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了。邱驢開心地對妹子說:「小周不是騙子,太好了。」妹子賠笑了一下就轉身走了。邱驢又等了一晚上,突然一骨碌從床上跳起來:「我咋不去找六哥,我傻啊!」從六哥出事到邱驢找童師傅學拳,已經快兩個月過去了,其間邱驢曾經給六哥打過電話,但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了。邱驢想著,那麼大個北京六哥,紅人啊!到了北京總能找到。這回要找了,才想起來不知道怎麼找。他翻了翻電話本,一個北京的都沒有,唯一可能認識幾個北京人的,是鎮長的外甥馬鐵。
邱驢:「鐵啊,我找不著六哥,你能幫我找到嗎?」
馬鐵:「驢子,你被開除了你知道嗎?」
邱驢走了沒幾天,因為線上其他人的工作量增加,有人就找廠長老楊告了狀,說老黃私自批假讓邱驢上北京玩兒去了。老楊找老黃對質,老黃一生氣,就當眾把烤鴨油的事情抖摟出來了。結果老黃和邱驢都被開除了。邱驢的爹老邱知道之後,點出來的豆腐跟豆花差不多,兩個下家都說不要了,老邱一氣之下,病倒在床上,全靠馬鐵和童師傅照顧。更可氣的是,老黃還被人打了。
老黃捱打的事情,跟六哥的路數差不多:自從有了烤鴨油,老楊的生意好了幾倍,很快就擴建了麻花廠,還在旁邊開了個果凍廠。果凍廠開業那天,老黃大鬧典禮現場,打傷保安兩名,奪麥克風三個,大聲披露老楊用舊皮鞋做果凍的內幕,結果就理所當然地捱了揍。
掛了電話,邱驢長嘆一聲:「人咋能不要臉到這份兒上哩?」
不過馬鐵也不光是報喪,他畢竟還是幫邱驢想到了辦法。邱驢按照馬鐵給的電話號碼一個一個打過去,順藤摸瓜,蔓引株求,在認識了大半個北京網路音樂圈之後,終於找到了六哥。六哥捱打的事情出來之後,圈子裡很為他不平,很多人揚言要去打那個「三朵金花」的老二秦森,但都被六哥勸住了。六哥年輕的時候打過好多架,很有經驗,他判斷圈子裡沒有人打得過那個秦森。六哥說:「這圈兒我是混不下去了,兄弟們給我個面子,別提這事了,不論誰再把誰打了,這事都會冒出來再噁心我一次。」這話說得很有道理,大家自此就找不到六哥了。只有一個跟六哥特別鐵的人,這人是個作家,人稱九叔。邱驢找到六哥,正是在九叔家裡。
九叔年紀並不是很大,戴黑邊眼鏡,穿西服,白襯衫整齊地從袖口探出3釐米。他帶邱驢一進裡屋,邱驢就哭了。過了兩個月,六哥還是萎靡不振。傷雖然好了,但是整個人瘦了三圈,一點兒精神都沒有,基本上是個廢人了。邱驢和六哥抱在一起哭了半天,邱驢一拍胸脯:「哥,我給你報仇,我學了拳,我師傅是震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的後人!」六哥擺擺手,說這件事已經過去了,不要再掀起任何風浪了。九叔把邱驢拉到一邊說:「人氣人能把人氣病了,別再提了。」邱驢點點頭,他爹老邱就是因為知道了邱驢被開除的事,做不出豆腐丟了買賣,氣得生了病。九叔問邱驢有什麼打算,邱驢說:「打官司!」九叔一拍他肩膀:「有志氣!怎麼打?」邱驢說:「上法院告啊,咱有理,他們沒理,怎麼不告他們?」九叔說:「法律上的事情很複雜,得找專業的人。」邱驢說了小周的事,九叔說那是騙子,得找真的律師。當天下午,九叔就帶著邱驢去見了顧襄。
顧襄去年拍火了的那個電影,就是改編自九叔的小說,兩人關係很好。顧襄介紹了韓律師,韓律師一米八五,一臉橫肉,把邱驢嚇了一跳。顧襄講了「顧襄作品」一案,讓韓律師介紹法律方面的事情。韓律師說,這件事如果起訴,訴訟週期長,成本高,但能得到的卻很少,八成是調解。對方把海報一下,道個歉,這事就完了,反而幫他們宣傳了《驢打滾》那個破電影。這種虧本買賣,律師是不幹的。邱驢一聽就急了,說:「《驢打滾》那海報上除了有你們,還有我和六哥哪!」韓律師說:「你急也沒用,如今這個電影都上完了,票房慘得不能再慘,沒什麼社會影響,現在再去起訴,法院更不會支援什麼更多的訴訟請求了。」
邱驢聽了個一知半解,但他這個人是很倔的,他只知道一件事:臭不要臉的,幹完臭不要臉的事,哪能幹完就完了呢!
顧襄很喜歡這個倔驢子,他跟韓律師說:「小韓,這官司我們幫他打了吧!」韓律師搖頭笑了笑,又點頭笑了笑,意味深長。當天晚飯前,他就向「三朵金花」出具了律師函。邱驢問九叔:「啥叫律師函?」九叔說:「意思就是你馬上跪下給我服個軟,不然我可就告你了。」九叔開車把邱驢送回了招待所,邱驢一進門,前臺妹子就激動地揪住他往屋裡扯,給邱驢嚇了個半死。一進屋,發現小周正在跟一對看上去比邱驢還窮的夫婦收錢,回頭一看邱驢,也嚇了個半死,奪門而逃。他沒逃出去,路過邱驢身邊的時候,邱驢左手一掃,右手一個勾拳,接著左手一個擺拳,他就躺下了。
小周用枕套包了塊冰,敷著眼睛問邱驢:「兄弟,你咋還在這兒呢?我真服你了!」邱驢說:「我官司沒打完,當然不能走,你咋回來了?是不是還我錢?」小周忙說:「是是是!」邊說邊往外掏錢。當他得知邱驢真的把「三朵金花」起訴了之後,愣了足有45秒鐘,屋裡一時氣氛尷尬。接著他把枕套一摔,大喝道:「兄弟,你真有志氣,真是好樣的!你說得對,臭不要臉的,哪能幹完就完了呢!兄弟,別的我沒有,你小周哥在這片兒還有幾個朋友,用得上你說話!」
邱驢一愣:「啥朋友?」
話音未落,呼啦啦進來六七個大漢,捋胳膊挽袖子,叫嚷著「大哥,打誰」,屋裡擁擠不堪。小周站起來挨個踢了一腳:「打你個頭,叫大哥!」說著往邱驢臉上一指。從這天起,邱驢去哪兒,這幾條漢子就跟到哪兒,也不說話,就遠遠地跟著,搞得邱驢心裡毛毛的。小周還給了邱驢一部手機,隨時保持聯絡。第二天,韓律師打電話到前臺,告訴邱驢:「三朵金花」不但不道歉,還把律師函發到微博上,附言「嚇死我啦」,所以經過顧襄授權,如今他已經向東城區人民法院提起訴訟。邱驢問:「需要我幹啥?」韓律師說:「出庭!」
開庭那天,「三朵金花」的三個人都來了,卻沒有帶律師。一上庭,韓律師才知道「三朵金花」的老三金銀華就是律師。雙方驗過證件,彼此都知道是老手,不敢掉以輕心。庭審開始,邱驢突然站了起來,破口大罵:「三朵金花,你們咋這不要臉!《不要臉,就有錢》是我寫的,是我六哥唱的,誰讓你們寫在海報上了?」
當然,這種咆哮公堂的事情很快就被制止了。到了質證環節,法官拿起第一件證據:原告提交的《授權合同》,甲方是邱大保(邱驢),乙方是北京六哥。這份合同的簽署日期早於《驢打滾》海報刊出的時間。對此,被告表示對證據本身沒有疑義,但對證明力不予認可。邱驢又站了起來:「你們咋這不要臉呢!」
法官說:「你再嚷嚷就給我出去。」
邱驢:「好,我不嚷嚷,我好好說。」
說到這兒,韓律師使勁拉他,但一米八五的韓律師愣沒拉住一米六五的邱驢。邱驢驢性大發,突然從背後抽出一個長條布包,在場所有人立刻發出一陣低呼,法警也警惕地向邱驢靠近。沒想到邱驢把包袱皮開啟,拿出一條巨大的麻花來,往法庭中間一扔,「啪嗒」一聲,碎為兩半。
邱驢大聲說道:「做這麼大的麻花,兩條‘鉸鏈’成分和重量都摻不得假,否則一下鍋,麻花就弓腰,成不了這麼大個兒,不是往這邊擰,就是往那邊擰。哪頭有假,就往哪頭擰。兩頭都有假,就擰成三道彎兒。那樣的麻花賣不出去。」
所有人都驚呆了,不知道這驢子到底要說什麼。法官舉起手來,又放下了,點頭示意法警別管他,讓他說。邱驢又說:「三朵金花,你們就跟做這壞麻花一樣,摻糠使水,用別人家用過的東西,使烤鴨油炸麻花,做出來的不是麻花,是屎!」又指著地上的麻花屍體說,「做人,不能跟這壞麻花一樣。」
庭審結束後,邱驢被有關部門批評教育了一番,責令他打掃了法庭。法官是見過世面的人,沒有跟邱驢一般見識。韓律師嘆著氣說:「這官司要能贏,我跟你姓驢。」邱驢問:「那我掃了地,還用坐牢不?」韓律師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走了。走出法院大鐵門上的小鐵門時,邱驢跟秦森擠在了門框裡,兩人一照臉,四下裡突然冒出好多無業青年,把秦森圍住了。秦森冷笑著看了他們一眼,擠出人群走了。無業青年們露出失望的神情,因為對方沒先動手,依據他們小周哥的指示,這種情況不能打,何況還是在法院門口。但他們很快就在別的地方打了,這回是對方先動的手,這是後話。
回到顧襄工作室,韓律師一拍腦門說:「我現在才想起來這公司為什麼叫‘三朵金花’。」他告訴邱驢,「很多年前,有一個著名的《五朵金花》案,《五朵金花》比你的《不要臉,就有錢》出名多了吧?結果被人用了,卻告不下來,這說明著作名稱是很難單獨受到著作權保護的。」邱驢悶悶不樂,九叔開導他說:「你就當見見世面,這也不算壞事。」又說,「我已經把整件事寫成了小說,就叫《邱驢打官司》,他噁心咱們,咱們也噁心噁心他。」邱驢說:「這名字咋這麼耳熟,不是有個電影—」九叔止住他的話頭,說:「全國人民都知道這個電影,那怕什麼,全國人民還都知道《五朵金花》呢!再說,我寫這篇小說,不用我的名兒,我整個行文,都模仿一位文壇大家的文風,搞不好別人以為就是他寫的。」這些事,邱驢已經聽不懂了,而且他心裡覺得這個九叔也有點臭不要臉。做人不能雙重標準,雙重標準不就跟那根三道彎的壞麻花一樣了嗎?邱驢在心裡啐了一口。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官司居然贏了。也不算是贏了,只能說贏了一半。訴訟請求裡要求賠錢,法院駁回了,但要求道歉的請求得到了支援。「三朵金花」的老闆羅海濤哭喪著臉,發表了一個道歉影片。雖然如此,他還是在影片裡對邱驢極盡諷刺之能事,還說了「我不該跟農民一般見識,他們賺點兒錢也不容易」之類的話。邱驢還要再找他們算賬,但韓律師說:「根據一事不再理原則,你很難再在這件事上得到什麼支援了,見好就收吧。你已經創造了奇蹟,少年。」
六哥看了道歉影片,雖然還是有些搓火,但畢竟也算出了口惡氣。臨上路這天,六哥、九叔、顧襄、韓律師給邱驢舉行了盛大的送別儀式,地點就在火車站附近的那個破招待所,由小周張羅酒菜。六哥說:「以我的經驗,吃完飯你趕緊走,‘三朵金花’那幫臭不要臉的是不會這麼簡單道了個歉就完了的。那個秦森為了訛我,能卸自個兒一顆門牙。」正說到一半,前臺突然接到一個電話,是馬鐵打來的。電話的主題是說,麻花廠的老楊被抓走了,果凍廠也被封了。邱驢很高興,一問前因後果,馬鐵笑了笑說:「我讓我舅去視察了一下,然後你懂的。」他舅就是鎮長。臨了,馬鐵突然神秘地說:「你先別回來啊,你爹找你去了。」邱驢大驚:「啥?我爹不是病了嗎?」馬鐵怫然不悅,說:「有我照顧,你爹有啥病好不了?你一走半個月,他不放心你,怕你遇見騙子。你遇見騙子了嗎?」邱驢遠遠看了小週一眼說:「沒有,他們哪趟火車?」正說著話,招待所外一片剎車開門之聲,停了四輛奧迪,下來十幾個人,為首的就是秦森。秦森闖進門來,順手抄起門邊的滅火器,照著前臺劈手就是一翻天印,後面的大漢們一聲大喊,擁了進來。
正在屋裡張羅飯局的小周聽到動靜,跑了出來,迎面就捱了一花瓶,摔倒了。隨後出來的就是韓律師,韓律師當過兵,一米八五,相貌兇狠,隨手就幹翻了兩三個人。六哥和九叔出來看了一眼,九叔說:「我去保護顧導!」言畢已消失不見。六哥闖過人群,迎面正遇到秦森,兩人交手不到三個回合,六哥被秦森抓住脖子舉了起來。當此危急關頭,邱驢從背後趕到,照著秦森的後腦就是一頓組合拳,給秦森打了個七葷八素,把六哥扔了出去。秦森回頭看了看邱驢,愣了一下,問道:「可以啊,練過?」
邱驢說:「練過!」
秦森:「跟哪個館練的?」
邱驢:「震八方紫面崑崙俠童林童海川!」
秦森:「去你媽的!」
兩人又噼噼啪啪打了起來。然而邱驢只練了一個月,秦森練過十幾年。兩人打了十幾個照面,邱驢腮幫子捱了一擺拳,一口血和著牙噴了出來,腦袋撞在了門框上,差點兒暈過去。他搖搖晃晃站起來,看到對面有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是秦森,一個是韓律師。韓律師打倒了不少人,但自己也受了傷,晃了幾下,來到秦森背後,秦森側過身用後背一頂,兩手一拎,腳下一絆,韓律師飛了出去,撞在邱驢身上,把邱驢也撞出門去。邱驢失去重心,堪堪摔倒之際,忽然感到一股大力從背後托住了他。
邱驢努力站直了身子,回頭一看,身後站著仨老頭。
一個身材矮小,手大腳大,是他爹老邱。一個長鼻子,小嘴兒,蠟黃臉,是線兒長老黃。扶住他的那個,肩寬背厚,腰桿兒筆挺,是童師傅。
邱驢叫道:「爹!線兒長!師傅!他們打我!」
童師傅走上前去,看了看秦森的姿態和步法,對他說:「沒理就說沒理,你一個練家子,打小孩蛋子,要點兒臉嗎?」
秦森:「去你媽的,一幫窮酸樣兒!」
說完,秦森一個箭步衝上前去,接著眼前一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