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劉徹登基

第二個成語是:糖衣炮彈。漢武帝為了防止馬車顛簸,怕已是古稀之年的申公吃不消,還特命人用蒲草包裹好安車的輪子。還怕申公不肯出門,還特令使者帶有玉璧和布帛等價值不菲的聘禮,如此厚重的「糖衣炮彈」砸向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可謂下足了老本。

漢武帝用最高的禮儀把申公迎進宮後,然後畢恭畢敬地向他詢問治國安邦之道。

偏巧申公是一個實幹家,他認為做人做事都應該一步一個腳印,腳踏實地,不能滿嘴「之乎者也」地說個不停,總之套用一句歌詞就是「說到不如做到,要做就做最好」。因此這位「實幹家」面對漢武帝的殷殷期待的目光,惜字如金,只說了十二個字:治國之道,言不在多,多做則行。

然而,漢武帝並不喜歡這樣的「實幹家」,他偏生喜歡「吹牛家」,用他的話來說就是「出必言,言必行」,這才是他認可的人才。他原本以為千里迢迢把久負盛名的申公請來,一定會再重演一次「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的場面。卻不料申公說完這十二個字後,嘴巴上就像貼了一貼膏藥似的,任憑漢武帝怎麼擠眉弄眼卻再也沒有下文了。

兩人相對無語,漢武帝終於徹底失望了,兩人的座談會就這樣不歡而散。當然,失望歸失望,但漢武帝費了這麼大的本錢把申公請來,如果就這樣讓申公回去,不但對不住申公一大把年紀,更是自己打自己的耳光啊(有眼無珠),好歹也得安排申公一個官職來噹噹吧,於是申公有一個新官職——太中大夫。

就在漢武帝對「思想革命」蠢蠢欲動、四處招攬人才時,冷不防遭到竇太后的當頭一棒。

竇太后的「打狗棒」已多年沒有使用了,此次卻毫不留情地揮向了漢武帝的老師——此時大漢王朝的丞相衛綰身上。原因很簡單,誰叫你衛綰公開推行「儒學」思想呢?這明顯和她大漢歷年遺留下來的「黃老之學」背道而馳,不拿你開涮,拿誰開涮?

大家肯定會問「儒學」和「黃老之學」有什麼區別呢?其實這個問題應該一分為二地來回答。怎麼說呢?這就是一個守舊和創新的問題了。黃老思想是漢朝開國皇帝劉邦奉行的思想,從此漢朝的繼承者都奉行這種思想,到了「文景之治」時,已到了根深蒂固的地步了。竇太后從漢文帝劉恆到漢武帝劉徹,已是歷經三代的「三朝元老」級人物了。如今漢武帝卻突然要奪去她們老一派的精神信仰,她作為黃老思想的代表人物,自然不答應了。於是她向漢武帝進行了一次「逼宮」,理由是衛綰年老力衰,不宜再在朝中為官,理應回家抱孫子頤養天年去了。

漢武帝剛剛上任沒多久,哪裡經得起祖母的「軟硬兼施」啊,最終只得向「黑暗勢力」暫時妥協,妥協的結果自然是衛綰成了替罪羔羊。

衛綰正躊躇滿志,準備大幹一場,卻冷不防被竇太后當頭一棒,一記打狗棒打得暈頭轉向,只好丟了丞相的位置落荒而逃。結果是竇太后的侄子竇嬰又撿了一個便宜,不費吹灰之力佔了丞相之位。

竇嬰雖然是竇太后那邊的人,但他骨子裡卻一直流著「叛逆」的血液,打個不恰當的比喻,他有點像當年項羽的叔叔項伯,關鍵時候總是胳膊肘往外拐。當然,他這個拐是站在國家利益和原則上來拐的。比如說當年漢景帝酒後失言,揚言百年之後,傳位於自己的親弟弟劉武。竇嬰不懼竇太后的淫威,以「罰酒」的形式解了漢景帝的圍。

也正是這樣,竇嬰在官場始終起起落落,以至於在當年的太子爭位時,連一向敢言敢諫、天不怕地不怕的竇嬰也變得畏首畏尾,不敢再有造次,正印證了那句老話——「伴君如伴虎」,在朝中當官一點都馬虎不得。後來「桀驁不馴」的丞相周亞夫被漢景帝「咔嚓」了,他更是感到了壓力,他甚至做好了平平淡淡度過後半生的準備。然而,就在這時,「思想革命」的締造者衛綰遭到竇太后當頭一棒光榮地倒下了,時來運轉的竇嬰在毫無徵兆的前提下實現了一步登天,坐上了丞相的寶座。

竇太后以為自己的侄子竇嬰坐上丞相寶座,為了彌補當年的過失,上任後一定會進一步「鎮壓」儒學,確定「黃老思想」在朝中不可動搖的地位。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事實證明,竇太后這一次又錯了,竇嬰表面是「黃老之學」的支援者,但實際上他是一個有政治眼光又有開拓頭腦的人,以他的判斷,認為「黃老之學」終究會「過時」,終將要被歷史的發展所「淘汰」,而儒學是他最看好的學派。說白了,他也是一個像衛綰這樣「表裡不一」的人。

走了衛綰,漢武帝本來心裡很涼,但有了竇嬰的支援,漢武帝又信心大增,接下來他任命他的舅舅田蚡為太尉,著名儒者代表人物趙綰為御史大夫,王臧為郎中令。這樣,朝中最高領導層的幾位重量級人物都變成了儒派的堅決支援和擁護人。隨後竇嬰、田蚡、趙綰、王臧四人組成了儒家思想革命的「四人幫」。「四人幫」的政治路線很明顯,一是找機會檢舉和貶謫朝中非儒派重臣,沒有機會創造機會和條件也要嚴厲打擊他們;二是不斷宣傳儒家思想,使之深入人心。

當然,他們之所以敢這樣做,原因就是有漢武帝做「後盾」。一時間「四人幫」風光無限,朝中大臣談「幫」色變。黃老思想如同過街老鼠人人喊打,似乎已到了窮途末路了。然而,「金色盾牌,熱血鑄就」,按照歷史辯證法的規律,我們知道,歷史上任何一次重大改革和創新都不是一帆風順,都不會坐享其成的。竇太后不是吃素的,她定然不會眼睜睜看著「四人幫」的「胡作非為」,她的「打狗棒」再次高高舉起,「四人幫」所引領的這次思想革命即將面臨更為猛烈的「暴風驟雨」。

血染的風采

漢武帝和「四人幫」正在想大幹一場、徹底實現「獨尊儒術」的思想革命時,卻低估了竇太后為首的「守舊派」的反擊。

鑑於「四人幫」乃朝中重權所在,又有漢武帝在背後撐腰,雖然在推儒掃「黃」中效果顯著,但因為竇太后這個「老佛爺」在,掃「黃」大會還是雷聲大雨點小,換句話說,要想徹底掃「黃」成功,以竇太后為首的「黃派思想守舊派」必須得搬除。而搬除老佛爺,唯一能動用的力量就是剛剛上任才不久的漢武帝劉徹。

「四人幫」的老三趙綰於是馬上給漢武帝打了這麼一個小報告,報告的大致內容如下:「尊敬的皇帝陛下,按照自古流傳下來的禮節,婦道之人怎麼能干預朝政呢?請陛下收回凡事向東宮(竇太后居住的地方)報告的命令。」

趙綰這個小報告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建議漢武帝以後凡事自己拿主意,不必再經過「東宮」竇太后的審批了。說白了就是架空竇太后,奪去竇太后在朝中的「權」位。

應該說趙綰的出發點是好的,他是想讓漢武帝早點收回實權,從而把這場思想革命進行徹底。然而,他們太低估和小看竇太后的能力了。

竇太后自從拿漢武帝的老師兼一國之丞相衛綰開涮後,以為這樣可以起到殺雞儆猴的作用,卻不料走了一個衛綰,卻來了一個「四人幫」。面對「四人幫」的咄咄逼人態勢,竇太后並沒有馬上出擊,而是選擇了隱忍,她在等,等「四人幫」露出破綻來。事實證明,薑還是老的辣,她的隱忍換來的卻是「四人幫」的麻痺大意和夜郎自大。

趙綰急於求成的這個小報告竟成了竇太后手中強有力的把柄。大家肯定就會有疑問了,趙綰這個小報告是打到漢武帝那裡去的,怎麼會成了竇太后手中的「把柄」呢?

原因很簡單,有人告密了。告密的是擁後派的重量級人物武強侯莊青翟。竇太后並沒有對「四人幫」打草驚蛇,但並不代表她就不在暗中監視和關注著他們的一舉一動,相反,擁後派人士都在暗中磨刀霍霍,只等竇太后一聲令下,把包括「四人幫」在內的儒派人士一網打盡。因此,趙綰的小報告自然逃脫不了擁後派人士的法眼,趙綰打向漢武帝的小報告竟成了竇太后反擊思想革命的導火線。

面對莊青翟的密報,竇太后知道她等待的時機終於來了,是該出手的時候了。於是竇太后直奔宮中找到了漢武帝。

漢武帝接了趙綰的小報告正犯愁該何去何從,面對氣勢洶洶而來的竇太后,他自然知道小報告的事已被竇太后知道了。但臉上依然不動聲色,從容地向竇太后請安,平淡地問竇太后突然駕臨寒宮有何貴幹。

竇太后臉上冰冷冷的,目光如刀子般直射在漢武帝臉上,不怒自威,令人不寒而慄。良久只說了這樣一句話:「趙綰迷信儒術,離間親人,皇上難道想把他變成新垣平第二嗎?」

漢武帝畢竟才十六歲,又剛坐上皇帝的寶座,面對祖母的質問,他哪裡敢答,臉上冷汗如雨般流下。

竇太后得勢不饒人,丟下讓漢武帝給他一個交代的話後,憤憤而去。竇太后走後,漢武帝陷入了左右為難的境地。關鍵時候他只能去求教自己的母親王娡王皇后。王皇后那是啥人物,她馬上教會了漢武帝兩個道理。

1.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王皇后對漢武帝說,你剛剛才上任沒有多久,雖然有「四人幫」,但還是人單力孤。而竇太后是三朝元老級人物,朝中勢力眾多,你此時如果公然和竇太后作對,竇太后一旦發飆,只怕你吃不了兜著走。以竇太后的勢力,把你從皇帝的寶座上拉下來易如反掌。因此,當務之急應順從竇太后之意嚴處趙綰,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舍了趙綰一個人來保全你的皇帝才是最關鍵的啊!

2.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既然連竇太后這樣的人都可以隱忍得這樣好,都可以沉住氣等,你也要等啊。你要想進行自己的思想革命,完全可以等啊,等竇太后死了,那時天下就是你一個人真正說了算了,你想幹什麼,天下又有誰能阻止你呢?正所謂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想幹大事業,為何不能學會等呢?竇太后已是古稀之人了,能經得起幾個春夏和秋冬來等待呢?

王皇后就是王皇后,單從她教兒子劉徹的兩個道理上,我們就能明白她當初為什麼能在「幾乎不可能」中取得後宮爭奪戰的勝利了。她的目光遠大,遠到可以看到未來。正如下圍棋一樣,業餘的棋手能算到幾步棋就滿足了,而職業棋手往往能算清每個變化後的幾十步甚至上百步。成功的人之所以能成功,就在於成功的人比失敗的人多算了那麼幾步,多走了那麼幾步。

漢武帝「茅塞頓開」後,只能含淚把趙綰革職入獄候審。

趙綰以「誹謗罪」坐牢去了,按理說竇太后應該滿意了吧。然而,竇太后並不滿足,她給漢武帝開出了這樣的條件:「趙綰誣主欺上,死有餘辜,你必須提著他的人頭來見我。」

趙綰畢竟是漢武帝頗為欣賞的人才,本來他以為做做表面功夫,把趙綰關起來就可以平息竇太后之怒了,但哪料竇太后胃口這麼大,竟要人家的命。於是漢武帝為趙綰辯解起來,他說趙綰是丞相竇嬰和廷尉田蚡推薦的人,活罪難逃,死罪就免了吧。

漢武帝畢竟少不更事,這一辯不打緊,卻把整個「四人幫」都給牽扯進來了。而竇太后要的正是這樣的結果。於是按照「追兇查源」的原則,對「四人幫」進行了毀滅性的打擊:趙綰和王臧入獄,竇嬰和田蚡革職。

趙綰和王臧入獄後,原本以為漢武帝會救他們出去的,但聽獄官說竇太后要他們兩個將牢底坐穿時,他們兩個徹底失望了,自知活命無望的他們最終選擇了自殺。而竇嬰和田蚡之所以只免職而沒有打入死牢,只因他們倆的背景身份有點特殊。竇嬰「胳膊肘往外拐」,但畢竟是竇氏家族的一員,而田蚡是漢武帝的舅舅,是王皇后同母異父的哥哥,鑑於兩人的特殊身份才網開一面的。

自此,漢武帝一手打造的「四人幫」瞬間便灰飛煙滅了。而那個「懷才不遇」的申公只因在面對漢武帝面試時惜言如金,沒有受到漢武帝的重用,卻因禍得福,躲過了一劫。乘此機會,申公來了個告老還鄉,又去當他的「赤腳教授」去了。

新上任的丞相是柏至侯許昌,御史大夫是武強侯莊青翟(這兩人都是擁後派的重量級人物),郎中令是石建為,內史為石慶。許昌、莊青翟、石建、石慶構成了新「四人幫」,當然這新「四人幫」和老「四人幫」人還是一樣多的人,但效忠的主人卻是有區別的,老「四人幫」效忠於漢武帝,新「四人幫」自然效忠於竇太后了。

許昌和莊青翟這兩位擁後的元老級人物,我們並不陌生了。但石建和石慶是何許人物,為什麼從默默無聞者一下子位列朝中四甲之列呢?

原因很簡單,因為石建和石慶是萬石君石奮的兒子。萬石君石奮想必大家都還有印象,在當年的太子爭奪戰中,他是擁後派的代表人物。這裡我們不妨來簡單地看一下他的生平吧。

姓名:石奮。

祖籍:河內郡溫縣人。

成長經歷:一路風雨一路陽光(十五歲跟隨漢高祖劉邦做小吏,後因其姐姐入宮做了劉邦的「美人」,他被升為「中涓」;漢文帝時,做了太子太傅;漢景帝時位列九卿)。

綽號:萬石君(石奮為人誠實守信,處事謙遜緊謹,故有此綽號)。

最獨特的教子方法:絕食(凡是子孫中有人犯了過失,他便不肯吃東西,以此表示嚴重抗議,直到他的兒孫們認識了自己的錯誤,袒胸露背地向他負荊請罪,他才肯原諒他們)。

最得意的事:一人歷五代(石奮經過了大漢成立後的漢高帝、漢惠帝、漢文帝、漢景帝、漢武帝五代皇帝了),父子皆千石(石奮官列九卿,俸祿自然在千石以上。他的四個兒子在漢景帝時都做了朝廷大官,俸祿都是兩千石,這在當時絕無僅有的)。

最失意的事: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雁歸來(石奮恨只恨人終究會老去,此時已告老還鄉,雖然不能為竇太后重新組建新「四人幫」而儘自己的微薄之力,但是他的兩個兒子替他頂上去了,這讓他感到一絲慰藉)。

新「四人幫」上臺後,漢武帝「獨尊儒術」的思想革命到此暫告一段落,結果是革命人士貶的貶,殺的殺,革命的火焰已被以竇太后為首的黑暗勢力絞殺在萌芽狀態。然而,正如革命的路上從來沒有一帆風順一樣,星星之火終究會成為燎原之勢的。漢武帝現在只有依照他母親王皇后為他定的制勝法寶——等。等,稍等,慢慢等,等到竇太后歸西的那一天,也就是漢武帝重新站起來、揚眉吐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