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對於林新宇來說，是一碗青菜雞蛋肉絲手擀麵！那是小時候的味道，也是媽媽的味道。但它只停留在小學三年級以前，從四年級開始，身為軍人的父親和在國有企業擔任會計的母親，因為繁忙的工作將他送進了寄讀學校。從那以後，他的人生字典裡好像就失去了「生日」這個詞，直到和小蕾在一起。

林新宇用大拇指摩挲了幾下公仔的頭，好像在安慰曾經的自己。他把它放在書架右下角的空檔處，思緒卻沒有停下來。以前在ch，公司並不注重員工的生日。在mgc的第一年，團隊不僅訂了蛋糕，還一起唱生日快樂歌！剛才那些渾小子一個勁地往自己臉上抹奶油，整張臉都能畫出一道彩虹了！mgc的魅力在於，它總能點亮員工的青春過往，就像此時，它喚起了林新宇的溫暖記憶。他又看了一眼公仔，拿出手機：「謝謝你的禮物！晚上如果有空的話，一起吃飯？」

以前在ch，他們只是在食堂餐廳偶遇，即使面對面，也是一邊就餐一邊談工作，而且是在不算愉快的氣氛下進行。芮薇看到林新宇的資訊，既然他選擇撞日，我又何必拒絕呢，又不是不熟。這樣想著，她碼了一行字回覆過去：「好！不過我要六點半才能走，時間可以嗎？」隨後，她看到他的回覆：「可以。六點半我在公司南門等你，不見不散！」

快接近六點時，芮薇來到琳莉的工位。她看到琳莉不在位子上，但還是迅速地從她抽屜裡拿出化妝包，直奔衛生間。時間有點來不及了，她打算一會兒再解釋。

快速裝扮一番，芮薇看著鏡子裡用dior眼影鋪好的金色眼妝和用hr睫毛膏拉長的濃密微卷睫毛，它們讓眼睛顯得又大又靈動！白色的鏤空長裙，纖瘦的肩胛骨像兩隻欲起飛的蝴蝶，鏡子裡是個頗有韻味的女人！不過腳上這雙白球鞋……若換上一雙高跟鞋，會不會更好看？想到鞋子的瑕疵，她迅速回到琳莉的工位。

芮薇將化妝包重新塞回抽屜，又抽出琳莉辦公桌底下的三雙鞋盒。開啟後，發現它們的鞋跟都超過了八釐米，這樣的高跟鞋自己能駕馭嗎？她皺起的眉頭表明了答案，但還是試了試金色的一雙鞋，感覺挺合腳的，和眼妝也很搭！於是，她拎著它轉身下樓。

她一邊走，一邊給琳莉留言：「我用了你的化妝品，還盜走了你一雙鞋，週一歸還！利息是週一請你吃飯，另外奉送一杯咖啡，可好？」

回到自己的工位，芮薇往臉上架了一副沒有鏡片的黑色鏡框，它主要是用來遮擋黑眼圈的。她又用淡粉色唇蜜在兩片嘴唇上塗了塗，然後挎著電腦包和同事們說再見。她看到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輕鬆的表情，她想，自己的心情大抵也是如此吧。

經過人影稀疏的星巴克，穿過被擦得錚亮的大理石走廊。每次走到這兒，芮薇都會格外小心，今天更是如此！束身的長裙，腳上蹬著八釐米高跟鞋，如果有人拍下這一刻，她覺得畫面裡的自己，肯定像沒有裙襬又無法優雅躍起的天鵝。

真不知道天天踩著高跟鞋的琳莉是怎麼保持優雅的！芮薇一邊走，一邊想，她竟然還口口聲聲地說：「高跟鞋是專門為高個子女生準備的。」

經過漂著厚厚一層青苔的湖泊，芮薇急走了兩步。平日裡，除了幾隻大白鵝願意遊向它，mgc的員工們都懶得多看它一眼，而園藝工人們好像並不覺得它有多礙事。不知道一向信奉風水的袁總若是看到了這一幕，會做何感想呢。

芮薇一邊踩著高跟鞋，一邊承受腳趾頭的煎熬。若不是天還亮著，真想脫掉這該死的高跟鞋啊！踩在被太陽炙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上，大概腳掌會大呼小叫地享受日光浴吧……思緒隨即飄遠，琳莉現在幹什麼呢？上週五晚上，她們還一起坐在湖邊的臺階上抽菸。當她被琳莉詢問有無轉崗機會時，她只能無奈地搖搖頭。

「你沒遇到一個好老闆。」琳莉衝著夜色吐了一口菸圈說。

「如果你是我的老闆就好了。」

「我們團隊在招人，你要不要過來？」琳莉立馬問道。

她笑了，卻再次無奈地搖了搖頭。她知道這是琳莉的玩笑話，但是她仍然感激！琳莉所在的部門，在業務合作和拓展上經常需要與政府部門打交道，這樣的工作內容芮薇並不感興趣，也不擅長。她覺得自己除了會寫字，身無長物……

此時的湖面一片沉寂，遠處的辦公大樓巍然挺立，它被天邊的火燒雲映成金色，煞是好看！腳上閃著金光的高跟鞋卻愈發像灌滿了鉛，芮薇隱約感覺兩邊的腳踝骨已經磨出了泡，她不得不彎腰檢查它們。果然！一隻被擦破了皮，而另一隻已紅了一大塊。

林新宇的整個面部輪廓被夕陽的餘暉縈繞著，像是從古埃及裡走出來的王子，溫柔而莊重。安全帶「叮叮叮」的提醒聲響起來，芮薇迅速繫好，隨後她沉浸於電臺正在播放的《有你的快樂》裡。

「我聽了你的歌，歌詞寫得很美！」他轉頭衝她笑了笑。

「謝謝！」芮薇想起那天晚上定稿後，電腦裡迴圈播放這一首《有你的快樂》，她不知不覺趴在桌上睡著了。再醒來時，天空已經吐白，耀眼的晨光連同蔥油餅的氣息一起傾瀉在玻璃窗前，她在恍惚中彷彿看到一個重生的自己。「甩在身後的不過是我們的影子，有時回頭看看就好。」那天早上，自己對自己說的話再次迴響在耳旁，好似洞若觀火。

「很喜歡這首歌？」他意識到她的失神，輕聲問。

「哦，」芮薇緩過神來：「你是最近才聽我的歌嗎？」

「上週我們團隊的同事發了之前的帖子給我，我才知道你的作品已經發表了。」

當時，hr向芮薇約稿，邀請她分享這首歌曲的幕後故事。在那個充滿陽光的冬日午後，她坐在陽臺上用了一下午的時間，回憶和明朗的緣分……第二天，暮白竟然把這個故事原封不動地發到了部門管理層郵件群組，當然也是為了配合那次「不一樣的夢想」的活動宣傳！琳莉和婉婧都在郵件群組裡，這樣的好訊息，她們自然會第一時間分享給芮薇。

「如果我們不重新成為同事，你也聽不到這首歌了。」她開起玩笑。

「感謝mgc。」他調侃道。

「我們去哪兒？」她發現車子正在開往市區的路上。

「一家新開的日料店。」他優雅地將車子轉彎，問道：「你喜歡日料嗎？」他的眼神探詢過來。

「都可以，我不挑食的。」芮薇笑著說：「雖然算不上是個吃貨，但什麼都能嘗一點。」

「而且吃多了也不胖！你長了一個很多女生都會羨慕的胃。」心情好的林新宇，竟然學會了讚美！

他們走到繁華的馬路對面，又轉進弄堂裡。林新宇慢慢走，配合芮薇的步伐。「你的腳還好嗎？馬上就到了。」他體貼地提醒。

「沒事！哪有那麼嬌氣啊，新鞋磨腳。」她尷尬地笑了笑，剛才若不是在車裡貼了創可貼，恐怕現在如踩針氈吧，她暗想。在杭州這麼多年，倒是很少在弄堂裡吃日本料理，不過，西湖邊的好地方總是深藏不露！

又走了幾步，她看到不遠處日式風格的店面，穿著和服的服務生正站在門口畢恭畢敬用日語和客人打招呼。芮薇用日語回應了他們。

「你學過日語？」林新宇驚喜地問。

「學過九個月。」

「那是……日語二級水平？」

「三級水平。」她笑：「都忘得差不多了。」

他示意讓她先進，她順從地走進包廂。

包廂不大，但很乾淨。說是包廂，卻只是掛了一道簾子而已。也不需要盤腿坐，明顯是做了入鄉隨俗的改良。

落座後，芮薇心裡暗暗發誓：再也不穿這麼高的高跟鞋了！

他們在點菜上推辭了一番，最後這個任務還是交給了林新宇，他耐心地和服務生交流，黑色襯衫的簡約中不失硬朗，完美地體現了他的紳士。芮薇欣賞地看了林新宇一眼，然後拿著手機低頭刷朋友圈。

服務員禮貌地拿走選單，轉身離開。

「晚上還要加班嗎？」他隨口問道。

「可以加，但不想加。你呢？」

「回去還要寫週報。」他一邊用溼毛巾擦手，一邊回答，表情充斥著無奈。

週報週報，一週一報！如果不報，上司的質問準到！

「我們週四交週報，每次發完，頓時覺得週末到了！週五一整天都非常愉快。」她兩手一攤，做了一個輕鬆的表情：「你的週報，會很複雜嗎？」她好奇地問。

「也還好，對手上的專案做進展梳理，有問題的及時給出策略性方案。」

「和以前的同事，還有聯絡嗎？」

他搖了搖頭說：「你離開不久，我也離開了。」

「為什麼你也離開了？」她感覺有些唐突，隨即說：「你是技術總監，ch又是你的第一家單位，應該有比較深的感情吧。」

「是，但我們總會被帶進變化的旋渦，有時還沒弄清楚，就已經物是人非了。」他眼神低垂，臉上隨即爬上一絲憂傷。

芮薇看著一臉深沉的林新宇，欲言又止。

服務生走進來，把托盤裡的生魚片、天婦羅、壽喜和燒、鮮蝦茶碗蒸、木魚花豆腐、香芒汁蜜元貝、茶壺湯、清酒一一放到桌上，又用日語說了句「請慢用」，轉身離開包廂。

他給她斟滿酒，也給自己的杯子添滿。「這家店的魚片肥厚，口感好，趕快嚐嚐。」他的表情恢復正常。

她不客氣地夾起一塊生魚片放進嘴裡，滿足地嚼著：「嗯，好吃！」她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大口，一絲清涼的甘甜滑向味蕾。她閉上眼睛享受著舌尖上的「華爾茲」，喉嚨裡自然地發出輕輕的「啊」聲。再睜開眼時，她撞見了林新宇的目光，因為猝不及防，轉而低下頭，學著日本女人掩著嘴羞澀地笑，然後夾起一塊天婦羅往嘴巴里送，因吃得急了些，不停地咳嗽起來。

「慢一點。」他將毛巾遞給她。

她擦了擦嘴角，不在乎地笑了笑，端起清酒一飲而盡，好像喝水一樣。

真是個爽快的姑娘！林新宇想，他的眼神充滿了溫柔：「你……多吃菜！」他按了一下桌上的振鈴。

「沒事兒，這個酒的度數不高。」她像是在自我解嘲。

「可是後勁很大！和葡萄酒相似。」他提醒道。

服務生再次端著托盤走進來，芮薇認出那上面擺放的是涼麵、素餅、飯糰。

「點了這麼多啊！」她憨笑著：「這也太考驗我們的戰鬥力了吧！」

「這兒的可樂餅和烤飯糰很好吃！有時我會特意過來，打包當晚飯。」他夾了一個可樂餅放在她的盤子裡，「趁熱吃。」

她臉上泛起了兩朵桃花，像打了腮紅。「你的夜遊西湖，怎麼樣了？」

「什麼夜遊西湖？」他驚訝地問，待反應過來後，輕描淡寫地說：「哦，大概不會有人再暴露自己的目的地了吧。」他無奈地搖了搖頭。

芮薇咬了一口可樂餅，果然很香脆！可樂的氣味隱藏在餅裡，絲絲入扣。在這樣輕鬆的聊天氣氛裡，應該不會尷尬！她想了想，然後脫口而出：「你知道公司裡有很多同事在暗戀你嗎？」她歪著頭看他，想知道「男神」在盛名之下，是否會有壓力。

「有多少是男的？」他說完，自己都笑了！

芮薇跟著笑起來：「林總也有幽默的一面啊！象牙塔頂上的人，雖然呼吸著別人無法享受到的新鮮空氣，但難免會覺得孤獨吧？或者，孤獨已經變成了一種習慣？」她感覺和一個優秀的技術男聊天，壓力會莫名其妙地竄出來……此時，她想到了明朗，作為一個明星，他也會時常感到孤獨嗎？

「孤獨是常態，但我發現客服部可以讓人慢慢開啟內心。」

「男人不是都喜歡被追捧的感覺嘛，喜歡異性仰視自己？」

「有人喜歡做太陽，就會有人甘願當月亮。不然天上的太陽那麼多，對於人類來說，也是滅頂之災吧。」他笑了笑，是那種令人難以捉摸的笑容：「喜歡，從某種角度說，可能只是一種想象。她們喜歡的只是自我構建的一個理想中的戀人或偶像，並非真正的我。就像袁總多次強調，大眾眼裡的他，並非真實的他。」

芮薇想到自己對明朗……也存在著一些美好的想象，而又有多少是他真實的一面？

手機在桌上忽然振動起來，她看了一眼，立馬抓起電話，臉色調成嚴肅狀：「芳姐！我現在和朋友吃飯呢。到家大概還要一個小時左右吧。」「好，那我先看一下她的微博內容。」「好的，一會兒再同步資訊！」

「有突發事件？」林新宇的表情滑過一絲緊張，盯著她問。

芮薇點了點頭：「有個記者說買到了假面膜，皮膚過敏很嚴重，已經寫好了新聞稿。」此刻，她擔心的「週末升級事件」還是防不勝防地發生了！

「要不要送你回去？」

「我先看看情況。」芮薇一邊說，一邊手指嫻熟地在手機屏上滑動：「從圖片上看，客戶的臉確實有點紅腫，但皮膚上沒有水泡，說過敏到一塌糊塗有點誇張了！現在的轉發量和評論量都是十幾條，客戶不是大v，粉絲不多，不經常發微博，今晚應該不會特意去買一批粉兒來炒作這件事。至於新聞稿嘛，估計是希望我們能儘快給出處理方案。」她想了想，開始打字：「我先問一下客戶的訂單資訊，事件現在看起來是可控的。」

「那就好。」他的表情放鬆下來：「你現在是咱們部門的公關，身上的擔子重，平時要注意勞逸結合。」他用欣賞的眼光打量她。

「什麼公關啊，還不是配合公關部工作嘛。」她嘴角漾起一抹笑意：「我給芳姐打個電話，同步一下資訊。」隨即，她把電話貼在耳朵上。

車子開到芮薇家的小區門口，林新宇率先下車為她拉開車門，兩個人面對面站著。

「謝謝你今天陪我過生日！」他的笑容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溫柔。

「不客氣！因為你的邀請，我才品嚐到這麼美味的日料。」芮薇大方地笑了笑。

「這個，你當早飯。」他把手上的紙袋遞給她，隨後又叮囑了一句：「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芮薇站在原地看著林新宇坐進車裡，然後說了一句「注意安全」，林新宇向她揮了揮手，車子快速地開出了她的視線。她拎著美食走進小區，雀躍的身姿好像蒲公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