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索路上,嚴控自我

絕對自控 瑞安·霍利迪 第1頁,共2頁

大家覺得一個給自己做手術都毫不發抖的外科醫生膽量很大。

而果斷揭開自欺的神秘面紗,勇敢暴露自我缺點的人,想必也擁有一樣的膽量。

——亞當·斯密

大約西元前374年,雅典最著名的教育家、雄辯家伊索克拉底寫了一封信給年輕的多米尼克斯。那時候,這個年輕人的父親,也是伊索克拉底的朋友,剛剛辭世。此封來信的目的就是為了教導年輕人向已故的父親看齊。

信裡給出的建議關乎生活和道德等方方面面,用伊索克拉底自己的話說,他用「崇高格言」的形式把這些道理講出來,是「給未來歲月提前準備的訓誡」。

年輕的多米尼克斯和今天的我們一樣豪情滿懷,正因為此,伊索克拉底才寫信給這個初生牛犢,警告他野心是個危險的東西。信的開頭寫道:「最該秉持的莫過於誠懇、公正與自律,所有人都贊同一點:正是這些美德讓年輕人保持節制。」「好好學習自我控制,」他再三叮囑道,不要陷入「放肆的情緒或享樂與痛苦的深淵」,「吹牛者和騙子一樣可惡,如果你相信他們,受傷的只能是你自己」。

他希望多米尼克斯可以「對身邊的人和善一點,千萬不可趾高氣揚;就算是卑微的奴隸也無法忍受傲慢之人的嘴臉」。「思考的過程一定要慢,行動的開始一定要快」,「我們能對自己做的最好的事,莫過於準確的自我判斷」。他奉勸年輕人多動動腦子:「說到底,這世上最重要的東西就是人類健全的思想」。

信裡的建議有些聽上去很熟悉,因為兩千年後,莎士比亞也常常勸人警惕放肆的自我。在經典莎劇《哈姆雷特》中,他借波洛涅斯之口,以臨別贈言的形式,向兒子雷歐提斯複述了這封信的內容。如果你正好看過《哈姆雷特》,應該對這段臺詞有印象:

首先,對自己誠實,

長久的,如同夜繼於日;

自此,你將不會對任何人虛情假意。

再見了,望你可以聽取我衷心的祝願!

巧的是,莎士比亞的文字代代流傳,至19世紀中期,深刻影響了美國軍事史上最偉大的將軍和戰略家威廉·特庫塞·謝爾曼。年輕的謝爾曼也許沒聽說過伊索克拉底,但熱愛《哈姆雷特》的他卻時常引用這段臺詞。

像多米尼克斯的經歷一樣,謝爾曼的父親也早早離世。所幸他遇到了自己的「伊索克拉底」——另一位充滿智慧的長者、父親生前的好友、未來的參議院議員托馬斯·尤因。尤因視謝爾曼為己出,將他撫養長大。

有趣的是,除了養父尤因,幾乎沒人相信謝爾曼日後能幹成什麼大事——至少不敢想象這個毛頭小子將來會對總統的提拔說不。他不像拿破崙那樣經歷過人生的大起大落,從無名小卒到國家英雄,再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遭遇滑鐵盧;相反,他的每一步都走得緩慢而踏實。

早年在西點軍校求學,畢業後應招入伍。服役的前幾年裡,他坐在馬背上穿越了大半個美國,在每次駐派任務中逐漸累積經驗和見識。內戰的炮火聲隆隆響起時,他投身東部戰場,短暫參與過布林倫河戰役。彼時,那片戰場早已大敗,狼藉遍地。前線無人領導,他臨危受命,升為准將,會見了林肯總統和其王牌軍事顧問。幾個回合下來,他向總統建言獻策,制定了不少作戰計劃,然而在戰爭即將結束的時候,卻提出了一個非常奇怪的請求:可以接受提拔,但前提是絕不掛帥。這個請求林肯會同意嗎?在其他將軍都想要更高職權的情況下,林肯聽到這個請求竟高興地答應下來。

此時此刻的謝爾曼覺得做個次要角色更自在一些。他深知自己能力幾何,位居次席倒是最適合現在的自己。設想,一個野心勃勃的人拒絕了晉升的好機會,只因為他想等做好準備後再向前一步。這難道真的很荒唐嗎?

其實即便是謝爾曼,也並非一直如此自控自律。戰爭開始不久時,他在手中兵力匱乏的情況下受命守住肯塔基州。情況危急,可他衝動的性格和自我懷疑卻在此時埋下了禍根。先說兵力不足,單憑這一點就讓他狂躁不已;他還一直對敵軍的行動提心吊膽,甚至到了偏執的程度。重重因素下,他終於情緒崩潰,當著新聞記者說了些欠考慮的話。結果一石激起千層浪,上級為了平息風波,不得已命其短暫退位,幾個星期後他才慢慢緩了過來。如果沒有類似的幾場災難,謝爾曼的職業生涯幾乎可以說是平步上升的。

他從這件事中學到了教訓,在之後的作戰中真正展示出了自己的才華。比如在多納爾森戰役中,他的軍銜本來在尤利西斯·辛普森·格蘭特將軍之上,但在其他將軍都把軍權緊緊攥住的情況下,他反而慷慨釋權,主動選擇積極響應、支援格蘭特的決定。在發往戰區的供給品中還親自附了一封信,寫道:「這是屬於你的戰場。有任何我能幫上忙的事情,一定儘快告知。」終於,經過兩人的共同努力,多納爾森要塞被一舉攻下,這成為北方軍最早的勝戰之一。

打下勝利的基礎後,謝爾曼提出了他日後最為著名的作戰方針「海上進軍」,直搗南方陣營的心臟地帶。這個具有極強戰略性的大膽計劃並非來自敢於創新的軍事奇才,其根源還要追溯到他年輕時遊歷別人眼中的窮鄉僻壤,對地形做了詳細的偵查和研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