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主父偃「良人三策」的影響

「國家羅漢」郭解

臧克家詩作《有的人》首句:「有的人活著,他已經死了。有的人死了,可是他還活著。」我以為用後一句來形容主父偃,自是恰如其分。

主父偃當年連升四級,一時間成為朝中年度「新人王」,「良人三策」的出臺,更是增加了其在漢武帝身邊飄紅的程度。但樂極生悲,主父偃想對齊王「公報私仇」,結果「仇」是報了,但最終卻弄得個「同歸於盡」的悲慘下場。

當然,這個悲慘下場的出現,還跟他的「良人三策」有關。因為在第一策中在河套地區建立東朔城一事,他和朝中另一位紅人公孫弘意見相左,結果睚眥必報的公孫弘懷恨在心,主父偃的死完全是拜公孫弘所賜。

主父偃是死了,但他的另兩條建設性意見卻並沒隨著他的死去而消散,相反還「活」著。先來來看他的「舉全國之富豪遷徙茂陵」這個建議吧。

茂陵是漢武帝上臺後就為自己找的一條超級後路——修建大型陵墓。這座大型陵墓的修建直到漢武帝死才宣告結束,其規模之大、氣勢之宏偉,唯秦始皇的驪山陵墓可以相媲美。但修建之初,這裡位置偏僻,交通不太發達,是全國人口密度較低的地方。漢武帝把自己的茂陵選擇在這塊風水寶地後,便一心一意想把茂陵地區建設成「富強、民主、獨立、自強」的一座「小香港」似的城市,主父偃的建議正和漢武帝對茂陵進行「招商引資」的戰略目標不謀而合。於是,主父偃的建議一齣,漢武帝便下了一道詔書,各郡各戶,凡個人私有財產達到三百萬以上的「富翁」,限期搬到茂陵,留頭不留家,留家不留頭。

從此,我們看到這樣一幅景象,漢武帝在茂陵建自己的陵墓,而全國的大大小小的富豪們卻舉家千里大遷徙地到荒涼陌生的茂陵來為自己建「別墅」。自然有很多人心裡不樂意了,但大多數富豪卻敢怒不敢言,畢竟誰都不敢拿自己的腦袋來開玩笑。

眾人都不敢,但有一個人卻是例外。這個人的名字叫郭解。

前不久,在網路上看到這樣一條駭人聽聞的新聞:大致是說江西撫州市臨川區法院一名職工在上班的時候開了個小差,溜到外面去做了一件與工作無關的小事,但這件小事帶來的反響卻很不小。其實他只不過在辦公室悶得慌,手癢的他到外面參與了一起打架鬥毆事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打架就打架吧,鬆鬆筋骨也好。但他在毆打對方的過程中,卻並不按「江湖規矩」辦事,怕對方還手,邊打邊進行恐嚇,說了一句牛得不能再牛的話來:我是法院的,我代表國家羅漢,花100萬弄死你這個農民。

雖然最後迫於輿論的壓力,有關部門對這名囂張至極的「國家羅漢」進行了拘留處理。但「國家羅漢」四個字從此在網路上成為最為流行的用語,風靡一時。

閒話不多說,我們將要看到的郭解,就是在漢武帝時這樣典型的「國家羅漢」。

郭解,河內軹縣(今河南濟源縣南)人,世代都是「大地主」,有錢有勢,人稱「關東大俠」,是方圓數百里有名的重量級人物。家裡的錢據說可以用屋來堆,手中的權勢也不容小視,據說跟朝中的衛青「交往甚密」。

人家世世代代生活在河南,突然要搬到茂陵去,郭解當然不樂意了。於是他便找到衛青,請求衛青幫他說說情。

衛青得了好處,自然要為人家辦事了,於是就請漢武帝通融一下,並且給漢武帝的話是郭解家裡很窮,不屬於搬遷之類的人。

衛青原本以為這樣可以「矇混過關」,但不料漢武帝不是那麼好含糊的,他幽幽地反問了一句:「能請得大將軍為他說話的人,難道會是貧窮寒酸之輩嗎?」

就這樣,衛青的求情失敗後,郭解一千個不心甘、一萬個不樂意地上路了,到了茂陵,也不知是出於對上級政策的不滿,還是為了打擊報復,總之郭解搖身一變,由富翁變成了了黑幫的老大,把「為富不仁」四個字發揮得淋漓盡致。

當然,鑑於茂陵搬遷過來的都是「大腕」級別的人物,再加上又是漢武帝直接管轄的「直治區」,郭解縱有三頭六臂也沒敢「造次」,他敢「造次」的地方是他的老家軹縣。郭解人搬到了茂陵,但手下的人卻在軹縣,但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身在茂陵心在軹縣」。具體表現為以下幾點:

1.目無王法,想殺就殺;

2.武力辦事,明搶暗奪;

3.強佔民女,司空見慣;

4.順我者生,逆我者亡。

隨後郭解的惡名遠播,漢武帝也不斷接到有人舉報郭解的罪行。漢武帝就令縣官下達了八個字的指示:「嚴加調查、嚴肅處理。」但調查來調查去,處理前和處理後都一個樣,縣官給漢武帝的回覆更加簡單明瞭,四個字:郭解無罪。

ok,連管郭解的「父母官」都說郭解無罪,郭解是個好人了,漢武帝也沒話說了,只好對郭解狀告信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事情到這裡,眼看就沒有什麼波瀾可言了,漢武帝在長安做他的大漢皇帝,郭解在軹縣做他的「土皇帝」,咱們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光道,我過我的獨木橋,都相安無事。但囂張的郭解不會想到,他的一次「無意」之舉,卻使得他的「井水」犯了漢武帝的「河水」,從而引來了漢武帝「龍顏大怒」的殺身之禍。

事情的起因是郭解無意中殺了一個人,如果在平時,他這個土皇帝殺一個人、草菅一條人命那是連眼都不眨一下的小事,但這一次卻是例外,他殺死的是一個儒生。漢武帝重用的主父偃、公孫弘等人都是儒生出生,所以說此時的儒生都是漢武帝身邊最親近的人,換句話說就是「自己人」。都說打狗得看主人,郭解這一次無疑只是看到了「狗」,卻沒看清狗背後的「主人」。這個儒生只不過是說了郭解幾句壞話就遭到「割舌之刑」。

太歲爺頭上動了土,漢武帝不能再袖手旁觀了,再次下令有關部門對這件事進行「嚴加調查、嚴肅處理」。漢武帝滿以為這次縣官一定會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然而,縣官的回覆還是那四個字「郭解無罪」。這不是明擺著「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縣官忽悠了漢武帝一次就夠了,這第二次忽悠終於引火燒身了。

正在這時,丞相公孫弘站出來了,他已對漢武帝的心裡想法「洞若觀火」,於是他主動請纓去軹縣調查這件事。

丞相願意親自出馬,漢武帝當然願意了。不久,公孫弘回來了,把一大堆收集而來的郭解的罪狀交給了漢武帝。隨後的事就沒什麼懸念可言了,郭解不但死有餘辜,還株連九族。

漢武帝時期典型的「國家羅漢」就此煙消雲散。

悲傷逆流成河

如果只用一句話來形容主父偃的「良人三策」,「良人三策」的背後是用屍骨堆積而成的,第一條付出的是主父偃自己的血肉之軀;第二條讓郭解這樣具有代表性的牛人成了鋪路石;而第三條付出的是淮南王劉安和衡南王劉賜的寶貴生命。

下面我們就來看主父偃「良人三策」中的最後一策「推恩令」。

話說自從晁錯的「削藩令」削出七國叛亂,雖然被「救火大元帥」周亞夫只用短短三個月的時間就搞定了,但漢景帝對諸侯王總是「心存芥蒂」,從此各大諸侯王的日子就一直處於「水深火熱」中,後來漢景帝把諸侯王差不多都換成了自己的親生兒子,情況才有所轉機。

漢武帝上臺後,也遵照漢景帝的思路,對各諸侯不斷地進行壓制和約束。都說上樑不正下樑歪,這話一點兒都不假,皇帝都對諸侯王如此對待,朝中大臣自然也都只把諸侯王當「豬猴王」看了。今天這個大臣告諸侯王的「過失罪」,明天那個大臣告諸侯王的「劣跡罪」,後天又有人告諸侯王的「亂淫罪」,總之,各大諸侯王有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出朝中百官的「慧眼」。

按照現代人的邏輯,這是典型的有事「挑刺」沒事「找茬」行為,大臣們為了自己仕途的需要也情有可原,可苦的就是諸侯王了,每天吃飯飯不香,睡覺覺不甜,做什麼事都得小心翼翼,幹什麼活都得提心吊膽,因為他們得提防神出鬼沒的「狗仔隊」的隨時出現和暗地裡的「拍照」。

建元二年(西元前139年),又是一個寒冷的冬季,又到了各大諸侯王法定入朝覲見的時候。像是相約好了,代王劉登、長沙王劉發、中山王劉勝、濟川王劉明,這幾個漢武帝的「哥哥王」(都是漢景帝的兒子)幾乎同時抵京。漢武帝自然舉行了隆重的「接風宴」。

如果我們再回想到呂后專政的時候,就不難發現,一般這種兄弟諸侯王進京,皇帝安排的「接風宴」大多無好宴。

想必大家還記得,當年劉肥入京,漢惠帝劉盈專門為自己的這位兄長安排了「接風宴」,謙遜仁厚的漢惠帝主動禮讓「上席」位置,結果坐了上席的劉肥差點沒被忌恨的呂后活活整死,最後不但主動割了自己的封地還自降了一個輩分(拜呂后的女兒為乾孃)才保住性命,而經過這次「接風宴」風波後,劉肥沒過幾年便在「驚嚇」陰影中結束了光輝而短暫的一生。漢文帝時吳王劉濞的兒子入京朝覲,結果「接風宴」過後,因為「爭棋」(一種宮廷裡的智力遊戲),劉濞的兒子被漢文帝的兒子劉啟(漢景帝)失手打死,從而引起劉濞的「誠惶誠恐」,一直以有病為由拒絕朝覲,最後還弄出了一個「七國叛亂」來。而到了漢景帝時,也是為了梁王劉武朝覲的一次「接風宴」,漢景帝酒後失言,竟然許諾自己千秋百年之後把皇位傳給劉武。如果不是關鍵時刻竇太后的侄子竇嬰來了個「胳膊肘往外拐」,只怕漢景帝真的要「吃不了兜著走」。

由此可見這種「接風宴」比「鴻門宴」並不好到哪裡去。這不,這次漢武帝興致勃勃地舉行接待四位兄弟諸侯王的「接風宴」,開始還歡聲笑語,其樂融融。不料酒過三巡、菜涼三分時,宴席上突然傳來一陣哭泣聲。眾人一驚,但見濟川王劉明的臉像三歲兒童的臉,剛才還是滿臉掛笑,此時卻是滿臉掛淚。

「兄長為何而哭?」漢武帝問道。

劉明不答,只是哭,淚如雨下。眾人譁然,這小子是吃錯藥了吧!皇帝問你的話都不答。

「兄長為何而傷?」漢武帝再問。

劉明不答,還是哭,淚流成河。眾人驚愕,這小子是腦子燒壞了吧!怎麼能讓皇帝接連吃「閉門羹」呢!

「兄長為何而憂?」漢武帝又問。

就在眾人以為劉明會將沉默進行到底時,出人意料的是,這次,他卻及時收住了淚水,說了句這樣的話:「知我心者謂我心憂,不知我心者謂我何求。」接下來,他沒有讓漢武帝再問,而是直接說出了他心中的「憂」,歸納起來就是:現在朝中大臣動不動就「彈劾」他們、「貶低」他們,根本就不把他們這些諸侯王當王看。

隨後,代王劉登和長沙王劉發及中山王劉勝三王紛紛下了一場「及時雨」來申援劉明。他們在揉眼睛擦鼻子的同時,還聲語淚下地述說各自所遭遇到的不幸。

「接風宴」上四王突然發動的聯合「逼宮」,這是漢武帝沒有料到的,為了不使事情發展到「悲傷逆流成河」,最後漢武帝給了他們一個「偽推恩令」,概括起來為以下兩點:

1.增加和提高對各諸侯王的待遇;

2.減少有關部門對各諸侯王的制約。

這裡之所以把漢武帝的這個推恩令叫「偽推恩令」,一來是因為這只是漢武帝接風宴酒後的一種「承諾」,這只是他「偽善」的表現,他心裡並非真的想讓這些諸侯王就此當家做主,過上好日子。這一點從後面漢武帝的「出爾反爾」就可以看出來;二來是因為後來主父偃出臺了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推恩令」,為了使讀者不搞混淆,且叫「偽推恩令」吧!

「偽推恩令」一實行,各大諸侯王以為「解放」了,可以享受了,他們的本性暴露無遺。於是該乾的事幹,不該乾的事也幹,姦淫亂倫、貪贓枉法、結黨拉派、投機倒把、濫殺無辜……總之,用「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可以形容他們的生活。

這樣的後果是漢武帝沒有想到的,正如現代一首流行歌曲《過火》所唱的那樣「怎麼忍心怪你,是我給你自由過了火」,漢武帝隨後進行的批評和自我批評得出的結論是:他給各大諸侯王的自由是過了火。

而正當他在為這把「火」擔憂時,主父偃站了出來,他把漢武帝的「偽推恩令」抹去了一個字,經過加工和包裝,隆重地推出了「正版」的「推恩令」,不但撲滅了漢武帝心中的火,還點燃了另一把火。

主父偃的「推恩令」明義上是推行漢武帝對皇族的「皇恩浩蕩」,實際上卻是採用的手法就是「欲揚先抑」。說白了就是晁錯當年削藩政策的延續,只是把名字改了一下,來了個換湯不換藥的「欲削先恩」。

按照主父偃的說法:各大諸侯王從漢高祖時就分封下來的,一代傳一代,枝繁葉茂,然而繼承王位的人只有嫡長子這一個,其他的骨肉至親不能擁有寸土寸地。皇上何不允許各諸侯王分封他們的子弟兒孫,這樣既可以顯示陛下的皇恩浩蕩,又能達到分散和削弱諸侯的目標,一箭雙鵰,何樂而不為呢?

面對「先恩後削」這樣極具包裝性和隱蔽性的「推恩令」,漢武帝在「妙極、妙極」聲中對各大諸侯王進行了「暗示」。梁王劉襄和頃王劉延很「懂事」地馬上付諸行動,漢武帝很是高興,在嘉獎他們的同時,還給了他們一項優惠措施,他們可以制定自己的封號。

開了個好頭後,隨後各大諸侯王在一片「推恩令」中,把各自的封國「推」得四分五裂,亂七八糟,推到最後大有「國將不國,王侯氾濫」的地步。非但如此,漢武帝還不放心,為了更好地監督和控制各大諸侯王,他還延續漢高祖劉邦首創的作風,派朝中的官員擔任諸侯王的相國和中尉。

國已不國,諸侯國中兩個最大的官職——相國和中尉——也被「局外人」把持,可以說各諸侯國已面臨「生死存亡」的最危險時刻了,都說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淮南王劉安成了第一個起來造反的人。

父承子業

淮南王劉安的父親劉長想必大家都已經不陌生了,這裡為了加深讀者的印象,還是再來簡單地回顧一下劉長的成長史吧!

劉長是漢高祖劉邦最小的兒子,其母親原本是張敖宮中的宮女,後來張敖為了討好「準岳父」劉邦,就在劉邦一次路過趙地時,為他安排了一夜情,而一夜情的女主角就是劉長的母親。再後來,張敖因手下貫高等人的謀反牽連趙國上上下下,劉長的母親也因此入獄,然而,正在這時,劉長的母親已懷上劉長,其弟趙兼專程入京請求當時的朝中紅人僻陽侯審食其幫忙,但審食其因為其情人呂后一頓怒罵而沒敢告訴漢高祖,最後弄得個「劉長生趙美人死」的悲慘結局。

為了彌補「過失」,劉邦後來分封劉長為淮南王。而劉長後來聽說自己母親的死因後,對審食其懷恨在心,後來呂后倒臺、漢文帝上臺,劉長利用漢文帝對他的寵愛,親手殺死了審食其。草菅人命因為沒有受到應有「懲罰」,劉長變得變本加厲,最後竟然聯合柴武的兒子柴奇「圖謀不軌」,最終事情敗露。饒是如此,漢文帝還是捨不得處死這個「唯一的弟弟」,只是把他發配到荒蠻之地去改造。然而,劉長卻不堪忍受這樣的「屈辱」,選擇了「不食嗟來之食」,最終被活活餓死。

漢文帝為了擺脫「迫害兄弟」的罪名,把劉長所管轄的淮南國一分為三,分別封劉長的三個兒子為王:長子劉安為淮南王;次子劉勃為衡山王;三子劉賜為廬江王。

劉長的故事到此暫告一個段落了,接下來輪到劉長的兒子劉安登臺演出了。七國叛亂時,吳王劉濞曾派使者到淮南國,勸說劉安起兵「共謀大事」。劉安因父親的死對漢文帝耿耿於懷,雖然漢文帝讓他承繼了父親的王位,但造反之心卻是與日俱增。劉濞就是算準了劉安的「命門」所在,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很快就把劉安說服了。

正當劉安要一腳踏上賊船時,關鍵時刻淮南的相國起到了扭轉乾坤的作用,作為朝中派來的「監督」和「制約」諸侯王的相國,他們有責任也有義務阻止各自的諸侯王的「反叛」行為。淮南國的相國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候,知道僅僅是進行「勸告」是無濟於事了,於是來了個「將計就計」,順著劉安的意向說了這樣一句話:「大王想起兵,臣願做先鋒。」

連「身在封國、心在朝廷」的相國都願幫自己,劉安高興之餘,想都沒有想就把手中的兵權交給了這個「先鋒」。出人意料的是,相國把兵權拿到手後非但沒有帶兵出征,反而緊閉城門,斷絕和劉濞的一切來往。劉安追悔莫及,無奈空有王位手無兵權,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劉濞率領七大諸侯國風風光光地踏上了「大展宏圖」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