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路千迴百轉,多少年少的痴夢化作歲月的落花,在現實的風雨中飄散、零落?總是有那麼一些人、一些事,刻成了我們心底永遠的傷,縱享盡榮華,也終不抵風雨中曾經十指緊扣的雙手。
那拉氏在家中等待著訊息。她多希望時間過得慢一些,再慢一些,這樣便可以一直陪伴著家人了。父親納爾布知道再也不能與江南於家結親,便只好書信告知於家。這將是他永生的遺憾,不過,他依然堅信那個目光炯炯的少年終有一日會成大器。
十幾天後,宮中終於傳來了訊息——賜婚那拉氏與寶親王弘曆。與她一同被賜婚的,還有寶親王府的使女高佳氏。
這大大地出乎了那拉氏一家人的預料。那拉氏自己也曾猜測過,皇帝要麼冊封自己為答應(清代后妃設皇后一名,皇貴妃一名,貴妃兩名,妃四名,嬪六名,貴人、常在、答應,沒有定數),好一點的話可能是常在,再好一點也就是貴人,但是萬萬沒想到竟然成了皇帝的兒媳婦!
那拉氏沒見過寶親王弘曆,但是聽說弘曆剛剛二十多歲,不僅俊逸儒雅,又兼文武雙全,令許多王侯將相家的小姐都傾慕不已。她也曾聽說過前些年弘曆那場盛大的婚禮,據說光儀仗隊就排出了十幾裡之遠。能夠嫁給寶親王做側福晉,也不失為一樁美事,至少比嫁給皇帝要開心得多。不過,側福晉不比正室,那拉氏心中還是有那麼一絲委屈一閃而過。
與那拉氏一同被賜婚的使女高佳氏是大學士高斌之女,出身內務府包衣世家。一年前,她按規制參加了內務府主持的包衣三旗的秀女大選,並被皇帝指派到寶親王府,成了王府上的一名使女。
若論地位出身,那拉氏在高佳氏之上,寶親王府理應先迎娶那拉氏,再迎娶高佳氏。不過奇怪的是,寶親王府的迎娶順序卻先是高佳氏,然後才是那拉氏。
封建社會時期,婚嫁的首選日期是春季。因為春季是萬物復甦的季節,象徵著生機與希望。如果情況特殊,才會選擇其他季節。皇帝賜婚的聖旨下達之後,寶親王府便忙碌起來。
當時的弘曆與富察氏伉儷情深,根本沒想娶側福晉,皇阿瑪曾「逼婚」數次,他也只是委婉拒絕。本以為事情就到此為止了,萬沒想到皇阿瑪竟然來了個大張旗鼓的賜婚,而且一賜就是兩個,他雖然不高興,但是也只能聽命,畢竟這是天子聖命。對於使女高佳氏,他自然早就見過了。高佳氏溫順賢惠,容貌也清秀可愛,弘曆對她的印象一直不錯。不過那個輝發那拉氏,他卻從未見過。或許是一種先入為主的感覺,他在心理上更傾向於高佳氏。正是這一點先入為主的印象,使他從最開始就疏遠了那拉氏,為那拉氏在婚後最初十年飽受的種種冷遇埋下了伏筆。
其實,雍正帝也是用心良苦。他的兒子多達十個,然而夭折者竟有七個。雖然弘曆已經有一子兩女,但是天有不測風雲,一旦孩子有什麼不測,大清王朝豈不是後繼無人?因此,雍正帝拼了老命也要讓弘曆娶側福晉,希望兒子能開枝散葉,多添子嗣。更何況,曾一度有著被立儲希望的第五子愛新覺羅·弘晝早已娶了嫡福晉和兩位側福晉,兒子也已經有了三個。作為長兄的弘曆,卻只有一個福晉,即便是在尋常百姓家,這也是說不通的。
坊間傳言,雍正帝之所以能夠被立為儲君,是因為康熙皇帝看中了他的四子弘曆,並在臨終前將大清的江山託付給這二人,希望他們能夠繼承大業,永保大清帝國千秋萬代。
幼年的弘曆的確是康熙皇帝的掌上明珠。多年以後,當弘曆成為乾隆皇帝時,他還曾念念不忘皇祖對自己的寵愛。在《樂善堂文鈔》中,弘曆曾多次提到康熙皇帝對自己的鐘愛,「恩寵迥異他人」「得皇祖之澤最深」……
當然,這些都是後世人在浩如煙海的史書中發現的細枝末節,當時也只有少數人知情,大多數人不會知曉,那拉氏更不會知道,自己要嫁的人將是日後青史留名的一代賢君。
欽天監經過對寶親王與高佳氏的八字的仔細研究,最後將吉日定在了雍正十二年(西元1734年)三月初一。這一天,寶親王府熱鬧非凡,前來恭賀的既有朝中重臣,也有京城巨賈。納爾布也前來道賀,看著那樣盛大的場面,看著寶親王府中精製華美的建築,想到女兒也將嫁過來,昔日的擔憂也漸漸消散了。他也曾聽聞,弘曆極有可能已經被秘密立為儲君,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女兒的一生,將何其榮耀。
迎娶了高佳氏之後,寶親王府又開始籌備著迎娶那拉氏。內務府行文欽天監選取了良辰吉日,將婚期定在了十月。
不過,弘曆剛剛經歷了一場煩冗的婚禮,在心理上對那拉氏又有一種莫名的牴觸情緒,迎娶那拉氏的儀式便沒有那麼盛大了,許多可有可無的細節便都免去了。準備婚禮的那段日子是最難熬的,那拉氏既期盼著那一天趕快來臨,好看一看那傳說中的寶親王府是何等的氣派;又恨這時光過得太快,不能更多地陪伴家人,為父母盡孝。她身邊有個侍女,十歲那年被人販子當街叫賣,納爾布見她可憐,年齡又與自己的女兒相仿,便買了下來伺候女兒那拉氏。兩個人雖未主僕,但是幾年來一同長大,情同姐妹。那拉氏為她取名「翦風」,乃是出自納蘭性德的「風翦一絲紅,紅絲一翦風」之句。這次嫁入王府,翦風作為陪嫁,也將與那拉氏同往。
無論盼與不盼,該來的總會來。出嫁的日子到了,寶親王帶著迎親的儀仗隊來到了佐領府。那拉氏淚別父母族人,從此開始了自己全新的人生。
當時已是秋天,陣陣涼風吹打著枝頭的枯枝殘葉,發出一陣陣的嗚咽聲。那些被吹落枝頭的葉子不甘心就這樣辭樹而去,一次次平地而起,想要飛回昔日的枝頭,卻一次次被吹遠,直到破碎支離。
這是欽天監訂下的吉日,沒有人敢說不好,然而那拉氏心中卻隱隱地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那一年她剛剛十六歲,身材窈窕,目若流光,如同一朵娉婷的蓮花,在塵世中傲然綻放。在此前,她只見過弘曆一面,便是在皇帝賜婚以後,弘曆曾按照規制到家中拜見自己的父母。那一天他身著蟒袍,身邊有一群侍衛隨行。正如大家傳言一樣,四皇子弘曆偉岸瀟灑,俊朗的面龐稜角分明,果然是「君子世無雙」。然而令她難過的是,弘曆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便立即移開了。不過,僅僅是那一眼,已經足夠令她面紅心跳,許多次午夜夢迴,她都曾希望再看見他。雖然不能與父親所說的聰慧少年于敏中結成連理,但是能嫁給皇子弘曆,也是令人豔羨的好歸宿了。
在喜轎之中,那拉氏悄悄地從轎簾的縫隙向外看。外面鑼鼓喧天,雖然儀仗隊的規模要比迎娶高佳氏時小很多,但是相比於尋常百姓家,依然是非常盛大的。許多看熱鬧的百姓爬上了高牆甚至房頂,遠遠地看著這支威嚴而又喜慶的皇家儀仗隊。走在前面的,正是她所嫁的夫君弘曆。他騎著一匹高高大大的棗紅馬,只留了一個拖著長辮子的背影給她。不過,即便是隻看了一眼背影,也足夠令她心如鹿撞了。
到了寶親王府,行過種種禮節,那拉氏終於見到了嫡福晉富察氏和側福晉高佳氏。富察氏溫婉可人,待她非常親和。高佳氏明豔動人,言談舉止間足見修養。
嫁到寶親王府的當晚,按照規制,寶親王弘曆是應該陪著側福晉的,但是那拉氏苦等良久,卻只等來僕人的一句「王爺在富察福晉那裡睡了,請側福晉早點安歇」。
沒想到新婚之夜便獨守空房,那拉氏不禁心中難過。她自己摘下喜帕,剛想仔細打量一下這房間的裝飾,卻忽然聽見外面遠遠的有吵鬧聲傳來。
翦風推門而入,告訴她是因為富察氏的侍女不小心衝撞了高佳氏的侍女,兩個丫頭各自仗著主子撐腰而吵鬧不休。
時值人定時分,雖然相隔很遠,但女孩子的聲音還是聽得非常清晰。那拉氏隱隱聽見她們罵著「卑賤」「賤婢」之類的不堪入耳的話,不禁感慨萬千。想到自己的出身,雖然在家鄉算是名門大家,但是在這偌大的王府,也算是「卑賤」了吧?她不知道那兩個侍女是無意而為,還是受人指使故意為之。她處處謹小慎微,唯恐獲罪於人。如果這真的是有人故意給她一個「下馬威」,她也只能受著。
從此將是漫無邊際的寂寞。她在萬人矚目中嫁得「如意」郎君,不知多少人羨慕她、嫉妒她,但是這萬丈榮光的背後,卻是難以言表的心酸,她又能向誰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