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昨日青空

螢火蟲的星空 於輝 第1頁,共2頁

從西藏回到杭州的芮薇,醉了兩天氧。好像身體回來了,靈魂還在拉薩。如果不是鄒陽之前的提醒,她還以為自己生病了。

剛到工位,芮薇就給琳莉發訊息:「我帶了一串藏珠給你,中午一起吃飯?」可是一直沒有等到回覆。直到下班前,她不得不給好友打電話:「你今天不在公司,出差了?」

「我在醫院,陪我媽媽。」電話那頭傳來有氣無力的聲音。

「阿姨怎麼了?」

「我媽得了胃癌。」電話裡的聲音很虛弱。

「怎麼會這麼突然啊!」

「先不說了,要和醫生商量手術的事。」

「下班後,我過來看你!」

「今天別過來了,你剛回來,好好休息。」

芮薇想了想:「那我明天上午過來!你不要和我客氣,這麼大的事情。」

「好。」

現在好友最需要陪伴和鼓勵!芮薇想。此時,夕陽的餘暉掛在天邊,整個園區被籠罩在暖黃色裡,只是她沒有心情欣賞風景,雖然這是她在園區的倒數第二天。

下班後,芮薇去找林新宇,她看到他位子上空空蕩蕩的,連電腦都不在。不是說好送我回家嗎?人去哪兒了?她一邊張望,一邊想。她看到他書架上平放了一本《流金歲月》最新月刊,她隨手拿起來翻了翻,上次和明朗在ktv喝酒的照片露了出來!她面無表情地識破了舉報的陰謀,隨即輕蔑地笑了笑,將雜誌放回原處,從容地離開。

電梯門開啟,拎著水果籃的芮薇看見琳莉站在門口,她們的手立即默契地握到一起。她跟隨好友右轉到第二間病房,一下就認出躺在病床上的方姨!她們長得真像,大概方姨就是老年版的琳莉吧,連氣場都很相似!芮薇一邊想,一邊大聲喊道:「方姨!」

方姨熱情地招呼芮薇坐下,拉著她的手說:「薇薇,我知道你是莉莉最好的朋友!莉莉常常在我面前提起你。」她臉上掛著慈祥的笑容,聲音響亮。

方姨沒有芮薇想象得憔悴,她看了看琳莉,今天的好友顯得異常溫柔,像是一隻乖巧的貓咪。

「方姨,上次琳莉從老家回來的時候帶了您燒的菜,您燒的魚真好吃!還有美味的大蝦和螃蟹。」芮薇感覺方姨的手既溫暖又厚實,她緊緊地握著。

「等我身體好了,你到家裡來做客!家裡很寬敞,隨時歡迎你過來玩。」

「好的!方姨,您的精神狀態這麼好,病魔都被您嚇跑啦!」芮薇故作輕鬆地打趣道。

琳莉神色平靜地站在芮薇對面,她笑臉盈盈地看著母親和好友親密地聊天。

「我知道,我這個病一時半會很難治好!十四年前我得子宮癌的時候,當時琳琳才上高中,她還那麼小,我放心不下!我就祈禱老天開恩,現在,老天爺多給了我十四年的壽命,我知足了!莉莉這麼優秀,我很開心啊。」方姨驕傲地說。

「方姨,您肯定能好起來!我們要相信醫學的力量!」她使勁握了一下方姨的手。

「薇薇啊,壽命天註定!福分也一樣。我不知道,會不會還有第二次的好運氣。」方姨的語氣,聽上去有點沮喪。

「媽,您又說喪氣話!剛才醫生還找我討論手術的事兒呢。」琳莉隨即握住母親的手,安慰道。

方姨認真地打量琳莉,然後衝女兒溫柔地笑了笑。

細雨濛濛,芮薇想直接回公司辦離職手續。琳莉提議喝杯咖啡再走。

她們下了樓,徑直往咖啡廳走。香樟樹濃密的樹蔭覆蓋在通往咖啡廳的小徑上,它散發出寡淡的辛香。

咖啡廳不大,一張張圓的白桌子,看上去很整潔。她們挑了一張靠窗的桌子坐下。

「其實,醫生已經不建議手術了,說如果手術,可能下不了手術檯,病人也痛苦。」琳莉的眼淚在眼圈裡打轉,隨即像斷了線的珠子流滿臉頰。

這是第幾次看到琳莉難過?上次還是她和肖冰瀚要分手的時候,她聽著張靚穎的《終於等到你》眼淚傾瀉而出,好像整個世界都要崩塌了!而這一次,同樣面臨著人生的重要時刻,卻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生死離別!芮薇想到這,擔心地握住琳莉的手,她的眼淚水啪啦啪啦地滴在手機螢幕上。在危急關頭,她們總是能感同身受。

「可以選擇保守治療啊,但也要尊重阿姨的意見吧。」芮薇感覺自己說出的話蒼白無力。

「如果做手術有一半的成功機率,也要試一試!我媽總是把最好的東西給我,以前她帶著我四處求醫,現在該輪到我了。如果不行,我就把房子賣了。」琳莉用紙巾抹了抹眼睛,接著說:「十四年前她得過子宮癌,切除了整個子宮,我最近才知道,她一個人扛了這麼久,就是不想我們擔心她。現在癌細胞擴散到胃……」她沙啞著嗓音說。

「嗯。」芮薇點了點頭,眼淚又不爭氣地滾出了眼眶。

琳莉拍了拍芮薇的手背,遞給她一張紙巾。

芮薇感覺自己真沒用!好像在添亂。

「哎!真是的,本來我是來安慰你的,可現在……你卻要安慰我。」她用紙巾抹去淚水,然後苦笑著說:「肖冰瀚來過醫院嗎?」

「我沒讓他過來,他是想要來的。」琳莉平靜地說。

「為什麼不讓他過來?一起渡過難關,也會增進你們的感情。」

「我媽不同意我們交往,她覺得他沒有向前對我好。」琳莉無奈地笑了笑。

「你怕阿姨看到他,會受刺激?」

琳莉點了點頭:「我現在也不太想見他。」

芮薇感覺到琳莉有話要說,她等待好友繼續往下講。

「昨天一大早,我接到了他媽的電話,她在電話裡讓我和冰瀚分手,說我媽怎麼會生出我這種女兒來,她罵完我,還詛咒我們。我把電話結束通話,她又發了好幾條惡毒的資訊過來,我只能把她拉黑了。昨天上午醫院本來是給安排手術的,今天早上醫生突然說不建議做手術。你說,我是不是真的做錯了什麼?老天才把我的錯誤懲罰到我媽媽身上?」琳莉的眼神透出絕望,隨即她的眼圈紅了。

芮薇知道,此刻好友承受著巨大的壓力!或者說是雙重的精神折磨,而她又有什麼錯呢?錯在肖冰瀚嗎?還是肖冰瀚的父母?誰又能說得清!芮薇不想再往琳莉的傷口上撒鹽,隨即說:「如果在國外,你們早就結婚了!國外誰會在意對方離了一次婚,有沒有孩子啊,他媽能說出這種話來……你沒有告訴肖冰瀚嗎?」

「他讓我不要理她。」琳莉搖了搖頭,好像早已習慣他的態度。

一見鍾情的愛情,固然滌盪人心,但妥協之後的細水長流才是永久吧。芮薇想。

細綿的雨飄落到地上,白色的蒸汽懸在空中。琳莉的米色風衣隨風擺動,她的頭髮零散地垂搭在胸前,雨遮住了她的思緒。她夾著香菸的手指隨意而不羈,修長的手臂騰出一隻和雨玩耍,直至菸蒂熄滅。

「走,我送你到門口。」琳莉一邊撐開傘,一邊說。

「不用,你回去陪阿姨。」芮薇欲開啟自己的傘。

「走吧。」她將芮薇拉進自己的傘下。

她們曾無數次肩並肩地走在佈滿陽光的林蔭路上,走在人車並進的南山路街頭,走在人聲鼎沸的商場裡,走在mgc蛇形的木板長廊上。有時各走各的,有時手挽著手,有時勾肩搭背,但很少像今天這樣默默地走在雨中,任隨雨水打溼光亮的高跟鞋,直至走到醫院門口。

芮薇擁抱了一下琳莉:「你要好好的,這樣才有力氣照顧阿姨。」

琳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放心!今天辛苦你了。」

熙熙攘攘的街頭,被雨沖刷得清涼,人們心裡的市井卻並不慌張,規規矩矩裡總有意外發生。芮薇回頭望了一眼好友的背影,獨自撐傘走在雨中的琳莉,像一朵盛開在山谷中的薔薇。

芮薇站在路邊,她看著身後這座像航空母艦一樣的狹長辦公樓。天色漸黑,它被燈火通明地籠罩著,像永不熄滅的星空。此刻,芮薇的心情沒有一絲憂傷,如果有點什麼的話,只有留戀。共同奔跑的六年時光,在這一刻停止了,甚至,下班前她還在處理一個緊急case,掐著點兒辦理完離職手續。這一次,她想全身心地投入創作裡。有些人適合按部就班,而有些人如果按部就班就會瘋掉。芮薇則屬於後者。雖然,她有時候也很羨慕那些規規矩矩在工作崗位上孜孜以求的人,甚至有的人在維權崗位上一干就是八年!持之以恆保持不被淘汰,與時俱進地和時刻擁抱變化的mgc一起成長,這是不容易的。平凡的崗位,造就不平凡的英雄!只是,芮薇感覺自己無法從心底繼續堅守,她嘗試過想轉崗到公關部或嗨米音樂部,但是它們的門始終緊閉著,好像比當時自己一隻腳插進娛樂圈,完成那首音樂作品還要難!

在mgc,工作節奏大致是:每天超12小時的工作,等待月底發工資,月初各種還貸款,季度考核開始了!自評,主管評定,經理評定,談績效!設定下一階段的kpi,下一個績效開始了!下半年重複以上,只是關鍵詞變成等待十三薪!財年了!等待年終獎!中間可能穿插著績效好或壞的心情起伏,也可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以此決定「晉升提名、面試、等待晉升結果」的欣喜是一年一次還是幾年一次。週而復始,有始無終……生活中,則會穿插看一場或幾場演唱會,杭州周邊遊,或出省遊、出國遊。當然,公司一年一次的outing必不可少!目的地在哪裡,看人員多少或者按組織投票!但是幾年下來的outing補貼費,卻漲幅緩慢。總覺得假期不夠!假期不夠!假期不夠!想繼續放假!繼續睡懶覺!繼續閒逛或者曬太陽!

用忙裡偷閒的午休和隨時準備加班的週末積累起來的幾十首作品,除了幾首發表之外,大部分仍在冬眠。繁忙的工作總是將創作靈感擠跑,自己變成了一個會呼吸的機器,一個連軸轉得有時分不清星期幾的機器,一個失去了飢餓感、疲憊卻難以入睡、越來越找不到成就感的冰冷的機器。所以,她拒絕內部轉崗,她想開闢新天地——那片自己想全身心投入,看看開墾的結果是繁花碩果,還是一片貧瘠。雖然自己已經不再是二十幾歲的黃金年齡,但如果三十幾歲還不拼一回,人生只能留下遺憾!人來這世界走一趟,不就是體驗未知,揭開神秘的面紗嘛!此時,她想到了明朗,他的知遇之恩重新回到她的身體裡,讓她冰涼的心滲入一絲陽光。她感覺自己並不怨恨他,只是突然被刪除,使她倍感失落。可是,終究是要感謝他的不是嗎?沒有他,自己音樂上的處女作品怎麼會順利發表呢?所以,別再糾結,也別再懷疑。我們始終會被人們經常提起,而那首作品,已經長駐在彼此的音樂史上。它是一個印跡,抹不去。記憶像沉睡在深海里的魚,當船舶駛向燈塔前,它會瞬間覺醒,也喚醒了芮薇。

不遠處傳來一聲刺耳的喇叭聲,隨即汽車大燈照過來,晃得芮薇不得不用手擋住了眼睛,她剛想罵:「是哪個缺德鬼?」就看到了熟悉的車牌號。

大燈暗下來,林新宇走下車,他彎到車子對面拉開副駕駛的門,像個貼心的紳士站在車門旁:「上車吧,芮小姐。」

她走近他,臉上湧上一絲驚喜:「你不是明天才回來嘛!」

他捏了捏她的臉:「特意過來接你。」

「討厭。」她坐進車裡,看著他繫好安全帶,難過地說:「琳莉媽媽病了,胃癌晚期。」

車子緩慢向前,他轉過頭打量她:「你心裡也不好受吧,週末我們一起去趟醫院?」他的手握過來,溫柔得恰到好處,又遞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

「或許會有奇蹟發生呢!」

「精神樂觀,確實對戰勝病魔有幫助!」他肯定地點了點頭。

紅燈,車子停下。

「我的未婚妻,你打算什麼時候到崗?」他轉過頭盯著她。

她感覺他的話風轉變得太快,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他說的是「太太」一事。

「新宇,我覺得……」她目視前方,眼神堅定。

他目不轉睛,認真又期待地望著她。

「我覺得,不如我們先拍婚紗照吧,冬天穿裙子會很冷!」她朝他笑,眼裡盡是甜蜜。

林新宇緊閉的嘴角立即彎開一抹上翹的弧度,他身子靠過來,親了一下她的額頭,然後握住她的手。五指相扣,他生怕一鬆手,她會像蒲公英一樣飄遠了。

窗外又下起了雨,雨滴彈奏在車窗玻璃上,好像歡快的交響樂。白色寶馬轟鳴地駛在雨中,濺起來的水像杧果百香茶。

北京剛毅的線條,像是這座城市的縱貫線,它既有巍峨的住宅樓群,也有數也數不清的立交橋。道路兩旁林立著商務樓、商務酒店、特色飯館和北京標誌性建築物,當然,具有小資情調、芳香四溢的咖啡館和中規中矩、典雅的茶館也井然有序地混搭於其中。對芮薇來說,只有南鑼鼓巷和護國寺街上裸露著泛出一絲鏽跡斑斑的四合院的門閂才格外特別。她想起馮唐的:「可遇不可求的事,後海有樹的院子,夏代有工的玉,此時此刻的雲,二十來歲的你。」這座城市的紅牆黑瓦、蔚藍的天空、靜謐的護城河和偶爾飄落在河面上像伊人眼淚的金黃色落葉,一起奏響了北京深秋的留戀序曲。時而,大風吹起的漫天飛沙,迷濛著人們的眼睛和思維,也是它的另一種獨特表達方式。它是一座巨大的慾望之城,卻又包羅永珍。如同幾千年前的帝都,在莊重而氣派的外殼之下,生長著光鮮亮麗的達官顯貴和金枝玉葉,也有渺小卻富正義感的凡夫俗子,他們構成了這世上所謂的芸芸眾生。他最近怎麼樣?還好嗎?她想到明朗也住在這座城裡,和所有的北京百姓們一樣蟄伏在某處屋簷下,經歷著人間冷暖。

詩妍陪芮薇從中國國家圖書館回到家,她一推開門,就聽見婆婆在廚房自顧自地唱歌,還有瓶瓶罐罐的響動。她知道,碗碟女僕每天生活的單調和枯燥,但現在懷孕四個月,婆婆只讓她幹些擦窗臺、桌子,擦亮孫大寶的皮鞋,熨燙襯衫這類輕鬆的家務。詩妍願意看見孫大寶在外面體體面面地工作,也會因為他穿著得體而洋洋得意。她內心的自信來源於已經六歲的兒子和即將出生卻不知性別的第二個寶貝。這幾年,他們用血緣關係牢固成一個整體,它不是銅牆鐵壁,但也不是鄉野土坯,她信賴孫大寶的同時,也是對自己不斷前行的設計夢的自信!她放下手中的抹布,站在臥室門口打量著房間,感覺屋子裡缺少一些裝飾,牆壁上的照片已經褪色,電視櫃旁擺放的日曆,過去的每一天都用黑筆寫一句,有時那上面會是一個紅心或黃心,這意味著開心或鬱悶。是該換一套床上用品了!不如這次換上自己的作品吧!

她一邊想,一邊走進廚房,用溫水和麵,再調變好芹菜肉的餃子餡。她知道這不是婆婆最愛吃的麵食,但現在婆婆也學會了順從自己的心意。正如昨天,婆婆推門進來,看見她正伏在桌前勾勾畫畫時,問了一句:「你在畫什麼?」

「在畫設計圖,然後把它們做出來。」她看見婆婆臉上的笑容,那抹微笑裡藏著新奇和欣慰,隨後,婆婆一聲不響地關上門,帶著小寶出門買菜。她們在歲月的洗禮下,達成了默契與和諧。兩個因為同一個男人生活在一個屋簷下的人,此刻,她們正在互相扶持,如同母親和女兒一樣。

於是,她能夠安心地從小筐裡拿出絲線、輔料,還有許許多多的裝飾小物件,用它們給手工縫製的窗簾錦上添花。有時,她會在整個上午或下午都埋在房間裡。一條一條、一筆一筆地將腦袋裡的資訊轉化成設計草圖,她已經不滿足於只是設計家居飾品,十多個服裝圖樣已經累積在這個看似單薄的本子裡!她仔細思考衣服的前襟、袖子、袖口、腰帶,它們可以變換成很多種不同款式。它們讓她感到滿足,哪怕有點累。無論是男孩還是女孩,這個寶寶以後可能會愛上繪畫和設計!想到這一點,她的唇角浮起一絲笑容。

芮薇注視著眼前這幢二層小洋樓,它工業風的裝修風格,倒也適合做辦公樓,但怎麼看都像是一家走野路子的雜誌社!她徑直走到二樓,推門進去。

「你好,雲副主編在嗎?」她禮貌地詢問前臺小姐。

「你好,您預約了嗎?」穿著白襯衫,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前臺小姐微笑著問。

「你跟她說,林新宇找她!她會馬上接見的。」芮薇用篤定的眼神望著她說。

「好,稍等。」她隨即打電話。

稍許,穿著白色套裝的雲芷瑤,踏著被高跟鞋踩得咔嗒咔嗒響的大理石地面走向前臺。她看到芮薇,愣了一下!隨後,職業性的微笑立刻浮在她臉上。

「薇姐!稀客啊。」她熱情地伸出手。

「你好,阿瑤,好久不見!」芮薇自然地握過去。

穿著橙色套裝的芮薇,跟在雲芷瑤身後,走進隔壁的會客室。她們面對面坐在沙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