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遙仰天一聲大笑,臉上兇光暴露:「這是我要反嗎?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這是你逼的!」
唐炯嘿嘿冷笑道:「如此說來,你今晚領兵攻城,其罪在我了?」
百里遙寒聲道:「莫非不是嗎?你且仔細回想一下,今晚大軍圍城的結果,完全由當日我舉報祥和號與太平軍交易而起,其後你帶兵相繼查封了祥和號和山西會館,才導致重慶物資緊缺的困局,這一點你不能否認吧?我承認你痛恨洋人,是個有血性的將領,因不滿讓洋人來左右重慶的時局,才憤而查封兩大商號,在這件事上我佩服你。可是當你意識到查封了兩大商號,重慶的貨源也被截斷了後,依然瞻前顧後,不曾採取果斷措施,就是混賬行為了。為什麼明知道重慶斷貨後會亂,你們還是不肯採取措施?究其原因不過是為了面子,官府衙門的面子,怕承認了錯誤後擔責任。於是你們一錯再錯,把王四當作了救命稻草。可你們想過沒有,你們為了維護面子,卻大大傷害了重慶商號的感情,你們將其視若無物,不顧他們的利益,將他們殘忍地踩在了腳下!今晚之結果,就是你們任意胡為所致。我再告訴你,如今洋人的貨在我們手上,王四的那批貨也在我們手上,你要是不知好歹,不但城池不保,連城裡的百姓都要被你害死!」
王擇譽聞言,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如果那兩批貨真的都在他們手裡,那麼他們手裡所握的就不僅僅是貨物那麼簡單了,無疑是掐中了眼下重慶的命脈。
「放肆!」唐炯的臉色沉了下去,他知道重慶鬧成如今這個樣子,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在兩軍陣前,他不甘示弱。「與洋人勾結,跟捻軍串謀,還敢到本府面前叫囂!你且聽好了,本府眼裡決計容不下沙子,不管你是跟洋人勾結,還是與亂軍合謀,想要侵佔重慶,禍亂這一方土地,休想!」
話落間,「嗆」的一聲響,唐炯抽出腰際的佩刀,刀光一閃,指向吊在城頭的劉勁升:「本府先殺了他,再與你決一生死!」
王擇譽見狀,臉色大變,心想,你這一刀下去,端的就沒後路可退了!
就在唐炯揚起刀時,突地「嗖」的一聲利箭破空之聲響起。那箭不偏不倚恰好射在繩子上,繩子一斷,劉勁升便掉下城去。底下的捻軍士兵早有準備,搶步過去將其接迎了回去。
唐炯沒想到他們會來這一招,臉色不由得變了一變。
王熾走到山頭的時候,看到了一個人,一個他熟悉的人。他又驚又喜,加快了腳步走過去,叫道:「曾鬍子!」
曾鬍子雖說長得五大三粗、體形粗壯,但為人並不兇狠,相反是極重義氣的。若非姜庚將其帶上了山匪的路,他本該是一位老實本分的農戶。然而老實的人一般也是忠誠的,要麼不相信一個人,相信了他便會忠心不二。
曾鬍子對姜庚的感情便是如此,當日姜庚被一箭射殺後,哭得最為傷心的便是曾鬍子。從那一日起,他就發誓要為他的姜兄弟報仇,不管有多大的困難,也不管要付出多少心血,他都要王四血債血償。
「站住!」曾鬍子臉色一沉,眉宇間隱隱透著股殺氣。
王熾看著他的樣子,發現他變了,那老實巴交的樣子淡了,渾身上下透著股兇悍之氣,倒與這山寨裡的人十分相融。王熾怔怔地看著他,心底傳來一股痛楚,這個從小一起光著屁股長大的夥伴,變得讓他有些不認識了。他停了腳步,與其對視著。
是時,只聽有人一聲大笑:「格老子的,要打就打,要殺就殺,像情人一樣對視著,你們搞啥子嘛!」
王熾轉頭一看,只見不遠處的一塊岩石上面站了個大漢,大眼濃眉,一臉的橫肉,一手叉著腰,一手拿著把鬼頭刀。刀頭處雕了只骷髏,刀背厚刀面寬,與其兇狠若屠夫般的樣子相互映襯,端的是威風凜然,叫人生畏。王熾料想此人定然是曾么巴無疑了,正要開口說話,突聽得一聲斷喝,再回頭過去時,曾鬍子已然朝他撲了過來。
王熾這一驚非同小可,邊忙著退開去,邊喊道:「曾鬍子,你要做什麼?」
「殺了你,給姜兄弟報仇!」曾鬍子一聲大喝,把手裡的刀一揚,劈頭蓋臉地往王熾身上落去。
王熾不是他的對手,也不敢跟他在這種地方惡鬥,心念電轉間,喊道:「住手!先讓我與曾寨主把事情結了,再與你了結私怨,可好?」
曾鬍子卻是不聽,舉著刀只管往王熾身上招呼。那曾么巴聞言,神色一動,揚了揚手道:「你且住手,讓那龜兒說說有啥子事跟爺爺了結。」
曾鬍子無奈,只得停了手。王熾呼呼地喘了兩口氣,朝曾么巴抱了抱拳,說道:「在下此行,是專為那批貨來的。不瞞曾寨主,落在你手裡的這批貨是在下的。」
曾么巴濃黑的眉毛揚了一揚,詫異地道:「你的意思是說,要爺爺把這批貨龜兒的還給你?」
「不敢!」
曾么巴大聲道:「既然不敢,你還上山來搞啥子錘子?」
「這批貨是官府的……」未待王熾繼續往下說,曾么巴已迫不及待地打斷他的話,道:「天王老子的貨爺爺也照劫不誤,官府的又咋的,爺爺還怕他不成?」
面對這種油鹽不進、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王熾頗有點兒無奈,只得詳細跟他分析現在的處境:「在下知道你不怕下面的那些捻軍,正面強攻的話那些人根本攻不上來,也知曉你不怕官府。可曾寨主必須想清楚,這批貨是官府的,現下重慶大亂,急待這批貨去救急。寨主要是把官府惹急了,就不怕他們派重兵來剿?」
曾么巴仰頭一聲大笑,道:「你在嚇唬爺爺嗎?他們只要敢來,爺爺只管拿洋炮轟死他龜兒的!」
「那重慶的百姓呢,你想讓他們都落草為寇嗎?」左說右勸無效,王熾著實有些急了,朝著曾么巴大聲道,「重慶已亂成一鍋粥了,這批貨要是再不到,那裡將生靈塗炭。你可以打劫,在這亂世之中,佔山為王也是一種生存的方式,沒人會責怪你。可盜亦有道,你不能拿全城百姓的性命做賭注,來獲取這批貨。」
曾么巴臉色一沉,圓目一睜,銅鈴似的眼瞪著王熾,道:「說得好像你是個救苦救難的菩薩似的,難不成這裡面你無利可圖嗎?」
王熾毫不掩飾地道:「所謂無利不成生意,在下一介販夫,走這一趟買賣,自然是要圖利的,但不管是行商還是為人,咱們不能不講道義,不能為了利益置他人性命於不顧。而且如果這批貨不能及時運到,洋人也會從中作梗,我們自個兒窩裡鬥,卻讓洋人得漁人之利,那就得不償失了。」
這番話出口後,曾么巴眉頭一沉,沉默了。他雖然粗魯,更不知道什麼叫作民族大義,也沒什麼愛國報國的念頭,但最起碼的良知未曾泯滅。他看著王熾,眼裡不斷地閃著精光,顯然正在權衡著利害。
正在此時,突聽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傳來:「哥哥!」
話音落時,從寨子的門裡走出來一位少女,十八九歲的模樣兒,在火光的對映下,只見她肌膚賽雪,目光猶如此時掛在天心的一輪明月,清澈明亮。她著一件低領藍衣衫,穿一條奶黃色魚鱗百褶裙,裙襬及膝,蓮步輕移間,裙襬隨之輕輕地來回擺動,甚是動人。
及至走到曾么巴跟前,她用那清澈的眼神望著他,略帶著絲幽怨,這使她看起來十分楚楚可憐,讓人覺得向她大聲說話都是種罪過。果然,粗魯的曾么巴看到這位少女時,臉上的兇狠之色不見了,露出抹難得的柔情:「么妹兒,你出來幹啥子?」
那少女幽幽地道:「哥哥,把這批貨還給他。」
曾么巴一愣,道:「么妹兒,這批貨龜兒的價值上萬兩銀子啊!」
那少女蛾眉微微一蹙,道:「哥哥,你可以去搶天王老子的,也可以去搶官府的,唯獨不能要百姓的東西。我們都是窮苦人家出身,那種忍飢挨餓的日子都曾經受過,現如今我們不缺吃的、喝的,何必將這些痛苦強加到他人的頭上?」
王熾怔怔地看著她,靜靜地聽著她說話,一時間不由得魂飛天外,不知今時是何時。
這位少女的容貌舉止並不像辛小妹,兩者的性格也迥然不同,可是此時此景,叫他油然想起了初見小妹時的情形。
那個時候他被人帶去了廣西州的統領府,辛作田刻意為難他,想讓他多交些稅銀,也正是在他無可奈何的時候,辛小妹出現了,幫他解了圍。
如今眼前的場景,與當時何其相似!
夜風習習,吹起了王熾往日的柔情以及那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曾么巴聽了那少女的話後,臉上便已沒了先前的蠻橫和堅決。曾么巴回過頭去看王熾時,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少女的臉,火氣又「噌」地躥了起來,喝道:「你個先人闆闆的,再看,爺爺把你的眼睛挖了!」
那少女聽得這一句話,才意識到王熾一直在盯著她看,不由得俏臉緋紅,低了頭去。她的臉不紅還不打緊,這一紅之下,端是柔美無限,道不盡的溫柔。
王熾雖不是好色之徒,可見她嬌羞地低了頭去時,亦不由得心頭一陣盪漾,忙把眼睛從她身上移開,朝曾么巴道:「曾寨主誤會了,令妹讓在下想起了一個人,因此一時出神,得罪了!」
曾么巴從那塊石頭上跳下來,朝王熾走了幾步,道:「么妹兒說,讓爺爺把貨還了,算你龜兒運氣,今天爺爺就發發善心,把貨還給你。可有件事爺爺須向你問個明白。」
王熾道:「曾寨主請說。」
曾么巴望了眼山下的那批捻軍,問道:「你應承了什麼條件,讓那幫龜兒放了你上來?」
「此事即便是曾寨主不問,在下也要與你商量。」王熾道,「那幫人搶在下的貨,是想要挾制重慶官府,攪亂重慶,趁機攻進城去。如若他們的詭計當真得逞,城內將生靈塗炭,人人不得安生。因此在上來之前,在下誆騙他們說要跟他們裡應外合,攻佔山寨,事成之後就分他們一半的貨。」
曾么巴哈哈笑道:「龜兒倒是機靈。」
「此乃權宜之計,不得已而為之。」王熾苦笑道,「曾寨主你看如此可好,在下也不能讓山寨的弟兄們白忙活,願拿出三百兩銀子送予山寨,好給弟兄們買些酒食。但寨主須幫在下把那幫人剿滅了,拿下那個叫楊大嘴的領頭人,讓在下押解去重慶。」
曾么巴回頭看了眼那少女,本是想看看她同不同意收下三百兩銀子,卻看到她秀長的眉頭蹙了一下,轉頭朝王熾道:「為何要殺了他們?」
王熾看她雖身處山寨之中,卻如出泥而不染的蓮花一般,不受塵世的沾染,芳心之中滿是悲天憫人之情懷,便將重慶的形勢簡略地說了一遍。那少女聽完,幽幽地嘆息一聲,轉身走入寨子去了。
王熾呆呆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不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曾么巴笑道:「么妹兒心軟,平日裡連只螞蟻都不忍傷害,她進屋是不想看到殘殺的場面。」
王熾聞言,這才釋然,心想這姑娘著實心善。曾么巴又道:「爺爺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幫你把那幫龜兒剿了後,再把你這批救命的貨送到重慶去吧。」
王熾大喜,連忙拜謝。旁邊的曾鬍子見他們相談甚歡,皺了皺眉頭道:「寨主……」
「寨你龜兒的錘子!」曾么巴未待他說將下去,輕喝道,「要以大事為重,你這些雞毛蒜皮的事算什麼?不準再提了。」
王熾看了眼曾鬍子那怨恨的臉,道:「曾兄弟,你我的恩怨,此事過後,王四定給你一個交代。」
曾么巴卻催著道:「漫說這些鳥事了,格老子的說說怎麼打吧。」
王熾稱是,走到曾么巴跟前,與其輕聲說了幾句。曾么巴點頭道:「就這麼辦!」回頭吩咐人去把席茂之等人放出來。
不消多時,席茂之、俞獻建、孔孝綱和那兩百名馬幫工人一同走了出來,兩廂相見,自是十分歡喜。王熾問候了番眾人後,把方才跟曾么巴商量的事又與眾人說了一遍。眾人會意,喝一聲殺啊,佯裝跟山寨裡的人打鬥起來。
山下的楊大嘴見狀,喜道:「那小子倒是真有辦法,現在山上已經亂了,隨我衝上去。」話落間,領著眾人便往上跑。
待楊大嘴的這些人到了山頭,王熾和曾么巴把槍頭一轉,一起殺向捻軍。楊大嘴見狀,嚇得面無人色,大喊道:「王四小兒,你給老子玩陰的!」
曾么巴哈哈笑道:「爺爺這就送你們龜兒的去陰間!」
捻軍一來在人數上不及對方,二來大亂之下全無鬥志,不消多時,這三四百人就被殺得一乾二淨。楊大嘴則被活捉了,綁了起來。
楊大嘴兀自罵罵咧咧,王熾走上去道:「捻軍起義乃為民請命,你卻在此殺人越貨,不怕辱沒了貴軍的名聲嗎?若在下猜得沒錯的話,舉報祥和號之事,也是你們白旗軍乾的勾當吧?重慶有今日之亂,白旗軍脫不了干係,你嘴上若再不消停,在下便讓那曾么巴將你殺了!」
楊大嘴聞言,神色一變,看了眼那曾么巴,果然住了嘴。
曾么巴抹了把額頭的汗,道:「格老子的,今天倒是殺得痛快!」他命人收拾了打鬥過的地方後,親自選了三百人,幫王熾送貨去重慶。
臨下山時,那少女又從寨子裡面出來送行,囑咐曾么巴路上要小心謹慎。待他們兄妹說完後,王熾作揖道:「適才讓姑娘受驚了,在下該死!」
那少女眉頭微微一動,淡淡地道:「亂世為人,無愧於心便是了,或許是我太刻意了,願你的這批貨能夠拯救那一城的百姓。」
王熾辭別了那少女,與曾么巴等人下得山來,路上在曾么巴口中才得知,原來那少女名喚曾小雪。聽了這名字,他心裡不由暗想,那姑娘端的如雪花一般純潔無瑕。
劉勁升被吊了一天,虧的是他平時勤於鍛鍊身體,體質較好,喝了幾口水後,便有了些力氣。是時,抬頭望向城樓上的唐炯時,只見唐炯的臉漲得通紅,眼裡似要噴出火來,似乎想要將其一口吞了。
劉勁升卻是平靜地看著他,由人攙扶著往前走了幾步,開口道:「你還想要殺我嗎?」
唐炯憤怒地道:「莫非本府還殺不得你嗎?」
「殺不得,這場仗也打不得。」劉勁升輕輕地搖了搖頭,「真要打起來,你我就都沒有退路了。於我來講,此戰端一開,山西會館就無法在重慶立足。而於你們來說,且不論能不能守得住城,即便是守住了,也會有三個難題擺在面前。一則是我們的人盤踞於此,就算王四那小子把貨運到了,如何進城?二則是這裡的戰事一起,太平軍便會聞風而動,朝這裡殺過來,到時候你還能守得住嗎?三則是我們在這裡自相殘殺,洋人會做出什麼樣的舉動?如果讓他們渾水摸魚,趁機得了便宜,我想那樣的局面每一箇中國人都不想看到。鑑於此三點,老夫奉勸唐大人剋制。」
唐炯怒笑道:「你既然不想打,何以要集結人馬與我對峙?」
「這都是形勢所逼,無奈為之。」劉勁升嘆息一聲,道,「大人可知做生意講究什麼?老夫不妨也與你說三個講究之處:一則是聲譽,做生意如做人,無信而不立,你們默許那王四與祥和號合作,購貨入重慶,此事傳將出去,對我山西會館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失信於官府、失信於民,就像是一個孩子讓父母拋棄了,日後如何立足?二則是時機,王大人知道我與魏伯昌是重慶地區兩家最大的商號,他魏伯昌投機取巧,利用王四暗中運作,而我依然讓你們扣押著,在原地不動,所謂不進則退,日後我要想再與魏伯昌並駕齊驅怕就難了;三則是市場,魏伯昌雖也被扣押著,可他依然在運作市場,不需要多久,他的市場份額佔有率會越來越大,這就意味著我的市場在喪失,甚至會被擠出這個市場。聲譽、時機、市場這三樣東西一旦失去,對商人來說是致命的,你讓我怎麼辦?此番與捻軍聯合,並不是想與官府對抗,只是想跟你談判,條件是解封山西會館。」
開戰是最後的一步棋,誰也不想把重慶拖入不可收拾的局面,劉勁升把話說到這份兒上,顯然是帶著誠意的。唐炯雖是武將出身,但他顯然也聽明白了其中的道理,更清楚這裡面的利害。唯一讓他為難的是,先前大張旗鼓地查封兩大商號,如今卻在他們的逼迫之下下令解封,官府的臉面何在?
王擇譽看著唐炯的臉色變化,似乎猜到了他的心思,伸手把他拉到一邊,小聲道:「大人,駱大人都說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是不可以放下的?答應了他的條件,少去一場兵燹之災,不虧。」
唐炯濃眉一蹙,突地想到了駱秉章向百姓賠禮致歉的情景。是啊,在生命面前,面子幾可不論,還有什麼是不可以放下的?思忖間,他朝王擇譽看了一眼,轉身走,向城頭,說道:「如果解封了山西會館,城內城外的捻軍便會全部撤走,是嗎?」
劉勁升知道唐炯已同意了他的條件,精神為之一振,道:「我雖無權指揮捻軍,但願不惜代價,讓捻軍全部撤走。」
捻軍起義並無重大的政治目的,他們攻城略地只為求財,或者說求生存。唐炯深信劉勁升有此能力,便道:「本府答應你了!」
劉勁升大大地舒了口氣,微哂著看了百里遙一眼。百里遙的臉上雖依然冷如冰霜,但目光之中透露出一絲欣慰之色。他此番如此大費周章,總算有驚無險地助山西會館渡過了危機。
是時,天色微亮,東方露出了魚肚白。在所有人都認為重慶的黎明即將到來,美好而輕鬆的一天馬上就會來臨時,突的一聲槍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亦使得重慶城頭剛剛鬆弛下來的氛圍,陡然又緊張起來。
唐炯回頭朝城內看去,只見一支兩百多人的洋槍隊,正驅趕著一批人往這邊擁過來!
秋天的凌晨有一點點的涼意,而對王熾來說,這個凌晨足以令他血脈僨張。這是他生命中的第一筆大生意,儘管其間經歷了些波折,但不管怎樣,他現在即將抵達重慶,一旦這批貨入城,他不僅能夠拯救那座城池,還可以賺到很大的一筆利潤。
想到這些,王熾渾身的熱血都沸騰起來,他看著東方那一片微微發亮的天空,眼裡閃閃發光。這只是首批貨物,在此後的幾天,他將把貨源源不斷地輸送到城內,從此之後,他便會在重慶立足並發展,這是何等令人興奮!
正在王熾想象著未來藍圖的時候,突然「乒」的一聲響,劃破了凌晨的寧靜,驚醒了棲息的鳥兒,亦震驚了一路行走的人。似乎隨著這一聲槍響,整個世界都被驚醒了,亦預示著這一天將不會平靜。
曾么巴瞪著眼愣了會兒,驚道:「格老子的,這是鳥槍啊!」
王熾也是吃驚不小,讓大家先停下來,帶著曾么巴和席茂之兩人跑到前面去檢視。只見城前大軍壓城,城頭之上,除了官兵之外,還有一支洋槍隊,一邊把槍口對著下面的捻軍,一邊有人跟城頭上的唐炯和王擇譽交涉。看他們的樣子,似乎頗有些分歧。
曾么巴道:「龜兒的洋人也來了!」
王熾凝視了會兒,道:「洋人把槍口對著捻軍,分明是要挑起戰爭,但唐炯似乎在阻止他們。看來官府與捻軍已達成了協議,並不想開戰。」
「這就簡單了!」曾么巴道,「殺了那些狗日的洋人便是。」
席茂之苦笑道:「怕是動不了他們。這些洋人連朝廷都敬畏三分,要是把他們殺了,洋人就會以國家的名義向朝廷提出抗議,到時候被撤職殺頭的還是我們自己人。」
「他孃的先人闆闆,朝廷龜兒的怎麼想的?」曾么巴捏著雙鐵拳,憤然道,「殺又殺不得,跟他們講理,那無疑是跟狗講為人的道理,沒他龜兒的用。」
說話間,陡然聽得「乒乒乒」地一陣槍響,城上的洋槍隊開槍了。站在城下的捻軍之中,幾十個人應聲倒地。
城上城下一陣譁然,與此同時,戰爭的陰雲再一次籠罩在重慶的上空。
(第一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