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腿馬三義

這恐怕只是街談巷論,不實之言。關於人類能穿著警服和皮鞋以腳踏車的速度跑多少公里,我一點概念也沒有,不知道這個傳聞正確與否。但可以肯定的是,馬三義之善跑,世所罕見。而對於我的另一個問題—馬三義為什麼變成了現在這副慢吞吞的樣子—老闆則以嘆氣作為回答的開頭,看來是個不太令人開心的故事。

這件事就發生在前幾年。當時,管片兒裡有個海鮮大酒樓,就在我們公司附近,我也去過。據說此地是一夥壞人的窩點,至於是什麼壞人,我這等好人摸不清楚,總之非常之危險,出過一些大案要案。這裡的事情,主要是歸刑警管,片兒警只是偶爾分到一些巡邏啊、蹲守啊之類的活兒,哪個都不是馬三義愛乾的。

那年夏天的一個晚上,馬三義跟他帶的實習警員在酒樓附近蹲守一個團伙的主要成員。跟我們常看的警察題材電視劇相比,馬三義他們的硬體裝置實在是太慘了。他們沒有警車,只能穿便衣走路去,在路邊的燒烤攤盯著,並且還不能喝酒。在燒烤攤不讓喝酒,這不是要人命嗎?此外,也沒有電臺那種高科技的裝置,想要聯絡,只有用手機。總之,比起後來發生的慘事,這些警察辦案的硬體裝置也一樣催人淚下。

十點多,目標從酒樓裡出來了,手裡拎著一包可疑的東西。「可疑」是實習警察說的,可能在實習警察看來什麼都可疑。目標把東西交給了在門口等候的一個摩托車騎手,然後鑽進了一輛破得簡直經不起馬三義一腿的老舊捷達,之後,捷達「突突突」地開走了。馬三義把情況通過手機彙報了以後,就準備收隊了。

這時,實習警察說:「馬哥,咱們不跟嗎?」

馬三義笑道:「跟啥?你想腿兒著sup(1)/sup跟汽車嗎?」

實習警察說:「馬哥,這一片兒我特熟,我想那人既然是騎摩托車,肯定不走大路,因為咱們這片兒衚衕特別多。我想,大件兒sup(2)/sup會去跟那輛汽車,我們何不去跟摩托車?把那包東西拿下,也是大功一件啊!」

馬三義微微沉吟了一會兒,覺得有道理,點頭道:「事不宜遲,你盯著摩托,我上去看一眼,回頭就來。」

馬三義上了附近的一座天橋。該酒樓出來的車,別無他路,必須經過這座天橋,從天橋上看,破捷達噴著藍煙,緩緩開上了主路,往北駛去。這時,那輛黑摩托車也從路口開出來,穿過腳下的天橋,沿著輔路向東走。馬三義給實習警察打了個電話,沒人接。他啐了一口,三兩步跳下天橋的階梯,來到摩托車剛剛離開的路口。

他其實並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追這輛摩托車。從結果上看,他有很多正確的理由去追,但當時他既不知道摩托車上有關鍵的證物,也不知道騎車的人惹了多大的麻煩,他只知道自己必須追上這輛車。「我行嗎?」他一邊扶著膝蓋蹲下、站起,蹲下、站起,一邊問自己。比起追腳踏車的那些年月,自己已經老了不少,何況這可不是腳踏車。但是,再想下去,別說摩托車,就算真是腳踏車也來不及了。「追!」他出聲說道,然後提一口氣,箭也似的射了出去。這一追,是他職業生涯中最漫長、最危險,也是最後一次長跑。

不出實習小兄弟所料,摩托車離開路口沒多久,就拐進了衚衕,速度自然也慢了下來。誰能想到有人徒步追摩托車?馬三義便是如此不凡之人,他不但追,還發誓要追上。為了實現此目標,馬三義拿出了平生第三項絕藝。

直到那天,很多人才第一次知道他有攀爬縱躍如履平地之能。衚衕裡散亂堆積的箱子,隨意停放的三輪車,明清兩朝的城磚石鼓,破桌子爛椅子,準備蓋房用的磚頭垛,構成了神秘莫測的迷宮。在摩托車寸步難行的衚衕裡,馬三義像一隻敏捷的猿猴,躥蹦跳躍,閃轉騰挪,翻過三輪車,鑽過寫字檯,在磚垛上來個手倒立,有時甚至還在牆上跑幾步。他的這些動作,初看之下似是賣弄,細看都是極實用的。若不用這些動作,就會弄翻這個、踢倒那個,驚起四鄰不說,速度也會慢下來不少。

馬三義就像一道閃電,在狹窄的衚衕裡折射著,在又大又圓的月亮下留下駭人的剪影,最後翻過一道山牆,悄無聲息地落在摩托車的面前。

聽到此處,我抬著頭,眼睛都快被天花板上的吊燈晃瞎了,卻沒有察覺。我眼前所浮現的,完全是那個月夜,穿著墨綠色的警服(或是深藍色)、以鬼神之威儀從天而降的馬三義。

接著,馬三義向右轉身,掄起右腿,裹起一陣烈風,把皮鞋的後跟結結實實地鑲嵌在摩托車騎手的頭盔上。

因為沒有電臺,馬三義只好用手機叫警車來押人。警車來了以後,開車的警察臉色鐵青,見了犯罪嫌疑人,像是見到什麼鬼怪一般,表情怪異。馬三義此時才覺得精疲力竭,舉頭看了看,發現自己幾乎從轄區的西邊追到了東邊,比第一次追腳踏車不知道要遠了多少倍。想到此處,他再也支撐不住,顧不得警車司機的怪異眼神,往後一倒,後面的事情就不知道了。

第二天,他在輪值宿舍醒來,全身痠痛,起不了床。這時候進來一個老領導,馬三義抬頭一看,不由得叫苦連天。因為此領導最喜歡訓導,誨人不倦,一旦說起來就是半天。如果你敢打個瞌睡,他便要就你打瞌睡這件事再追加個半天。馬三義起又起不來,躲又無處躲,只好索性把眼睛一閉,等著聽訓。

只聽得老領導先是嘆了口氣,接著慢慢地,像是吟誦一首哀傷的短詩一般,低沉地說:

「小馬啊,我很悲痛地告訴你,小方犧牲了。」

小方就是那個實習的青頭。這孩子既不能打,又不能跑,也不算特別能說會道,老人們都不太看好他。只有馬三義年輕時吃過虧,知道人不可貌相,心想給年輕人一些機會,說不定能發現他身上有什麼驚人的大才。結果,或許是還沒來得及發現,這孩子就死了。那天晚上,馬三義剛上天橋,摩托車就啟動了。小方立功心切,撒腿就追,弄出來的動靜比出兵打仗還大,就差敲鑼打鼓了。快到路口時,只見那摩托車以前輪為軸,後輪擦著地面發出殺豬一般的嘶吼,一下子一百八十度大轉彎,一秒都沒有停留,就猛然加油撞向了小方。

馬三義後來回憶,他在天橋上聽見了剎車甩尾的聲音。也許就是這個聲音,告訴他此人非追上不可。

關於馬三義此後為什麼不能再跑了,有很多種說法。有人說他因為自己的疏忽導致小方犧牲,傷透了心,不想再跑了。沒有比這更沒邏輯的說法了。也有人說那一次跑得實在太遠太快,傷了身體的根本,跑不動了。這個說法聽起來稍微靠點譜。總之,馬三義在那之後歇了很長一個假,再回到崗位上時,就變成了一個慢吞吞的中年人。看著他的樣子,你怎麼也想不出他像閃電一樣在衚衕裡躥動的景象。

不知何故,我覺得我能理解和感受馬三義的傷心和灰心。這有點說不通,因為我跟馬三義甚至說不上認識,更別談什麼交情了。但我常想,那種拼了命想要做好一件事,卻搞砸了另一件事的心情;那種付出了極大的努力和心血去做一件並非分內的工作,卻得不到想要的認可的心情;那種想要去培育一顆種子,到頭來看到它枯死、捲曲、凋零的心情;那種偶爾想要用暴力來為公正代言的心情……這些都曾經在我的生活裡一閃而過,有的閃了好多次,閃得我腰都閃了,我卻還沒有抓住它們、殺死它們。說到底,我們都只是普通人,即便我們中的一些有異能在身,也只是在「特別普通」和「普普通通」之間畫一些模模糊糊的線而已。無論是我這樣的上班族,還是馬三義這樣飛簷走壁、快逾奔馬的奇人,都有著各種各樣的普通人的煩惱和憂愁,這也是我覺得我能理解馬三義的原因。你活在普通人的世界裡,遇到的也都是普通人。你在世上行走,走著走著,碰到一個神,他還是個警察,這種事絕無可能。

前一陣子,有個以前的同事結婚,在婚禮現場,我見到了那個客服妹子。我連她的名字都忘了,卻還記得馬三義的一切。我問:「老闆還好嗎?」她說老闆退休了,心臟不太好,回東北老家養病去了,現在換了個新老闆,女的,很厲害,大家都不開心,云云。我又問:「後來見過馬警官嗎?」答說見過,男朋友(現在已經是老公了)多虧馬警官照應,並沒有吃什麼虧。關於這件事,我沒有細問,只是追問馬警官的事,但後來的馬三義已經是一個平庸得簡直愧對「平庸」二字的中年片兒警了,無論如何也問不出什麼來。末了我又問:「你男朋友沒被馬警官抓起來吧?」女孩笑了笑,攏了下耳邊的頭髮,眯起眼睛說:「沒有,馬警官還跟老闆說,這個孩子要好好地用。現在,他是我們公司的客服經理了!」

我想,不管有沒有馬三義,換不換老闆,老闆認不認識警察,也不會有憤怒的玩家敢去這個公司鬧事了。什麼鐵腿馬三義,還是讓他當一個平庸又安定的普通大叔吧。

(1)腿兒著:北京話,即走著。

(2)大件兒:行話,即刑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