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愛如砒素

螢火蟲的星空 於輝 第1頁,共2頁

詩妍的婆婆從春節到現在一直待在老家,不必再聽從另一個女人在吃喝拉撒上的要求和意見,為此詩妍感到放鬆和愉悅。有時,她不想做晚飯,就讓孫大寶在食堂吃,或者叫外賣。這是婆婆在的時候不可能的事!老人家情願頓頓都在家裡吃。

詩妍從杭州搬到北京後,因為北京室內有暖氣,她的手腳不再像以前那樣愛生凍瘡,也不需要整天抱著暖寶寶了,更不用像在老家時,需要從外面抱柴火進屋點火做飯。在以往的歲月裡,她有時不喜歡冬天回老家,因為在家上廁所都是個問題。蹲在零下二十多度的室外,若遇到便秘,屁股都會被風吹得生疼,她已經過慣了城裡的生活。

有時,她仍會覺得自己的出身不好,甚至為自己沒有像芮薇那樣上高中、上大學而耿耿於懷。她感覺自己像一頭老黃牛或者一部賺錢機器,十九歲中師畢業後就來到南方工作,賺錢、攢錢、幫父母一起供弟弟妹妹上學,甚至有時沒能及時寄錢都要挨媽媽的罵。好在孫大寶也不是獨生子,他了解手足之情。逢年過節時,他也會自動自覺地打錢給岳父母。所以,她現在非常滿意自己的生活!不必早晚擠地鐵,讓自己陷在人滿為患的奔波里,只需要照顧好家庭。她有時覺得孫大寶是上天派來拯救自己的衛兵!至於經濟不獨立,那也是有得必有失。與其起早貪黑地輔導別人家的孩子,不如將自己的孩子培養成棟樑!這也是一種價值。

最近,她已經能做出帶著褶邊的餐布和樣式簡單的抱枕套,之後她想給它們再繡上花,所以正在研究繪畫和十字繡的針法。她在房間裡擺上白色陶瓷花瓶,並在裡面插上玫瑰花,讓房間隨處可以聞到玫瑰的香氣。她還準備了幾支蠟燭和一瓶香檳酒,她想在某天晚上藉助它們增加浪漫的情調,為順利懷上二胎髮揮作用!

而每天下午,她靠著窗邊的椅子上翻閱《悲慘世界》時,就容易犯困。因為每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做早飯,即便拉開橘色的窗簾,溫暖和煦的陽光籠罩著她,也無法改變早晨的忙碌。只是家裡太小,放不了浴缸,不然可以嘗試放一把玫瑰浴鹽,讓浴室裡瀰漫出芳香的蒸汽,可能它真的會令四肢放鬆,讓太陽穴因為興奮而跳動!她一邊走,一邊想。此刻,她正在去富麗咖啡館的路上,她決定點一杯紅茶拿鐵和最新推出的甜品:雪域芝士或栗子千層。

她偶爾會在咖啡館裡看到穿著小香風套裝或天藍色連衣裙的女人,一邊對著電腦打字,一邊講電話。她有時會羨慕這些看上去光彩照人的職業女性,但這絲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因為下一秒她就要帶著下午茶的唇齒留香,奔赴菜市場開始新一輪的戰鬥!

離職之後唯一的煩惱是不再有固定的收入進賬,靠自己的辛勤勞動換來的薪水,那種成就感和滿足感,應該是現在大多數職業女性的安全感之一。但是自己在決定迴歸家庭的那一刻,就已經放下了。孫大寶每月交付的生活費,已經夠用。除此之外,還有一張額度兩萬的信用卡。只是上次自己生日時,想買最新款的香奈兒包,卻不夠刷。後來這個不愉快的情緒也很快過去了,背給誰看呢?難道要揹著它去超市或者菜場嗎?不合時宜!況且現在自己連朋友的聚會都沒有,更確切地說自己還沒能交到像芮薇這樣交心的朋友,或許這需要時間。詩妍甩了一下頭,她想把生活中細小的不愉快通通甩掉!天氣漸暖,春風拂面,心情也該如此,她對自己說。

最近,肖冰瀚接二連三地參加朋友聚會,而這些聚會,他已經不再帶琳莉一起出席。在物質上,琳莉不需要他付出什麼,她送給他的禮物,遠比他送她的貴重得多!她住在他的出租屋裡,除了不需要交房租以外,她也承擔了生活上的其他開銷,比如水電費、煤氣費,甚至兩個人一起出去吃飯大多數都是由她來買單。他已經習慣誰的收入高,誰就應該多承擔一些的「鳳凰男想法」。她當然不會計較在愛情裡的這些所謂的得失,她只需要他多關心自己一些,體貼一些。而不是以「天天睡在一起,還要怎麼陪?」的話來打發自己。身體睡在一張床上,可是靈魂呢?

他們已經一個禮拜沒有好好聊天了,雖說是睡在一張床鋪上,但是她回來時,他已經睡著了。上次,他們商量之後,琳莉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他請了一週的假,體貼地照顧她,但一週過後,他們的關係又回到了之前的「青黃不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的背永遠都是面對著自己呢?他們兩個就好像是一片星空之下,在兩條不同軌跡上運轉的行星!他寧願和那幫朋友廝混在一起,也不願意多陪陪自己。琳莉的眼淚不爭氣地流滿臉頰,她的心又結了一層霜!一層又一層,直到把她凍成冰美人,他才甘心嗎?等到那時,再強烈的火焰也沒法讓這顆被置放在三萬米冰層裡的心融化了!她感覺自己被浸泡在冰冷的潮水裡,心臟痙攣得厲害。她不得不深吸一口氣,隨即又冒出可能會突發心臟病撒手人寰的想法來,但是讓她更加害怕的是自己有一天會麻木到失去愛的能力,徹底枯萎成一朵乾花,或者像一塊被揉得滿是褶子的絲綢手帕,一潭再也無法因微風輕拂而泛起一絲漣漪的死水。愛情讓人飛到九重天,又將人打入十八層地獄,這就是愛情?它不撞擊出火花四濺或者不傷得遍體鱗傷,就不配叫愛情?她不由地問自己。琳莉終於在肖冰瀚身上感受到刻骨的愛,也體會到銘心的痛。

溫暖的早春,午後的天空藍得令人炫目。隨著3·15的臨近,mgc客服部工作人員的情緒又調回到一級警戒狀態!芮薇、婉婧、林新宇也是一樣,只不過他們作為公司的老員工都習以為常了。

「親愛的,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想分手。」琳莉穿著一身墨綠色絲絨長裙,神情憔悴地坐在休閒區的沙發上說。

「你火急火燎地要見我,就是為了這個?」芮薇站在琳莉對面,拍了拍腦門:「大小姐,我手上有個緊急case!我先找賣家商量一下,處理好了給你打電話!」她轉身要走,但看到琳莉的眼淚正在眼圈裡打轉時,她坐了下來。

「他好像在躲著我,不願待在家裡,總是和他那幫兄弟混在一起。」琳莉把眼淚逼回去,無奈地搖了搖頭。

「男人如果不是為性,為了傳宗接代,他們寧肯和同性待在一塊兒啊。」芮薇將書中看到的話搬了出來。

「真是這樣?」

「和同性在一起多放鬆啊,不會被女人纏著、膩歪著,也不用為女人服務。我們不是也喜歡往一塊兒湊嘛。」她用眼神挑逗了一下琳莉。

「也是。」琳莉終於笑了:「我們可能真的不適合,他父母一直不鬆口,我們偶爾還會為此吵架。」她小聲低語道。

聽上去,真是一段無望的兩性關係!芮薇也不知道如果換成自己,一定會比琳莉做得好嗎?但有一點是肯定的——她不會選擇一段讓自己在一開始就處於被動或為難的戀情。她一直擁有充足的父愛,哪怕在失戀這件事上,也可以與父親坦誠傾訴。她不會因為哪個男人做了一件令自己感動的事就接受對方,也不需要以獲得多少男人的追求或殷勤來增強自信。她從不輕易開始,在關係確定時只交付真心,但不交付身體。她知道性不是拴住男人的唯一,也不是男人的唯一需求。人類最高階的交流是精神的碰撞,讓自己成為可愛又生動的女人,才是魅力的法寶!

「雖然現在這麼糾結,但也捨不得放手,因為你還沒有死心。」她眼神犀利地盯著琳莉說。

「你說得對!我想分手,但又不甘心。」琳莉坦誠地回答。

「看來,你還不夠疼。」芮薇咕噥了一聲,隨後看了看手機:「親愛的,今天3·15,忙死啦,我們晚上聊?」她溫柔的眼神在琳莉臉上探詢。

「快去忙吧,我再坐一會兒。」琳莉的嘴角浮起一絲笑容。

芮薇很開心在臨走前看到好友的微笑!雖然那不一定是發自內心,只是為了不讓朋友擔心,但琳莉的狀態看上去確實比剛才好多了。

「晚上,我打給你!」她笑了一下,快步走向工位區。

琳莉轉過頭盯著窗外的垂柳,冬去春來,樹幹重新冒出了嫩芽,她的眼神隨即閃過一抹光彩。

芮薇的對門原來住著一對起早貪黑做生意的夫婦,後來為了孩子在市區買了一套學區房,便毅然決然地搬進了市區的小房子。現在住在對面的女主人是芮薇的同事,她是mgc的行業運營,今年剛剛晉升成專家。她們站在樓道口熱烈討論現在的晉升如何不容易……她羨慕芮薇是名老員工,想象著老員工異常豐厚的股票,可以隨時財務自由地周遊世界。而芮薇羨慕她一進來就「資深」,這讓幹了五年才混到此層級的老員工情何以堪!好像努力了多年,只是別人的起點……

在公司價值觀的遵守和執行上,新員工的素養遠不如和公司一起成長的老員工!內網裡被反腐倡廉通報批評的大多是新員工。他們沒有在上市之前為mgc扛過槍、拎過炸藥包,他們沒有體會過從文二路的「四分五裂」到文一西路的「萬眾歸一」,他們沒有嘗試過「往來」阻擊戰打響後的抱團,他們沒有接受過老袁個人錢包派發的紅包,他們無法體會老員工與mgc生死與共的患難情感和用尊嚴與信仰堅守的底線!

芮薇至少還記得,公司在紐約上市前,將紐交所現場「搬」進了園區,它想讓現場所有的mgc人同享喜悅與盛宴!三樓大廳裡早已擺放了自助美食和美酒,園區中央人聲鼎沸,現場大螢幕上即時傳遞著來自紐約現場發回的報道。雖然天氣不算好,飄著毛毛雨,但每張笑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快樂。這一刻,他們等待了太久!在飽受質疑和爭議之後如期上市,老袁以及他的骨幹們在紐約路演的慷慨陳詞,代表了每一位mgc人。所以,大家願意在寒冷的秋夜裡等待來自世界的掌聲和歡呼聲,還有那一刻的榮耀!

但老員工也沒必要擺老資格,畢竟大家都揹著kpi,競爭上崗,不偏不倚,實力說話,能屈能伸。在mgc,老員工有老員工的壓力,新員工有新員工的壓力,m有m的壓力,p有p的壓力。沒有白拿的高薪和股票,只有永不止步的目標!而此時的mgc,也彙集了一股新老交替的中堅力量,它既像一個充滿好奇的寶寶,又像一個綠巨人,不知疲倦而又永不停歇地成長著。它接受外界越來越多的讚許和評論,挑戰和關注,期待和機遇,白眼和嫉妒。

每當林新宇提出在自己現住的小區裡買排屋時,她就會如此建議:「不如從你同學手上買下這套公寓,省得搬家了!反正他移民加拿大了,幾年才回來一次,你可以出價高一點兒,也算是維護上下鋪兄弟的感情了!如果要買別墅呢,又不用非得在杭州市區買,也可以考慮千島湖、富陽、臨安、安吉這些地方呀,價格好,環境好,空氣好!到時父母一高興還能多待待,省得在家吃泡麵,週末點外賣。」

林新宇放下手上的房源圖,用寵溺的眼神盯著女友說:「紫衣同學,看來如果再點外賣,你就不肯再屈尊寒舍了吧?你沒去做房產銷售,還真是有點可惜嘍!」

芮薇馬上搬出部門的穗爾——那個被獵頭從房地產公司挖過來,一個月賣了一個億的姑娘:「人家忙得根本沒時間消費,但一空下來,就只能沒著沒落地刷卡!客戶前腳交了訂金,她後腳就把它們變成了幾個lv。」

「是那個大眼睛,短頭髮的姑娘?」

「記性挺好的嘛,不過人家已經名花有主了。」

「想哪去了。和她開過一次會,在會上她可是夠潑辣的!如果像她這樣賣房子的話,我是不會買。」他的目光重新回到眼前的房地產廣告上。

「mgc的女人,哪個是省油的燈?」芮薇不以為然地笑了笑,繼續說:「你這兒雖然好,但我那兒滿院子的桃花朵朵開,招搖地告訴你春天來了!怎麼捨得離它而去啊。夏天推開窗,就能看到遠處一大片的薰衣草,總會讓我想起我爸小時候給我種的‘小花園兒’。到了秋天,窗前的樹頂全都綻放出黃色、紅色的樹蕊,我第一次知道樹竟然也會開花!」芮薇說得激動,坐直了身子,「冬天的紅山茶,若是趕上了下雨天,更顯出它的活力!那麼冷的天兒,它卻生機勃勃的,不得不讓人感嘆生命的頑強!這是在北方完全看不到的景色。」她繪聲繪色地描述,然後陶醉其中。言外之意:以後可以住在我家,省錢買獨門獨院的大house!而不是排屋。

「嗯,這樣才會激發你的靈感嘛。」他附和道。

「雖然錢塘江很美,但現在的南湖大壩也是一派祥和啊。那裡雜草叢生,土質堅硬,水雉鳥自由地飛翔,它們偶爾和戀人嬉戲,也會像所有的父母一樣保護自己的水雉寶寶。而那些一蹲就是大半天的攝影師們,卻只是為了拍下這一刻!」

他們兩人在一起,必定是芮薇話多,林新宇話少,他們的性格確實很互補。

「他擅長拍鳥,我擅長拍人!」林新宇舉起手機,對著芮薇拍了一下。隨後,他半開玩笑地說:「你這麼想轉崗,不如我給你安排個崗位,如何?」

「也是運營崗嗎?我的總監大人。」她饒有興趣,配合他的調侃。

「太太崗位,比你現在的工資翻一倍,還有年終獎。」他認真地說。

「哦,要籤合同嗎?籤幾年呢?kpi是?」她繼續打趣。

「終身制,如果時間不夠長的話,三生三世!沒有kpi,你永遠都是2!」

「你才永遠都二呢!」她推了他一把,發現男友越來越滑頭了:「就是這麼騙姑娘的吧?」

他笑著顧自看圖不說話。

陽光混著江風吹過來,薰衣草和百合花摻雜的清香漫溢開來。她站起來,走到陽臺望著遠處的錢塘江,一道殘陽鋪在錢塘江面上,有種半江瑟瑟半江紅的味道。她想起到小時候父親讓自己背誦的詩句:「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當時不懂它們的意思,完全是死記硬背。長大後,這些潛藏在腦海裡的詩句就會自然地跳出來!她任隨眼前的景色拉開了記憶的閘門。

林新宇走過來,攬過芮薇的肩膀,兩個人的背影被夕陽雕刻成一幅和諧又好看的剪影。他們已經不再追求浪漫的戀愛情節,愈加喜歡宅在家裡煮咖啡、插花、餵魚、逗烏龜、聽民謠、看書。他們分房睡,好像都很享受既親密又獨立的同居生活。芮薇自帶隔離系統地與他保持距離,始終固守心底的最後防線。而林新宇心裡的那道枷鎖,讓他時常覺得沒有機會敞開心扉。他們心裡好像都清楚,只是沒有點破,這是屬於成人間的默契,也是戀愛中的瓶頸期。

芮薇知道雲芷瑤仍會寄明信片給他,只是他不再公然地擺放出來。他把它們放在哪裡,她沒有問,也不想問。他偶爾還是會接到雲芷瑤的電話,每次都長話短說或者不接。有一次,他的手機放在茶几上,人去了衛生間,她看到他的手機螢幕上有一條雲芷瑤發來的資訊:「最近一直不接電話,是生病了,還是有變故?」如果是朋友關係,為何要疏遠?除非,他發現她不想做朋友,或者他發現無法繼續和她做朋友,或者他知道有了女朋友後應該和其他女性保持距離。每次她想到最後一個解釋時,就會釋然。她在林新宇的眼神里也沒有察覺出半點花心或者偽裝,他是一個正直且專一的男人!

可是在上週三,她差一點認為是自己看錯了!在星巴克門口,她看到他們在一起說話——林新宇和雲芷瑤!

「她竟然找到公司了?膽子還真夠大的!要不要我直接找他問個明白?」琳莉雙手抱胸,義憤填膺地說。

芮薇搖了搖頭說:「我只是心裡有點悶,和你聊聊,你先別介入。」

「也是,還不是我出馬的時候。「琳莉故作輕鬆地笑了笑:」走吧,他們能一起喝咖啡,我們也去啊。」

「人家都走了,你去做什麼?」芮薇撇了一下嘴角,笑了。

「還需要跟隨他們的步調啊,咱們想什麼時候喝,就什麼時候喝。」琳莉站起來拉好友的胳膊,芮薇被生生地從座位上拽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