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會出場嘍?」
「首先我們得跟海密談,在這件事情上他是我的兄弟。」
「我瞭解。這麼做是對的。」
海密顯然很不耐煩,等不及要趕快聽到翻譯。我告訴他我們剛才說的話,他搖頭。「老天,是巫術。皮凱,現在是一九四九年了啊!」
「是呀,我知道。但是跟一八四九年沒什麼不同,有些事不會改變。」
「那我們要怎麼辦?」他問。
「上場比賽。沒有選擇。」
「我不懂。為什麼?」
「對你來說很難懂,但是人民相信蝌蚪小天使。之前我從來沒說過,但這是個象徵,希望的象徵。所有部族都傳說有個不屬於他們的首領會出現,統一他們對抗壓迫者。」
「正是如此,勒維先生。」恩古尼說。
「所以這是個機會,測試你是不是正統?」
我忍不住笑起來。「海密,這不是我開始的,事情就是這樣發生了。我跟你一樣不想如此。如果那個年輕的祖魯首領曼多瑪痛揍我一頓,一切就結束了。但是我不能不打,拒賽會讓這些年支援我的人民變成蠢蛋。我辦不到。」
「你真是掉進一攤爛泥。不過就算因此要舉行比賽,理由還是不夠好。」
「你應該更瞭解我才對,海密。」我轉向恩古尼,伸出我的手說,「恩古尼先生,告訴人民我會跟這個未來的首領對打。」
「我會告訴人民。」他說。
我開始投入所有的體力與決心,準備與那個雛量級祖魯選手曼多瑪比賽。長久以來我雖渴望擺脫「蝌蚪小天使」這個觀念,但要讓自己放棄比賽更是困難。我太常下決心要贏,在我心裡,擂臺上的一次失敗可能就代表我將無法變成輕中量級世界拳王。這是很幼稚的執念,但卻像鋼鐵般深植我心。我甚至教自己根本不要考慮落敗這回事,想太多的後果只會剝奪一心一意求勝的意志。從來沒被打敗過的狂熱決心可能是不成熟的象徵,但之後幾年,我看到自己這種面對勝利時的複雜思緒,廣為世界上的運動心理學家採用。這種心理訓練首先由鐵幕國家使用,然後全世界為了要贏得那場名叫「奧林匹克運動會」或其他主要賽事的無止境冷戰也跟著實行,而對我來說那卻是再熟悉也不過。
面對與曼多瑪的比賽,我遭遇到的最大困難是資訊問題。我們對那個祖魯族雛量級拳手毫無所知。上場跟一個沒聽過的對手打拳,對我來說總是很彆扭,彷彿進入一個黑暗的房間,有人告訴你要小心機關一樣。如果能儘量瞭解對手的資訊,腦袋就會替你戰鬥,觸發你的身體機制,早別人千分之一秒去做它該做的事。而那千分之一秒就是奪勝關鍵。
除此之外,「一的力量」就是相信你自己的力量,效果往往比你之前曾經表現出來的潛能還好。意志才是運動員,身體只是它用來跑快點或久點、跳高點、射準點、踢好點、遊用力點、投遠點或打得更好一點的工具而已。哈皮的座右銘「先用腦,再用心」,對我來說不只統合了大腦與勇氣,更是指在普通專注力量之上的深思熟慮,並且勇敢跟著自己的想法走。
星期六來臨。比賽擂臺設在蘇非亞鎮某個非洲學校的足球場上。我們大約在四點半時抵達鎮外,恩古尼在那兒等我們。
路上滿是沙塵,天氣很熱。塵土撲上了刷白的簡陋小木屋與商店外牆上那些「金海獅炒菜豬油」、「藍光石蠟」、「普里默斯爐sup(一種燃燒汽化油的爐子。)/sup」、「大鼓牌菸草」與「陽光肥皂」廣告。路上有幾輛卡車。我們看見一輛當地計程車與幾輛滿得幾乎要撐破的巴士,還有數以百計騎腳踏車來的人。司機幾乎手不離喇叭,但喇叭聲似乎只是加深了空氣中的興奮感而已。到達學校之前,我們經過用各種你所能想到的材料建成的簡陋小屋隨意築成的狹窄街道,沙塵翻飛的小路沿途站滿了人。恩古尼先生請我搖下車窗,讓人民看見我。我臉紅地照做了。「你在這裡非常有名,皮凱,人民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千里迢迢來看你。」
「為什麼都是女人跟小孩?」海密問。
「看比賽的是男人,女人是來看蝌蚪小天使的。」
「老天,我都不知道。皮凱,你比錢寧·勞夫還要有名耶。」錢寧·勞夫是本屆新加冕的南非重量級拳王,也是白人社群裡家喻戶曉的名字。
恩古尼笑了。「錢寧·勞夫,在蘇非亞鎮沒有人知道這個拳手。」
「恩古尼先生,你一定要告訴人民我不是首領,我沒有權力。你一定要告訴他們蝌蚪小天使只是一個名字,我在巴伯頓監獄時得到的名字,那不代表什麼。」
恩古尼先生轉頭面對坐在後座的我,顯然很驚訝。「我不能這麼做,無上之神,誰是蝌蚪小天使不是我說了算,今晚我們就會知道。我們不能改變這件事,牛骨與煙示已經說了。」他轉回去向司機指了指方向。
「該死!他自己都相信了。」海密用嘴角對我說。
我們轉進學校廣場,看見一片非洲人海。別克轎車被迫一寸一寸移動,慢慢穿過人群。距比賽還有一個半小時,足球場已經完全滿了,只有一條狹窄走道通往中央的擂臺。現場一定有上萬名觀眾,學校大門正擁入更多人。
「我以為你說這只是學校裡的比賽,」海密對恩古尼先生說,「我以為你指的是足球場上幾百人,就像學校舉行的比賽。現在整個非洲都來看這場比賽了啦!如果發生了什麼問題,暴動或什麼的,怎麼辦?」
「不,不!沒有問題,勒維先生。那個女人,她會跟人民說話。」
「你是說那個巫醫嗎?」我問。
「就是她,皮凱,她會對人民講話。」
海密緊張地笑著:「這一定是史上第一次由女巫醫宣佈開賽。皮凱,你確定你已把每件跟自己有關的事都告訴我了嗎?」
我一把揪住他的衣領:「你又來了!」
我們被帶到淋浴間去換裝,索力·葛曼在那兒等我們。「他們要玩真的,他們從德班請來印度籍裁判納金·佩陀來主持比賽。我的媽啊!你們看到觀眾了嗎?」
我換好衣服,我們走到學校大廳等待過磅。海密看著磅秤,那是從當地商人那兒借來的,通常用來稱一袋袋玉米粉。「有什麼差別?反正不管怎樣,我們都要跟他打,就算他超重也一樣。」海密說。
「這很重要,勒維先生,人民一定要知道每件事都沒有差錯。」恩古尼先生說。
有一打左右的非洲人站在學校大廳中間的磅秤旁,全部打扮整齊,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儘管整套西裝每一部分佈料不一定相同,但都乾淨筆挺。一邊站的就是吉迪翁·曼多瑪,那個將要與我打拳的雛量級祖魯選手。
我離開索力與海密,走到他旁邊伸出手。「你好,吉迪翁·曼多瑪。」我用祖魯語說。
吉迪翁·曼多瑪握住我的手,幾乎沒有動。「你好,皮凱。」他回答時沒有抬頭。
「我聽說你來自圖蓋拉河村,我嬰兒時期的保姆也是從那裡來的。她的名字是瑪莉·曼多瑪。或許她也來自跟你一樣的首領圈地?」
吉迪翁·曼多瑪抬頭看我,眼睛睜得老大,顯得很吃驚。「你問的人是我的母親。她五年前死了。」他用手指指著我,「你是那個有夜水問題的小孩?」
換我大吃一驚。我站在這個祖魯戰士面前,完全目瞪口呆。我要跟保姆的兒子對打!她為了來照顧我,離開了這個嬰兒,是我偷走了她胸脯裡的奶水,我們先僱她當乳母,後來才變成保姆。
曼多瑪先恢復過來。「他們說你是首領,但是一定要證明你有蝌蚪小天使的精神。我知道我是首領,有賽奇瓦約的精神,還有之前的莫龐德、丁岡,甚至萬王之王夏卡的精神。」他的眼神突然肅殺起來。他等了好久,現在要與帶他母親走的那人戰鬥了,那人讓他到六歲後才認識自己母親。本不應該如此,不過現在他又多了一個必勝的理由。在祖魯族中,沒有巧合這回事。我知道對他來說這是某種強而有力的象徵。吉迪翁·曼多瑪比我更有理由要贏,他有更硬的鋼鐵所鍛造的決心。在職業生涯中我第一次感到恐懼,我知道曼多瑪很有可能打敗我。
我們在索力、恩古尼先生、印度裁判納金·佩陀與其他非洲人面前過磅。兩人都算最輕量級,我離上限還有五磅,曼多瑪則剛好在上限。
我們走向擂臺,日近西山,空氣裡已聞得到燒煙與炭火的味道。天氣仍熱得要命,我整天一直喝水。我想到如果曼多瑪要讓體重在安全範圍裡,那他一定不能碰液體。這次要打六回合,我第一次打六回合。這是索力與恩古尼兩人達成的協議,業餘的三回合與職業的十回合折中。突然間我知道,如果能讓他在擂臺上不斷移動,這個黑人拳手很可能脫水,在最後兩回合萎靡不振。
一個穿著變形洋裝的老女人,外罩一件看起來磨損多處的毛皮大衣,在擂臺上對著觀眾滔滔不絕地說話,尖銳刺耳的聲音傳到另一邊階梯上我們站的地方。她演說結束,觀眾報以熱烈的掌聲。兩個男人上擂臺把她抬起,交給另外兩個站在擂臺外的男人。
「時間到了。我們一定得過去了,請。」恩古尼先生說。他帶我們沿著一條麥克風的橡膠電線,走過人群隔出的狹窄走道往擂臺前進。吉迪翁·曼多瑪與他的助手走在我們前方几碼外,整個足球場充滿了群眾貫耳如雷的吼聲。我們幾乎同時進入擂臺,卻是從不同邊上場。吼聲更激昂了。海密與索力是我的助手,海密移到黑人拳手的角落去檢查手套,而一個穿著不相稱西裝,咖啡色外套單排扣繃得緊緊的高大祖魯人過來檢查我們的。索力幫我在手上綁帶與戴手套時,我感覺得到汗水從腋下滴落。
恩古尼先生高舉雙手,群眾漸漸安靜下來。講臺上的麥克風被搬到擂臺上,他對觀眾演說時,聲音在足球場上回蕩。首先他介紹裁判,指出他是特地為了比賽而從德班趕來的印度人,觀眾於是瞭解到重點,那就是他立場中立。大家給了他熱烈的掌聲。
接著恩古尼先生告訴觀眾,他們都知道為什麼會舉行這場比賽。現在不該是他說話的時候,應該讓兩股精神展開對話,比較強的一方將會獲勝,到時大家就知道該怎麼看待這件事了。他說話的時候,群眾安靜無聲。然後他介紹吉迪翁·曼多瑪,吉迪翁舉高雙手走到擂臺中間接受掌聲。恩古尼先生又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然後要求觀眾合唱非洲國歌《天佑非洲》。
上萬人唱出完美的和聲,我將永遠記得這美麗的一刻。非洲人在這首歌裡注入的渴望與愛,帶來了令人極為感動的經驗。我必須很努力才能集中注意力。吉迪翁·曼多瑪有絕佳的理由要贏得這場比賽,現在更有了其他拳手無法擁有的偉大心靈感動。
我很難讓自己保持清醒敏銳。保姆的影像不斷浮現腦海。給我無私之愛的甜蜜黑女人,她從未提起那個在她乳房還有奶水時便被迫分離的孩子。吉迪翁·曼多瑪有資格恨我,而仇恨是戰鬥的好夥伴。
接著恩古尼先生叫我到擂臺中央,掌聲一樣熱烈,讓我很驚訝。我站在那兒,他帶頭唱起蝌蚪小天使,聲音傳向沉默的觀眾,當回應的副歌部分「蝌蚪小天使……蝌蚪……蝌蚪……小天使」來臨,數以萬計的聲音如雷響起。我站在擂臺中央,眼淚滑落雙頰。此刻也許是我一生中最棒的時刻。人民想要了解真相。這不是一場黑與白的決鬥,這是精神的試煉,非洲本身的精神。兩個尚未完全長大的孩子,在浮著燒煙與炭火味道的熱夏傍晚,將決定對白人、黑人與有色人種以及所有偉大南國的人民來說,世界上是否有希望存在。
「非洲歸來!」恩古尼大吼。
「非洲歸來!非洲!非洲!回來吧!非洲!非洲!非洲!」觀眾用吼聲回應。
恩古尼先生小心翼翼把麥克風從擂臺索中間遞出去,他離開擂臺,換納金·佩陀上來叫我們過去集合。他臉上有暗沉的痘疤,顏色剛好像煮好的咖哩,這比喻聽起來很可笑。他抹了油的鐵灰色頭髮服帖在頭上,分邊筆直,沒有一根頭髮跨過頭皮上那道發亮的小徑。他穿著白襯衫、奶油色法蘭絨長褲、白色帆布仔,看起來比較像打板球的選手而非拳擊裁判。聽他說話時我們都低頭看著地面。
「請你們好好聽我說。當我喊‘分開’,你們就要分開,馬上分開。有人被擊倒時,我會數秒到八,然後擦一下你的手套,你就可以繼續比賽。不能用頭撞人,不能肘擊,一定不能耍小動作,否則我絕對判罰分。小子們,祝好運。」他輕拍我們兩個的肩膀,「來,握手,聽到鈴響就出來開打。」我們輕碰拳套,不過誰也沒看對方。
我走回角落坐下。鈴響了。「去揍他一頓,皮凱。」海密抽走我坐的板凳時說。我往前跳,迎向擂臺對角迎面而來的一抹咖啡色影子。
曼多瑪很快衝過來,使出各種拳法,拳頭落在我的手臂與手套上。他衝過來的速度快到把我困在我的角落,我被迫擒抱他,正設法要晃轉,裁判便要我們分開。太陽位置低垂,很快就要落下了。他轉身正好面對太陽,將近一秒的時間他什麼也看不見,我抓住機會朝他鼻樑揮了一記左直拳。那拳打得很不錯,一邊鼻孔流出血來。我得夠幸運才有機會再來這麼一招。下一回合太陽應該下山了,而且他大概已經學乖。曼多瑪非常具有侵略性,他準備揮出一打以上的拳頭來攻破我的防線。到第一回合最後,他打中我的心臟下方,我以為我完了。他揮出一記左鉤拳,像只俯衝的犀牛,我不斷用左拳短打推開他。這些拳都正中得分,但是沒有一拳可以傷到他。那渾蛋真是壯得駭人。第一回合我努力注意他的壞習慣,但是除了他揮太多拳之外,要用穩住後腳這策略來對付他實在有點困難。第一回合結束鈴響,我已滿頭大汗。
「你看看曼多瑪,他簡直像在漏水。」海密說。
「老天,他出手好重。我要讓他移動,讓他失去平衡。」
「只要前四回合這樣做就可以了。看看他。」海密說得對。曼多瑪汗流浹背,太陽如此低,感覺比之前更熱了。
「注意他在第四回合時有沒有喝水。」第二回合鈴響時,我對索力說。
「就跟他打拳,小子。讓他動,讓他過來跟你打。」索力冷靜地說。
第二回合曼多瑪一樣用力出手攻擊,大部分拳頭都打在我的手臂與手套上。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我的手臂會受傷,如此一來將削弱我的戰鬥力。我得多躲過他幾拳,不過他快如閃電,我為了離他遠點,幾乎使不上任何拳力。第二回合結束時我終於揮了幾個漂亮的有效打擊,以積分領先,但是那幾拳構成不了什麼傷害。我用盡各種所知的擂臺技巧避開他找我麻煩。
第三回合開始,他再一次衝向我先出手攻擊,隨後一記右鉤拳上來打中我的下巴側邊。轉瞬間我便成大字形倒在擂臺帆布上,我看見兩個曼多瑪退到中立角上,然後裁判開始數秒。我知道自己捱了很重的一拳,但什麼感覺也沒有。我的頭嗡嗡作響,用盡所有注意力想聽見讀秒聲。數到「六」的時候我的視野突然清晰,到「八」時人已經站了起來。那一拳打得很漂亮,我若再吃個幾拳一定無法倖存。佩陀擦了擦我的手套,要我數他舉起的三隻指頭,然後又舉了六指。這些時間都很寶貴,我的頭終於不嗡嗡叫了。最後他要我們繼續比賽。
曼多瑪嚐到甜頭又向我展開攻擊,這次他太急又太粗心,讓我有機可乘。如果他耐心等待下一個機會再祭出重拳,一定可以打敗我。但他想要一拳擊倒,眼神洩漏了出拳的時機。這一回閤中場我感到力氣又回來了,便開始運用我的老方法。我略過他的頭,直攻心臟下方那胸廓下的柔軟部分,攻擊橫膈膜下腹部的太陽神經叢。他猛烈揮出左鉤拳或右上鉤拳,然後我再對那部位補上兩三記重拳。沒什麼花哨的招式,但我感到自己的指節深入他的肌肉。如果可以躲開他的拳頭,加上他每一次準備出拳時眼神老是洩漏暗示,我最後一定會擊敗他。後來我大半輩子都在對抗拳擊手,在擂臺上遭遇的選手中,曼多瑪出拳最重,而且動作超級迅速。但是他開始變得容易預測,跟大部分拳擊手一樣。
如果這是一般的三回合比賽,最後裁判很可能會判曼多瑪勝。但是第四回合時,他開始慢了下來。他已經追我追了三回合,打了許多拳,四周的高溫也開始造成他的負擔。不過他沒有喝水,只是漱口然後吐出來。因此我保持低姿態,卻又強硬,到第四回合最後,成功送了他三記結實的拳頭。我聽到他發出悶哼聲。正當一切像時鐘一樣順時,曼多瑪擒抱我,分開時打了我一記漂亮的左拳。我以為自己撞到火車,倒了下來,屁股還真的在帆布上彈了幾下。我不敢相信,搖搖頭,但仍無法恢復清醒。數秒到八時我才剛有能力站好。我上了曼多瑪的當,再一記稍微像樣的拳,我就會成為歷史。
裁判問我還可以嗎,我點頭,他擦了擦我的手套,要我繼續比賽。這一次沒有測試我數他的手指頭。我知道我得撐到這回合結束,佩陀無法接受兩次以上的擊倒——如果我第三次還爬得起來。「跳舞吧,小老闆,你的雙腳,一定要跳舞,只有腳能讓你避開麻煩。」我可以清楚聽見橘皮耶的聲音。第四回合結束的鈴聲響起,我鬆了一大口氣。
「他兩手都能打,夥伴,但他慢下來了。我要你貼近他打拳,這樣他才無法出重拳。繼續打他的身體,他一定感到身體不對勁了。」
「你該不會在耍我吧。」我喘氣,但逐漸恢復力氣。我漱口又將水吐掉,嘴巴里的水清涼美味。
「老天,他在喝水!」海密說,「那個渾蛋在喝水了!」
第五回合的開場二十秒是目前為止最難的部分。曼多瑪用盡一切拳法攻擊我,但我迂迴閃避,移步後退,躲開他。他揮左拳,我用右拳擋掉,並打中他的眼睛下方,出現一道傷口。他的鼻子仍在流血。我雖然沒有對他的頭部打出太多拳,但仍規律地朝他鼻下猛擊,讓他持續流鼻血。沒有什麼比大量流血還能影響裁判的判斷了。曼多瑪又揮了一記左鉤拳,他的眼神早早就露了餡。我切入,用正統的左直拳加上一記擊中頭部的右直拳把他打上擂臺索。這兩拳是教科書上的標準組合,如果抓對時機,會造成極大傷害。
曼多瑪舉起雙手護頭,露出腹部。我切近他,展開橘皮耶的八式拳法,直接打進他身體盛裝剛喝進的水的部位。我知道那種痛苦,欲嘔的感覺很慘烈。我一連串拳頭擊中他,他大聲抽氣,想用手套擋住我的手套。我蓄勢一記用盡全身力量的右鉤拳打紅他的下顎。他的拳頭讓我彈來彈去閃躲,我的拳頭卻讓他重重彈到擂臺索上。他跪下來,戴著手套的雙手擱在臺上,鼻血也滴落在灰色帆布上,我則退回中立角落。
數秒到八時他站起來,但我看得出來他很不舒服,我逐步靠近,準備解決他。我可以展開攻擊,試著讓他倒地不起,但是像曼多瑪那樣的拳擊手,有來自內心深處的勇氣,總是能再揮出致命的最後一擊。我幾乎確定他已經筋疲力盡,無法在回合之間迅速恢復體力。最後一回合再贏他就可以了。鈴響,我回到角落,見到海密與索力,他們兩個都對我大吼。
「我的老天爺呀,你為什麼沒有解決他?」海密尖叫。
「他的內臟,他傷到內臟了,你可以擊倒他的!現在他又有該死的時間恢復了。」索力說。
「他只要再打一拳大的就可以擊倒我。」我抗議道。我走的是橘皮耶的計劃,不是索力·葛曼的。橘皮耶會要我跟他比拳,直到他倒地為止,而不是揍他。「你一定永遠要先保持安全,小老闆。比拳,比拳,比拳,絕對不要打架。」
索力重新恢復冷靜。「你說得對,小子,很高興我們之中至少有一個人在思考。」不管他相不相信,他知道必須要讓我重新保持專注,也注意到他自己因為興奮而表現得有點傻愣愣的。
最後一回合鈴聲響起,急於恢復力氣的曼多瑪又喝水了。第一分鐘他用力朝我攻擊,但是他抓不住時機,也沒有好好揮拳。我與他保持距離,輕打他那隻受傷的眼睛,讓它繼續流血,伺機切入。他對著我直直揮出右鉤拳。如果這拳出現在比賽前半段,一定讓我倒地不起。現在他的拳頭已不見力量,是可以切入的時候了。我把他逼到他的角落,欺身上前打他心臟。我給他三下結實的有效打擊之後,他擒抱住我。他太虛弱了,無法躲開攻擊。每一次分開我又把他逼回角落,然後朝身體攻擊。我不敢相信他還能站著,我從來沒有打誰打得那麼密集又那麼重過。但是那渾蛋就是不倒。我得讓他再倒在臺上才行。於是我開始重擊他的鼻子,他舉起手套護頭,露出毫無防備的身體。橘皮耶的八式變成了索力的十三式,這是我第一次完美打完一套十三式。曼多瑪發出某種咕噥聲,然後喘氣,倒地。他完全沒力了,眼睛大張地看著我,但身體再也無法反應,甚至無力從帆布上抬起頭來。我用比拳的方式讓他倒地了。他的心臟沒有停止,只是無法再支撐他打下去。曼多瑪是我見過的最偉大的天生拳手。
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累過,不只是因為從未打過六回合,也因為從沒被打那麼多拳。佩陀開始對著曼多瑪數秒,我試著打起尊嚴走回中立角。
這場比賽中我第一次聽見群眾的聲音,他們狂熱吶喊。
「蝌蚪小天使……蝌蚪……蝌蚪……小天使!」合唱像雷聲一樣席捲足球場,一遍又一遍。最後他們把麥克風推回擂臺上,曼多瑪的助手上去幫忙把曼多瑪扶下臺。我走過去檢視他狀況,並與他握手。
「你是偉大的首領,你就是蝌蚪小天使。」曼多瑪說。他勉強站立,雙腿顫抖。他舉高我的手。觀眾全瘋了。
「你才是首領,你的精神仍在。我們是兄弟,曼多瑪。」
「我知道,皮凱。我們喝的是同一個母親的奶水,我們是兄弟。」我舉高他的手,群眾高吼表示贊同。
恩古尼先生回到麥克風後,花了一點力氣才讓觀眾安靜下來。我回到自己的角落,坐在板凳上。索力替我按摩,海密則用一條幹淨毛巾包住我。
「我們看到了發生的事情。你們一定要回家,告訴大家蝌蚪小天使的精神也存在這個男人身上。你們親眼看見了,就是如此。」他簡單地說,轉身叫曼多瑪與我過去。我們站在他旁邊,手臂環繞彼此。「我們看見了精神的比賽。為此我們都是兄弟。」恩古尼先生說,黑人群眾的吼聲為活動畫下句點。
我拍拍曼多瑪的肩膀,回到我的角落。天空剛進入暗黝的暮色,我又聞到了燒煙與炭火的味道。遠方有火車哨音,壓過群眾離去的吵嚷聲。四周的黑麵孔都掛著大大的笑容,有些人伸出手來輕輕碰我,彷彿我是護身符之類的。但大部分人只是看著我,我看得出來,他們信了。傳奇更深植人心,也將傳得更遠,我不知道是否有結束的一天。突然,我覺得自己身體每一根骨頭都彷彿要斷掉似的。
我搭著海密的肩膀,撐著走過站滿黑人的長廊回到學校裡,黑手伸過來摸我,沾了我身上的汗水,抹在他們臉上。
「看看你,我怎麼說的,小傢伙,我就說這會是一場很棒的比賽吧?」我們進入學校時索力說,「我的媽啊!剛才有兩次我還以為你玩完了,小子。我從來沒看過業餘選手打出十三式。為了那個,這一趟就值得了。」
「不要再說了,索力,你看不出來皮凱很痛嗎?」海密插嘴。
「沒有那個黑仔那麼痛啦,老兄。」索力說。
來到淋浴間,我坐下來便開始哭。感覺彷彿我已預見未來,身體上的痛竟讓心的焦點更加清晰,我看見南非。我看見即將發生的事。有些事情已經發生了。海密在說話,但他的聲音好像在迴音室裡一樣,不,不是迴音室,是非洲水晶洞。他的聲音穿越雨林上方,到達山谷深處,就像當初猩猩的叫聲。「我發現了,老博,我發現了一的力量!」海密的聲音說。我自身的洞穴閃耀水晶的光芒,水晶變成我的痛覺,光線越強烈,痛感越敏銳。我的注意力集中在針尖上,感受到壓倒性的悲傷,面對偉大南國的悲傷。在一片白色中,有光,有聲音,彷彿光與聲音合而為一,那是大鼓與人民的聲音,如迴音齊唱。「歸來,非洲!非洲!非洲!」回來吧,非洲!非洲!非洲!我的生命,無論將來變得如何,都與此密不可分;我逃不了,我是非洲水晶洞的一部分。我在痛楚與迷惘中哭泣,只看見崩壞與疑惑,還有鼓聲,砰,砰,砰。光逐漸淡去,老博進入洞裡,他的白髮如雪,高大前所未見。「你一定要試試看,皮凱,你一定要試。一定要的啦!」
海密用手臂抱住我。「這個蝌蚪小天使的事,還有更多我不知道的,對不對,皮凱?」
「老天,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啜泣。
「不要擔心,皮凱,沒有人可以傷害你。只要我活著,沒有哪個渾蛋可以傷害你!」
「老博死了!」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彷彿那聲音完全抽離我的身體。
那晚我們回到海密在比勒陀利亞的家,有人留言要我打電話給包思沃夫人。
「皮凱,發生不幸的訊息。教授不見了!葛特與所有沒值班的獄警,還有鎮上一半的人都去山裡找他,但他已經消失兩天了。現在他們說要找到他生還的機率很小!」她的聲音顫抖,碎成哭聲。巴伯頓的電話線很不穩,聲音斷斷續續,包思沃夫人啜泣一陣,又逐漸停止。「請回家來,皮凱,拜託快點兒回來。你一定可以找到他,你們一起去了那麼多地方。」她哭著。
海密強迫我去睡覺。「我凌晨兩點叫你起床,司機會開兩百英里路載你去巴伯頓,大約天亮時你就會到了。」
我知道要去哪裡找老博。我知道他怎麼辦到那不可能的事,抵達了非洲水晶洞。老博會躺在那張平臺上,手臂在胸前交叉。十萬年後人們會再次找到那個洞穴,爬上神奇的平臺,然後他們會說:「多奇怪的巧合啊,看起來就像是水晶製成的人形。一個非常高大、瘦削的男人。」我哭著進入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