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些年,花四寶就吃過一次虧。王家哥兒仨手下的流氓混混早看見他了,但是道上人敬重他是條漢子,竟然活了下來,並且也知道他特地回到這片兒來求生,沒憋什麼好屁,索性不理你,看你鬧出什麼大戲來。
打他的是個小孩兒,帶著一堆中學生,都是烏合之眾,拿著木棍、磚頭、桌子腿兒。二十世紀九十年代末,孩子打架不怎麼下狠手了,不像小時候看到的那樣,書包裡裝半頭磚見人就掄,糧店偷的管兒叉真往肚子裡捅。這我都見過。
這群孩子,就是拳打腳踢,本來也沒什麼大事,結果帶頭的那小子拿出把刀來,照著花四寶後腦勺就是一刀。花四寶沒什麼頭髮,到後來還能清楚地看見那道疤。
問題是,一個拉泔水的窮鬼,又不招誰不惹誰的,孩子們為什麼打人?莫非是別家拉泔水的孩子?當時三街六巷談論起來,也有人問過我。我一來是讀書人,不混社會;二來也不在家這片兒上學,自然沒什麼線索。最後還是我舅舅給訪出來了,說是買菜遇見花七寶,聽見她跟別的老太太聊天,說家裡孩子不讓大人省心,帶著人拿刀把人給開了,開完跑哪兒去了也不知道,好幾個禮拜沒回家了。
這孩子,是花四寶的親外甥。街坊跟他說了,他搖搖頭,說:「那孩子見我面兒,從來也不叫我,是個渾孩子,但是不幹這事兒。大早晨的,老陽兒(太陽)都出來了,我看得真真兒的,不是他。」
那意思,不願意跟小孩子一般見識,又沒怎麼著。
我們也不是沒想過,花四寶一個人跑回這片兒來,是想幹什麼?天天打這笨拳,有什麼用?但畢竟不算是很熟的人,也不是一個小區的街坊,也沒深想。就這麼相安無事十幾年。
花四寶死前一個禮拜,又去找了一趟王福安,交涉房子的事兒。當然還是沒什麼好結果了,這他自然也是知道的。七天之後就出事了。
據說花四寶當時頗有荊軻的氣概。寒冬臘月,穿著片兒湯似的舊迷彩服,上面染著新疆沙雅帶回來的不知什麼人的血。天還沒黑透,隻身一個人,寸鐵未帶,頂著西北風,就去闖黑社會窩點了。
花四寶死後,作為生前認識他的人之一,我舅舅也配合調查了,據說還去了趟司法鑑定中心,看了看屍體和黑社會們的照片。照片上,金鍊漢子們無比慘烈,大部分五官都看不清了,有的臉整個凹了進去。王福安、王福全哥兒倆臉上倒是很乾淨,但沒有一個閤眼的,看來是死不瞑目。兩人都是內臟破裂,一個是肝臟,一個是脾臟。脾臟很脆弱的,我看新聞上說,有個副校長拿本教參砸了一個學生,就給砸破裂了。何況是花四寶!
王家哥兒仨只剩一個王福生,因為打牌坐東,進門第一個捱了拳頭,打在後腦勺兒上,沒死,但是傻了。從那以後,我們老看見他穿一身迷彩服,七扭八歪地在小花園裡繞,繞的就是花四寶練拳的那塊地方。傻子腦袋裡想什麼,誰知道呢。
倒是花四寶這廝,死狀安詳,一點兒也不像傳說中的吊死鬼,既沒有拉長脖子,也沒有吐舌頭,只是脖子上有一道深得可怕的血痕。因為是用皮帶上吊的,血痕很寬,皮也完全破了。除此之外,一切如常。
城市裡缺乏傳奇,一旦出點大事,街談巷論就會給傳走了樣。最初的版本是:花四寶闖進門來,更不多言,見人就掄起左拳,一拳一個;二樓打完,又上三樓,還是一拳一個。有還手的,沒用,花四寶根本不在乎你往他身上什麼地方招呼。他也不躲閃,也不招架,就是你給我一折凳,我給你一拳,看誰先死。也有格擋招架的,用胳膊、用手、用桌子、用鍋。沒用,架不住。擋四寶者,一拳打穿,你還是死。從頭到尾,就是一隻左拳。打完之後,屋裡到處是中間有個洞的桌子椅子大鍋蓋,連廁所門上都有個洞。大夥兒還分析,二樓跟三樓的街門根本不是踹開的,而是花四寶一拳擂開的。這個是我舅舅的版本。
別的版本就邪乎了,說花四寶一拳把金鍊漢子打個對穿,再一拳把王家兄弟從陽臺上震出去摔死,毫無邏輯。有一個最神的版本,說那天晚上停電了,屋裡點著蠟燭,花四寶進去打人,拳風一下子把蠟燭都震滅了,所以人沒殺全,讓花七寶跑出去了。實際上花七寶那天就在屋裡,但是沒捱上拳頭,後來竟然也沒提一分錢的附帶民事賠償。什麼原因,我等草民就不知道了,也沒再見過這個女人。這件事上了報紙,但沒說死了幾個人。報紙採訪附近街坊,都說以為樓下打架,因為他們幾乎天天打架。沒有一個人報案。
花四寶給妻子和兩個女兒留有遺書,就在他上吊的地下室裡。信上說,王家逼人太甚,他一介草民,沒錢沒勢力,求告無門,讓女兒們受了天大的委屈地大的苦,沒有臉面見她們。這件事,他除了一死,無法解決,讓女兒們孝敬媽,好自為之。另外交代了自己在新疆打死兩個暴徒的事情,說暴徒有槍,自己出於無奈。還寫了一拳打死父親的往事。警察給配合調查的人都看了遺書,也找來了花四寶的遺孀和兩個女兒。
這事是去年冬天的事兒。今年開春,花四寶打拳的場子上,那棵掛著紅氈子的白樺樹還在,卻沒有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