
喬日成眼神發怔,喃喃說:「你不是蒙我吧?」畢老六說:「咱一趟溝住著,我蒙你幹啥?聽我往下說……」喬日成哽咽著,擺手不讓說:「……別說了,啥都別說了,你喬叔是明白人,聽個頭就知道尾了……」一陣眩暈,登時仰倒在炕上。
屋子裡頓時亂了,在老叟的吩咐下,有的把脈,有的撫胸,有的掐人中。老叟還是有見識的。若要是人完了,那不一進門就得報喪,哪能慢條斯理地胡掰扯。吳霜她媽也看出來了,不過她一個女人,沒依沒靠的,不好說什麼。
喬群跳上炕,分開眾人,抓起老爹的一條腿,和眾人一起發力,將喬日成倒提在空中。少傾,喬日成睜開眼睛,用呆滯的目光梭掃周圍:「這是哪兒啊?你們怎麼都頭朝下……」
畢老六說:「我後面還有話,聽我說完……」喬日成擺手不讓說,喃喃地說:「你喬叔是明白人……」老叟說:「畢老六你就別賣關子了,先說喬力現在幹啥呢。」畢老六湊在喬日成耳邊說:「喬叔,你急啥呀?我沒說完……喬力打死的那個城防司令,是閻錫山的人……」喬日成「啊」了一聲,問:「不是一夥的?」畢老六說:「不是。就為這個,喬力立了個大功,張學良賞了他一個連副,外加大洋一千。」
大多數人都覺得意外,發出驚叫。喬日成「啊」了一聲,爬起來,狐疑地問:「真的?」畢老六說:「那還有假嗎,過幾天回來你就知道了。」喬日成連擊大腿說:「完嘍完嘍……」老叟問:「又怎麼啦?」喬日成嘆道:「這兵荒馬亂的,當了連副,他人就回不來了。」
大夥紛紛上前道喜。一個鄉親說:「你這是得便宜賣乖,好事呢,連副一蹺腳,就是連長。連長連長,半個皇上!」吳霜媽說:「槍走火都能升官,以後指不定有什麼好事。」喬日成悶了半晌,嘆說:「也是啊。」又一個鄉親說:「老喬,你就偷著樂吧,就你家那個喬力,大字不識幾個,給個屎橛子當麻花的主兒,也能混上連副,上哪兒說理去。」喬日成說:「話不能這麼說,這是命!」
吳霜媽附和說:「啥人啥命。我找人給小霜算過,說俺小霜是旺夫的命,她要是靠上誰,誰就紫氣東來。」大夥看吳霜,吳霜的餘光看著喬群,沒吭聲。喬群聽這些話,默聲出屋。
喬日成滋生美意,五臟六腑都踏實了。他坐直了身子,道:「今兒個一早,我剛爬起炕,就聽門口喜鵲叫,不是一隻兩隻,是一大幫。我就納悶了,我一個做豆腐的,能有什麼好事,現在整明白了,我家出了個連副!老天總算開眼了!這叫什麼知道不?哈哈,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
吳霜家就吳霜和她媽兩個人。一早上起來,吳霜和她媽就開始蒸豆包。蒸好了,吳霜媽用小棉被將裝滿了豆包的筐蒙上,讓吳霜去給喬家送去。吳霜覺得一大早就去喬家,像是巴結他們家一樣,不想去。娘倆犟了半天,吳霜就是不去。吳霜心裡彆扭。喬力不就一個連副嘛,有什麼了不起,我才不樂意巴結人。
吳霜媽早就看出喬群和閨女的心思,可是心思歸心思,嫁人還是要嫁一個有點兒正經精神頭的人。喬力就是長得差點兒,沒有喬群那麼濃眉大眼兒,那麼結實,可是勝在老實巴交的,也孝順,聽他爹的話,靠得住。那個喬群是個什麼犢子?純粹是個驢犢子,他爹的話在他那兒沒用,這樣的人,怎敢託付終身?吳霜媽勸閨女:「就咱這個家,孤兒寡母,你想嫁什麼樣的?」
吳霜不語,心裡說我和他來不上。吳霜媽說:「我知道你心裡有人,那叫一個不成器,沒正事!苫房抱稍撥簸箕,他哪樣拿得起?守著他爹,他哪怕會做豆腐呢。」吳霜媽心裡的話並沒有全說出口,吳霜愛浪,愛唱個小曲兒哼個小調兒,喬力蔫了吧唧,人多都不怎麼敢說話。吳霜嘴碴子利索,他想管也管不住吳霜。喬群呢,現在沒得手,還好。真嫁給他,吳霜哼著小曲兒,畫著紅嘴唇兒,他能看得慣?一句看不慣,不得一巴掌就扇過去?辛辛苦苦拉扯大的閨女,要讓人給一巴掌,那不要了當孃的命了嗎?
吳霜說:「他也不是什麼都不會。」吳霜媽說:「別告訴我他會耍大刀!有莊稼人整天耍大刀的嗎?告訴你,只要你媽不死,他就別想進我家。得了,你去給你老公公把豆包送過去吧,一會兒都涼了。」吳霜依舊不想動,覺得太巴結不好,又有點兒猶豫,喬群舞大刀的樣子,虎虎生風,彷彿就在眼前,一想到自己要嫁的人是他哥,有點兒彆扭。
吳霜媽說:「媽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媽得讓你死心。為啥呢?有句話,我本不想告訴你……」她壓低聲音說,「喬群不是喬豆腐親生的,喬群是個野種。」吳霜問:「誰說的?」吳霜媽神秘地說:「村裡都這麼說,喬豆腐找人算過了,說喬群命硬,是個剋星,逮誰克誰,克誰誰死,我能把你交給他嗎?媽還指望你養老呢。快去吧,機靈點兒。」
清晨,村子醒了。遠遠近近,雞鳴,間雜著狗叫。喬群被院子裡咿咿呀呀的聲音吵醒。他爬起來,裹著被子,朝一塊結了霜的窗玻璃哈氣。窗子大部是紙,只有一塊鑲著玻璃。他連哈了幾口氣,霜粒融化,他又用手指抹出一個圓,漸而透明。見老爹穿著一新,在院子的雪地上唱蹦子。蹦子,也叫蹦蹦,是個俗稱,就是東北地方戲,在東北大秧歌、河北蓮花落的基礎上,陸陸續續演變,成為二人轉,不過這是後話。
吳霜挎著小筐,筐上捂著棉墊子,出現在院兒前,看見喬日成扭著腰身唱曲兒,咳嗽一聲。喬日成止聲,佯作乾咳,有點兒不好意思。喬群邊穿衣服邊窺望外面的動靜,幸災樂禍地尋思你倒是唱啊,也知道害個臊。聽見喬日成和吳霜打招呼進屋,喬群連忙整理一下頭髮,擇一擇衣裳上的棉絮。想出西屋,又一想,吳霜昨晚上對自己的態度冷冰冰的,還是先不出去打招呼吧。
吳霜還是聽從她媽的意見,見了老公公要機靈一點兒,就挑著喬日成愛聽的說起唱小曲兒。她說:「我半路上就聽見喬叔唱了,還別說,唱得挺帶架。」喬日成也客氣,說:「就是瞎唱。喬力不是當連副了嘛,我嗓子眼兒刺撓。哎呀,這要是有閒錢,我僱個戲班子,就在我家當院搭臺子唱,唱他個七七四十九天。」吳霜咯咯笑。跟著喬日成進屋。
喬日成朝西屋吼:「犢子玩意兒,小霜來了,你還趴窩?」喬群在屋裡應了一聲。吳霜進屋掀了筐上的棉墊子,一筐剛蒸出的黏豆包還冒著熱氣。吳霜說:「我和我媽特意起了個大早,蒸了一鍋黏豆包。」吳霜去灶間拿了個盆,往盆裡拾黏豆包,道:「可別吃瞎了,這可是大黃米。」吳霜說完就有點兒後悔,東西都送來了,多這麼句嘴幹啥。不過喬日成沒覺得有什麼不妥:「這不年不節的,蒸大黃米的豆包,白瞎了,這是幹啥?」
吳霜俏皮一笑,說:「喬力不是當連副了嘛,我媽說得慶賀慶賀。喬力這下子抖起來了。」喬日成說:「哎呀,你媽也是的,平時摳得要死,真到了節骨眼,也知道窮大方。多大點兒事,不就當了個小連副嘛。」吳霜說:「我媽說了,咱這趟溝出去混事的,還真就屬他了。」喬日成說:「我知道你媽的小心眼。你替我回話,有我當家,我那個喬力不會變卦。」吳霜道:「我倒是不怕,我媽不放心,說東北軍軍官除了正房,還要娶個偏房。」喬日成說:「他敢!我到現在還耍單兒,他敢忙活倆?」說完拿了個豆包吃。
喬群出現在門前,說:「那是你樂意。誰又沒讓你耍單兒。」喬日成吃急了,被豆包噎住。吳霜看喬日成噎著了,說:「別急,我去熬一鍋豆腐湯,這就好。」說著扭身去了灶間。喬日成罵罵咧咧地說:「喬群你個犢子玩意兒,還誰也沒讓我耍單兒,說這話也不怕遭雷劈。就你這個屌樣,我要是給你找個後媽,沒準兒能給你下耗子藥。」爹沒找後媽這事兒,喬群根本不領情。找後媽咋了,後媽疼不疼孩子,全看爹自己的本事,爹能鎮得住宅,後媽敢欺負孩子?還不是爹自己沒能耐。喬群沒理他爹。
喬家這爺倆一向不和,一有外人就戧戧,等關了門,就剩他倆,還是喬日成看喬群臉色的時候多。吳霜上灶間做豆腐湯,喬日成悄悄合上東屋的門,低聲道:「氣不順是吧?我知道,你也看好了人家……」喬日成往灶間一歪下巴。喬群不言聲,嚥下的豆包,覺得有點兒苦。
吳霜在灶間往灶坑裡塞柴火,又鼓腮往裡呼呼吹氣。柴火漸漸旺了,大鍋裡的水翻滾開來。吳霜左手拿塊豆腐,握刀的右手飛快舞動,豆腐片飛到鍋裡。屋裡傳出話音,吳霜邊切蔥花邊往門口湊,偷聽爺倆說話。
喬日成把卷好的煙叼在嘴上,朝喬群說:「火。」喬群把火柴撇過來。喬日成沒好氣地自己點菸:「就算你看好了,也是白搭。人家好好一朵花骨朵,能往你牛糞上插嗎?」喬群心裡窩氣,我是牛糞,喬力就不是牛糞了?我怎麼了我?偷了還是搶了?還是抽大煙逛窯子?喬群就是不明白,自己一身緊繃繃的腱子肉,又有一身好刀法,怎麼就不如連殺雞都不敢看的喬力了。
喬日成鼓著煙,吐著菸圈,斜眼看兒子,說:「還當我不知道?」喬群沒理他。喬日成說:「堡子里人告訴我,你沒事就往南山廟裡跑,拜和尚為師,耍大刀片,有這事吧?」喬群慵懶地仰在炕上,不想說話。在私塾學了幾年,讓喬群的心思變得開闊了。女慕貞潔,男效才良,光咿咿呀呀背誦詩文,有什麼意思?男兒的才良是個啥,跟著爹學會做豆腐又有什麼意思?一直窩在這個小山溝裡嗎?光聽說奉天這個奉天那個,吳霜都去過奉天,我喬群卻連奉天的土坷垃都沒踩過。拜和尚學耍大刀咋了,有一身武藝,總比挨欺負強。他根本不理他爹的叨叨。他在幻想他耍大刀,鏜鏜咣咣,吳霜看得兩眼放光,那才叫一個美呢。
喬日成好像看出喬群的心思,湊過來,把聲音壓低:「明說吧,你們哥倆都看好了小霜,可有你哥在,小霜就輪不上你!」喬群說:「憑什麼?」喬日成說:「論長幼,他是你哥;講混事,人家出道了,不到三十就貴為連副,你算個啥?耍大刀還不如會殺豬的吃香。」
喬群說:「我和小霜拜過天地了。」喬日成一驚,問:「啥啥?!」喬群說:「不光拜天地,還入洞房了。」喬日成驚得一迭聲:「啥啥啥?」在喬日成家灶間正在盛豆腐湯的吳霜聽見喬家爺倆說的話,吃了一驚,心想喬群這是想要幹什麼呢。
喬日成也嚇了一大跳,吳霜是許給了喬力的,這要真是喬群先下手把吳霜生米做成了熟飯,喬力怎麼辦?自己家的兄弟,當真為了個女人拎鋤頭動鎬頭拼個頭破血流,那還了得。這一個溝裡住著的老少爺們兒都跟親戚似的,相互之間啥事兒都有個照應,哪能一家的弟兄還撕破臉呢。喬日成膽戰心驚地盤問了半天,才弄明白,原來倆孩子五六歲大的時候,對男女之間的區別開始好奇,互相看看自己有啥,別人有啥,喬群顯擺自己有小牛牛,笑話吳霜啥也沒有,吳霜羨慕他尿得遠,摸過一兩下他的牛牛。作為回報,吳霜也讓他看過私處。如此而已,哪兒就能算入洞房了,當不得真的。喬日成鬆了一口氣,放下心來。
吳霜聽喬家爺倆嘀嘀咕咕,也聽不清楚,就知道沒什麼好聽的話。她穩了穩神,端著湯盆進屋,裝作什麼也沒聽見,道:「吃飯吃飯。」三個人圍著炕桌坐下。喬日成剛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正襟危坐。他昨晚半宿沒閤眼,琢磨著喬力連副這個事得鬧個動靜,整個響兒。自打民國以來,柴河堡出去混事的不少,喬力雖說算不上拔頭籌,也算混到了有頭有臉。按說這就是祖墳冒青煙。按喬家祖上的規矩,應該要祭拜祖墳。
喬群沒有答話,只顧扒拉飯菜。吳霜和老公公商量起來。首先得請吹鼓手,有一個叫郭大埋汰吹喇叭的,價碼不低。喬日成覺得讓喬群報自己的號「喬大先生」,郭大埋汰不會漫天要價。吳霜倒覺得人都認官,還是報喬力的名號更實在。喬群在一旁聽著,覺得吳霜也不能脫俗,一個連副,至於嘛。他暗暗想自己要不要也去東北軍混混日子。
敲定了吹鼓手的事兒,接下來就是鞭炮了。喬日成聽說張大帥當年祭拜祖墳,放了三十響禮炮。喬日成和張大帥敢比,他覺得因為張大帥是響馬出身,祖上也是草民一個。他喬日成祖上詩書兼宦官,鑲藍旗,有一個叫喬守邑的,當過大清的御前行走,那可是從四品,正經八百的貴族,和張小六子家有什麼不敢比的?禮炮他放得,我就放得。可是上哪兒買禮炮呢,還能為了買禮炮去趟奉天嗎?吳霜到底還是個姑娘,一點兒沒懷疑宦官怎麼還有後代,只是對買禮炮的事兒表示懷疑。喬日成說你們換個路子琢磨這事兒,咱花錢僱幾個打獵的,放上一通排子槍,不比禮炮聲音差。
說到喬日成讓吳霜陪著一起祭祖,吳霜覺得還沒過門,沒名沒分的,不好。喬群說:「你要名分的話我現在就給你,我現在就管你叫嫂子。吳霜的眼神一下子變得幽怨,沒吭聲。喬日成看在眼裡,心想,這倆孩子眉來眼去的,可怎麼好?怎麼說也是小叔子和嫂子的關係,好說不好聽啊。於是皺著眉頭咳了一聲,接著絮叨祭祖的順序,請誰主事。然後吩咐喬群上鎮上去請郭大埋汰。
石板路上,喬群和吳霜默默地走著。吳霜不知道該說什麼。剛才在喬家,和喬群一起吃早飯,覺得和喬群已經成了一家人,可是一齣喬家的院子,就覺得生分了,記起自己要嫁的是喬力,不是喬群,心裡微微有點兒難過。還是喬群先開了口,他說:「哎,問你個事……給你提親的時候,媒婆咋說的?」
吳霜說:「說你哥這麼好那麼好,快說出花兒來了。」喬群說:「一句沒提我?」吳霜詫異地看喬群一眼,笑說:「沒提吧,我沒在跟前兒聽。」喬群駐足,咬牙切齒地罵道:「媽的,我偷著給了她一塊大洋,她哪怕說我一句好話呢。」吳霜一愣,無言,繼續往前走。前面是岔路口。喬群駐足,盯著吳霜扭動的腰身。吳霜腦後似乎長了眼睛,突然回頭,嗔道:「別在後邊看我!」
喬群說:「我想要你一句話。」吳霜說:「我媽說了,你沒正事兒。」喬群發狠,說:「我還看過你!」吳霜紅了臉,甩出一句:「不要臉!」喬群氣呼呼地說:「就不要臉!」吳霜也生氣了,扭頭就走。喬群追上前幾步,扯住吳霜的後衣襬。吳霜掙脫幾下,喬群不好再拽她,就鬆了手。吳霜說:「你規矩點,再過幾天,我就是你嫂子了。」
喬群一臉絕望,惡狠狠地看著吳霜,說:「我咋想的,你心裡明白。」吳霜說:「明白有啥用?我媽說了,只要她不死,你就別想進我家門。」喬群先是絕望,繼而嬉皮笑臉,隔好遠朝吳霜彎腰施禮說:「惹嫂子生氣了,得罪!」言罷拐去另一條路,獨自前行。
喬群暗想只要吳霜她媽不死,我喬群就不準進她家的門,用得著那麼絕嗎?論文,我喬群也念過私塾,不能算知書達理吧,也算識文斷字的人;要武,我喬群一把大刀傍身,三五個小子不是我的對手,吳霜嫁給我有啥不行?就算我跟著我爹學做豆腐,又有啥難的,不就是做個小買賣嘛,我想的話,不是個事兒。有啥不行的,還只要她媽活著我就不能當她家女婿。喬群想不明白吳霜她媽的心思,心窩裡堵著個堅硬的冰涼的黏豆包,下不去,生疼。
又一個清晨到來了,雞叫三遍時,喬日成已經穿戴一新了:上著黑緞子馬褂,下面是棉長袍,足踏嶄新的黑布鞋。喬日成走到牆前,對著一面缺了一角的破鏡子左照右照,嘴裡自誇道:「不錯不錯……」但一綹翹起的頭髮讓他感覺不對,他用手撫了撫,頭髮還是翹著不肯倒伏。他開了門去灶間到處翻找。灶間蒙著一絲曙色。喬日成這兒翻那兒找,砸西屋門,問:「三啊,咱家那小罐豬大油呢?」
西屋傳來喬群的聲音:「都長毛了。」喬日成心裡想我知道長毛了,長毛了怕啥。喬群不知道長毛的豬大油有什麼用,還大聲小氣地問:「你幹啥?」喬日成說:「你管老子幹啥!」喬群躺在西屋裡嚷著:「在碗架櫃底下。」喬日成蹲地,從碗架櫃底下掏出一罐豬油,悄悄回他的東屋。
喬日成掩了門,撕開封罐的牛皮紙,用手指去裡面摳出一塊豬油,抹在頭髮上,之後對著鏡子,用五指爬梳頭髮。鏡子裡的喬日成煥然一新,頭髮秩序井然,油光閃亮。喬日成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抱拳揖禮:「這位先生眼熟啊……請問尊姓大名?」鏡子裡的喬日成表情肅穆,慢悠悠一字一板道:「本人乃喬日成,寫得一手好字,做得一手好豆腐,這些都是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要緊的是,我現在是連副他爹。」此番自己和自己的對話,讓喬日成開心地笑了。喬日成朝鏡子裡的自己呸了一口,嘲弄道:「小樣吧,還連副他爹!」
門吱嘎一聲開了,喬群探頭進來:「跟誰說話呢?」喬日成說:「高興了,自個瞎叨叨。」邁著四方步,亮相給兒子看。兒子今天沒戧戧他,他沒覺得兒子有什麼心事,倒覺得要祭祖了,兒子懂事了。左看看,右看看,想著自己身上的這身衣服還是結婚那年買的,就穿過一水,一直壓箱底。這麼多年過去,兒子長這麼大了,自己還是有功的。他嘆了嘆氣,不免有幾分得意。喬群一臉壞笑,說:「穿這身出去,爹不像是做豆腐的。」喬日成對著鏡子感慨道:「你爹我生就一副貴族坯子,只要稍微那麼一捯飭,做派就出來了。我走幾步你看看。」喬日成在屋裡踱起方步,自娛自樂,喬群早溜出去了。
喬家的祖墳在半山上,周遭有茂密的松林。一側的空地上,五座錯落的墳塋依次排開,樣式不一的石碑上都注著喬姓,可見歲月的斑痕。太陽當頂,陽光和暖,參加祭拜的鄉鄰好友絡繹不絕地來到墳塋地。喬日成由喬群和吳霜左右護駕,朝來人頻頻揖禮,熱情寒暄。有婦女跟喬日成打招呼,誇他穿得挺新鮮,跟新郎官似的,喬日成喜滋滋的。
來的人不少,其中有打扮體面的鄉紳崔二爺。崔二爺揖禮道賀,還管他叫喬大先生,又備了份禮,讓下人將一個紅緞包裹的禮品交給喬日成。喬日成回禮回得謙卑。到底還是做慣了豆腐,場面一大,喬日成有點兒誠惶誠恐。
一身戎裝的畢老六也來了,在近前立正,啪地朝喬日成敬了個軍禮。喬日成受寵若驚,已然忘了畢老六賣關子差點兒把他嚇死的事兒了,連忙說:「使不得使不得,你是少帥的人,來捧場就不錯了!」畢老六嘿嘿笑,說:「你家喬力大我一級,我得叫他長官。」喬日成說:「那你是……敬長官他爹?」畢老六回答:「是的是的,這是行伍規矩。」喬日成咳了兩聲,挺直了腰板,神情也有了幾分威嚴。
有個人一溜小跑地來了,喬日成皺了皺眉頭:又不是吃席,跑個什麼勁兒。來人姓蔣,人稱蔣大鼻涕,為人極其吝嗇。蔣大鼻涕把一個紅布包的什麼東西塞進喬日成兜裡,喬日成心想做鄉親這麼多年,頭一回看你出血,看來人人都是勢利眼啊。蔣大鼻涕點頭哈腰的,喬日成也是笑臉盈盈。
擔任祭拜儀式的老者站在高處,用蒼涼而沙啞的嗓音喊著話,讓大家站好了,喬氏祭拜大禮就算開始了。人群中間站著喬日成、喬群和吳霜。四圍的人群如潮水般湧蕩向前,爭看熱鬧。喬日成由喬群、吳霜左右陪護,緩步走向墳前。喬群走得急,身子超過了喬日成,被吳霜扯到後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