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情殤

遭遇愛情

上林苑還在大張旗鼓地動工擴建,東方朔還在一次又一次地自我「推薦」,竇太后的身子骨還是那麼硬朗安健,漢武帝卻來了一次最美的豔遇。

建元二年(西元前139年)三月,正值春暖花開的時節。漢武帝到灞上(今陝西藍田縣北)舉行了一次消災除惡的祭祀活動,回來時,漢武帝心情大好,決定順道去看望久未謀面的姐姐平陽公主。平陽公主是王皇后入宮後為漢景帝所生的第一個女兒,後來嫁給一代名丞曹參的曾孫平陽侯曹壽為妻,故稱平陽公主。

平陽公主和漢武帝關係向來很好,面對漢武帝的大駕光臨,她自然高興了,為漢武帝舉行了隆重的「接風宴」。

如果單是一個簡單的「接風宴」那也沒什麼值得好提的,但平陽公主也許是察覺到了漢武帝的內心不快樂(實權旁落),又或許想極力巴結討好這個皇弟,總之,宴會間她安排了十多個美女為漢武帝奉觴敬酒。

漢武帝雖然正值如飢似渴的青春年華,但對這些美女卻並不感興趣。平陽公主見漢武帝不為美色所動,玉手一揮,頓時鼓聲擂動,琴瑟相奏,家裡蓄養的一班歌女們擁著一名絕色美女隆重登場了。

但見那絕色美女在眾歌女的伴舞下,輕啟玉喉,邊舞邊唱,端的身柔如棉,聲甜如鶯。當真是:纖雲弄巧,飛星傳恨,銀漢迢迢暗度。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漢武帝本來是「酒入愁腸愁更愁」,低著頭一杯又一杯地獨飲著。但自從這名絕色美女出現後,他的眼裡就只有她沒有酒了。良久,朝平陽公主問道:「那個歌女叫什麼名字啊?」

平陽公主很會察言觀色,見漢武帝自那歌女出場後,眼睛就沒有離開過她,此時又「自降」身份地詢問人家的底細,知道自己精心安排的戲有「戲」了。於是答道:「她叫衛子夫,平陽人氏,從小就在我府上當歌女。」

「衛子夫,衛子夫,好名字啊。」漢武帝讚道。

平陽公主此時已很善解人意地把衛子夫叫到了漢武帝跟前,漢武帝細細打量著眼前這位絕色美人,鼻中聞著一股淡淡的銷人魂魄的幽香,一顆火熱狂跳的心差點沒從胸膛掉出來。

「啊,那個……朕好熱,要去換一件衣服……」漢武帝朝衛子夫深情地看了一眼,然後朝「更衣間」走去。

平陽公主如果此時還不知道漢武帝心裡打的是什麼主意,那她就不配做漢武帝的姐姐、不配當平陽公主了。於是她自然叫衛子夫去伺候漢武帝更衣了。

接下來的故事很簡單了,和平陽公主所預想的不差毫分,孤男寡女在「更衣間」裡擦出了愛的火花。

昔日劉邦從他生命中第一個女人王寡婦家出來時,胸中無墨的他突然靈光乍現,大聲吟道:「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而此時漢武帝劉徹從「更衣間」出來時,學了一輩子儒學的他,也有詩詞要表達他的內心感受了:「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平陽公主見漢武帝這般喜歡衛子夫,索性好事做到底,漢武帝回宮時,她把衛子夫作為「禮物」叫漢武帝帶走。

漢武帝就這樣抱得美人歸。看來老天是公平的,這裡失去的那裡一定會補償,漢武帝自「官場失意」後,情場終於得意了一回。

然而,漢武帝並沒有得意多久,麻煩就找上門來了。

你的選擇

有一個很經典的選擇題:「母親和妻子同時落入水中,你先救誰?」(兩個答案只能選其一)

據網路調查,70%以上的人對這道題的選擇是「母親」。原因是母親對自己有生育養育之恩,一個人一生只有一個母親,失去了就永遠都不會再有(繼母除外)。而「妻子如衣服」,沒了還可以再換再娶。客觀來講,這樣的觀點無可厚非。當然,單從我個人角度來講,我更偏向這樣「新增」的答案:如果非要選一個,肯定會選擇救母親,然後呢?也不能忘了老婆。既然不能再救了,那就救上母親後,然後跳進水裡陪妻子到來生來世去。

閒話少說,書接前文。就在漢武帝帶著衛子夫招搖過市、海闊天空、琴瑟相合、情纏意濃時,一隻攔路虎擋在了這對「金童玉女」前。這隻母老虎就是漢武帝的皇后陳阿嬌。

陳阿嬌既是漢武帝的明媒正娶的夫人,又是他的「救命恩人」。可以說沒有陳阿嬌就沒有漢武帝的今天。她看到漢武帝從外面帶了個這樣嬌滴滴的大美人來了,連牙齒都恨得癢癢的。最後給漢武帝出了一個這樣的選擇題:要我還是要她?和那個經典選擇題一樣,說白了漢武帝此時就是面臨一次「母親和妻子」之間的選擇。

首先,在漢武帝心裡,他對「金屋藏嬌」的陳阿嬌不但有感情,而且感情很深。阿嬌比漢武帝大三歲,從小一起在宮中玩,處處關照他不說,而且在太子爭奪戰中起到了「一子定乾坤」的作用。因此,對陳阿嬌感恩戴德的漢武帝才會在自己登基後就立即立她為皇后。然而,對於一個後宮妃子成千上萬的皇帝來說,他的女人太多太多,多得照顧不過來。在漢武帝眼裡,他依賴陳阿嬌只不過是一種「戀母」情結,對她與其說是感情,還不如說是「感激之情」。因此,儘管漢武帝有親生的母親,但陳阿嬌卻是他的另一個「母親」——保姆。

而與年方十六、美貌如花、嬌小動人、溫柔賢淑的衛子夫那驚鴻一瞥,漢武帝在那一刻心跳如兔、心動如濤、心狂如野,他明白了,原來這才是愛情。因此,儘管是萍水相逢,儘管才剛剛成就露水姻緣,但在漢武帝心裡,衛子夫的地位就好比是他的「妻子」。

面對這樣一道選擇題,饒是漢武帝也無能為力,他思來想去,想去思來,最終也只能長長地發出一聲嘆息,順從民意,順從民心,順從於來自於宮中的政治壓力(竇太后和長公主),作出了選擇「母親」陳阿嬌,把「妻子」衛子夫打入冷宮的決定。

至此,這場最美的邂逅如同曇花一現,花開的時候固然很美、很絢麗,花謝的時候卻太早、太快了。從此陳阿嬌還是那個陳阿嬌,獨佔後宮獨領風騷。而衛子夫卻不是那個衛子夫了,冷宮為居、青燈為伴。

《一千零一夜》裡有一個故事:在波濤洶湧的大海邊,住著一個靠打魚養家餬口的老漁夫。有一天,他撈到了一個海底的瓶子,這瓶子裡困著一個魔鬼,那是很多年前一位神仙把它封到瓶子裡的。魔鬼曾經許過一個願,誰能把他從瓶子放出來,他就贈給這個人財富,但一直都沒有救他出來;後來魔鬼改了主意,於是當漁夫把他救出來之後,他反而想要了漁夫的命……

按照這個《漁夫和魔鬼》的故事道理,當期待永遠是期待時,那麼愛到頭來會變成恨。衛子夫日日思,夜夜盼,然而,卻一直等不來她心中那個來解救她的如意郎君。到最後她終於絕望了,一年後,她的想法已從「夢迴漢武帝的身邊當情人」變成了「夢出宮廷做村婦」。

此時的衛子夫想法很符合「現實情況」,只要能走出這冷宮,哪怕就是到鄉下當村婦她也一百個一千個願意。由此可見衛子夫這一年在冷宮受得「冷」夠冷的,人冷心更冷,更重要的是她對漢武帝徹底絕望了。

然而,世上的事就是這樣,希望越大失望往往越大,而當你不抱任何希望時,希望往往卻又悄然降臨了。

正當衛子夫徹底絕望時,轉機出現了。也許是為了換「新鮮血液」,也許是突然「良心發現」,也許是出於「太過無聊」,總之,漢武帝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似的來了一次「後宮大清理」。目的是為了把一些年老色衰、長期滯留「不用」的宮女清除出宮,用漢武帝自己的話來說就是「不要誤了這些人的前程(嫁人)」。

就在清理的過程中,漢武帝又見到了衛子夫。衛子夫素衣潔面,不施粉黛,在眾宮女中顯得那麼別具一格,漢武帝一眼就認出了她,雖然比以前清瘦了些、憔悴了些,卻風情依然,動人依然。

漢武帝心裡突然有一種刺痛感,一年前在更衣室那銷魂動人的一幕清晰地浮現在腦中,在把她帶回宮的路上,他曾對她說,他會好好愛她,會讓她一生都幸福快樂……然而,千言萬語竟抵不過一句話(陳阿嬌的選擇),山盟海誓亦不過是過眼雲煙。

「子夫……」在一剎那,漢武帝那早已熄滅的激情又重新燃燒起來了,他幾乎是失聲地叫著奔向衛子夫。

「皇上請自重。如果被皇后知道了,臣妾死了不要緊,只怕會連累到陛下。」衛子夫的話三分埋怨三分諷刺、三分激將三分柔情。此時漢武帝心中的激情早已被點燃,哪裡還會管什麼後果不後果?在衛子夫的去留問題上批了一個大大的硃紅篆字:留!

留下衛子夫,陳阿嬌會袖手旁觀嗎?答案是否定的,這就意味著停息了近十年的後宮再燃戰火,對陣雙方為:衛子夫vs陳阿嬌。

女人的制勝法寶

《孟子·離婁篇》:「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對於女人來說,為人妻後,生兒育女是天經地義的事。按照漢字「好」的結構來理解,女人之所以「好」,是因為有「子」的緣故。而在古代宮廷中,這個表現得更為明顯,一個女人要想在後宮中站穩腳跟,就必須要有「子」。沒有為皇上生下兒子的,任你花容月貌,任你權大勢大,終究難逃被逐、被貶、被拋棄的命運。

後宮就是這樣,要麼手中有貨(已經生了兒子),要麼肚子裡有貨(可以隨時生兒子),否則一切都是白搭。只聞新人笑,哪聽舊人哭?這句話就很真實地反映了後宮鬥爭的殘酷性。是啊,母以子貴,子以母榮,沒有兒子,就意味著不能為皇上傳宗接代,不能傳宗接代,這萬世江山難道還能指望你這個婦道人家不成?

由此可見,古代後宮女人們的命運是多麼的坎坷,我們常常聽到這樣一句話:這個世上金錢不是萬能的,但沒有錢卻是萬萬不能的。套用在後宮們這些女人身上就是:有兒子不一定能行,但沒有兒子卻是萬萬不行的。

漢武帝和衛子夫舊情重燃、重溫舊夢後,陳阿嬌自然不是吃素的,她正要給衛子夫一點顏色看看時,此時卻傳來一個令她差點沒噴血的訊息——衛子夫懷孕了。

陳阿嬌之所以這樣在意「懷孕」兩個字,是因為她一直都沒有懷孕過,不是她不想懷孕,而是她的肚子實在不爭氣,懷不上。

按理說陳阿嬌在後宮佔據天時(早早地被封為皇后)、地利(其外祖母是竇太后),卻唯獨缺少「人和」,這個「人和」之所以打上引號,不是說陳阿嬌很不會做人,把後宮和朝廷的人都得罪了,而是因為她不能生兒育女,缺少後宮女人生存必須要的條件——「人和」。正是因為這樣,也就註定了陳阿嬌最終的命運。

事實上,自從一年前漢武帝帶衛子夫入宮來,她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雖然漢武帝迫於壓力把「狐狸精」打入了冷宮,但陳阿嬌從此有了壓力,她千方百計想要治好自己的不孕不育症。

然而,一年後,她的肚子還是一樣平坦,而衛子夫的肚子卻在一天一天地變大。這更讓陳阿嬌感到「時不待我」,她便常常到長公主那裡進行「哭訴」。眼看女兒為情所傷,做母親的自然不會撒手不管,是該長公主露兩手絕活的時候了。

長公主就是長公主,昔日的「後宮勾股定理」是她和王娡成功的制勝法寶,在此關鍵時刻自然要再次拿出來使用了。於是長公主直接找到後宮「一把手」竇太后去討一個公道。

竇太后一聽他的孫子迷上了「來路不明」的野狐狸精,棄自己的外孫女於不顧,心中那個氣自然無法形容了。於是,竇太后把漢武帝召到東宮進行「秋後算賬」。

竇太后雖然眼睛看不見,但這並不妨礙她算賬,相反她的賬算得很細,每一筆每一筆都有憑有據無懈可擊。而漢武帝自從「思想革命」遭遇這位「老佛爺」的鎮壓後,此時在「老佛爺」面前便如霜打的茄子——蔫了。面對竇太后的「算賬」,漢武帝耷拉著腦袋,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言不發,一句不駁。

乖乖,竇太后要的就是這種效果,她對漢武帝的誠懇認錯的態度很是滿意。就在她把每一筆流水賬都算完了,準備來個總結性的發言時(這句話一齣口,衛子夫噩運難逃),乖順如羊的漢武帝突然站起來,中氣十足地說了一句話,一句看似平常卻有千斤分量的話:「衛子夫懷孕了。」

不用再多說什麼了,只此一句就足夠了,竇太后馬上把所有的賬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高興地跳將起來,謝天謝地,我有曾孫了,抱著漢武帝親了又親,末了還沒忘問了一句:「是男還是女啊?」

這條被長公主用了n次也成功了n次的「後宮勾股定理」,這一次意外地失靈了。失靈的原因是世上沒有一成不變的道理,也沒有永遠靈驗的定理。陳阿嬌和漢武帝對於竇太后來說,打個比方就是手心也是肉,手背也是肉。因此,聽說漢武帝又添了新的「骨肉」,大漢江山有了繼承人,竇太后高興還來不及,又怎麼還會再算什麼賬呢?

接到竇太后「阿嬌生不了孩子,衛子夫懷孕了」的批覆後,長公主氣得有找塊豆腐撞死的衝動。

看來竇太后這條路是走不通了,而直接去找衛子夫算賬,那是沒有一點可能性。不說此時的衛子夫已是大漢皇朝一級保護「動物」,而且天天還有漢武帝守著、護著,莫說碰衛子夫一根毫毛,就算看一眼也比登天還難。

事實證明,長公主就是長公主,當年的大風大浪不是白經歷的,既然「明」的是不行了,那咱就來比比「暗」的吧。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衛子夫你等著瞧,接下來有你好看的。

長公主把暗招子瞄在了衛子夫同母異父的弟弟衛青身上。那麼,這個衛青又是何許人也,值得長公主這般對他「青睞」呢?

要了解箇中原因,得從衛家的「家庭背景」開始說起。衛子夫的母親本是平陽侯曹壽家裡的婢女,後來嫁給衛氏為妻,生了一男三女,長子名叫長君,長女名叫君孺,次女叫少兒,小女便是子夫了。

有兒有女,本來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了,然而,隨著衛氏的英年早逝,衛母僅憑一介女流之力怎麼能養活四個孩子呢?於是又回到了平陽府做婢女。如果非要用一句話來形容衛母重回平陽府的感受的話,我想這句話再合適不過了:辛辛苦苦十餘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看到這裡,大家就會問了,怎麼還沒有衛子夫、衛青的什麼事啊?別急,衛母剛剛喪夫,總得要時間讓她撫平心中的創痛吧!

事實證明,撫平衛母心中創傷的人並不是時間,而是一個人,一個叫鄭季的人。鄭季在撫平衛母心中創痛的同時,順便也把衛青帶到了這個光明的世界來。鄭季在完成了他該完成的使命後,朝衛母揮一揮衣袖走了,除了留給衛母更大的創傷外,還添了個累贅——衛青。

鄭季回到了自己的家(已有老婆孩子),衛母還在那個支離破碎的家。從此,可以用一首歌來形容衛青的處境:「爸爸一個家,媽媽一個家,剩下我自己,好像是多餘的。」

就這樣,衛青如同跳樑小醜,在母親家裡住一段時間,然後便到父親家裡去(因為母親家裡實在揭不開鍋),在父親家住一段時間又回到母親家(因為父親家裡後媽的打壓),如此反覆。

衛青這個遭人嫌棄的爛皮球,被踢來踢去,最後有一個人撿到了,卻當成寶貝一樣來對待。這個人就是漢武帝的親姐姐平陽公主。

平陽公主見衛青可憐,又見他長得眉清目秀,就收留了他,並且給了他一個小小的官職——「弼馬溫」(專門看馬的)。

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衛青有了無拘無束的生活,再也不用遭人白眼受人唾罵,再也不用餓肚子鬧饑荒了。後來,因為痛恨父親鄭季的薄情寡義,憐惜母親的含辛茹苦,他索性連姓都改成「衛」了。

再後來,他長大了,衛母的三個女兒都有了不錯的歸宿。大女兒嫁給了太子舍人公孫賀;二女兒嫁給了平陽公主家臣霍仲孺;三女兒衛子夫的夫君便是漢武帝。值得一提的是,二女兒少兒嫁給霍仲孺後,生了一個兒子,這個孩子了不得,他便是日後和舅舅衛青攜手共同抗擊匈奴的一代名將——驃騎將軍霍去病,這些都是後話,這裡暫且按下不表。

因禍得福

好了,該介紹的都介紹完了,長公主把目光瞄準在衛青身上的答案也出來了。不外乎兩個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