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七回合鈴響開始,鑿巖鑽移回擂臺中央。居高不下的氣溫不斷在扯他後腿,握著手套的手從沒掉到那樣低的位置過。這讓他的身體暴露出一大部分,哈皮可以從遠距離攻擊,出拳也比較有力。鑿巖鑽的左眼已經閉起來了,哈皮開始攻擊右眼,每一次皆以左直拳直接打那一點。該回合接近結束時,哈皮欲朝鑿巖鑽下巴來一記右拳,大塊頭卻往後輕移,然後大力一擊。哈皮右拳揮了空,重心不穩之時鑿巖鑽跟上來以一記上鉤拳打中了小個子哈皮的心臟下方。你可以聽見他揮拳時發出的悶哼一聲,哈皮倒在帆布上,雙腿彎曲。

「啊,慘了!重擊王找到定勝負的一拳了。哥利亞在第七回合贏了。」胖海蒂沮喪地說,礦工們欣喜若狂。小矮子裁判站在哈皮上方,對著鑿巖鑽大吼要他回到中立區,但那大塊頭卻站在那兒不動。他胸膛上下起伏,等著哈皮爬起來好一舉解決他。裁判拒絕開始數秒,寶貴的時間一秒一秒過去了,好鬥的大塊頭站在倒下的輕中量級選手旁。鑿巖鑽的助手們大叫要他離開,最後他終於移動腳步,時間已過了三十幾秒。

裁判開始數秒,哈皮撐著單腳膝蓋起身,等裁判數到八時,他才完全站起來。裁判示意比賽繼續,鑿巖鑽笨重地衝過擂臺要解決哈皮。將近四十秒的喘息時間足夠讓哈皮避免悲劇發生,他只是不斷閃躲,讓自己保持在安全範圍內。儘管每一次攻擊都流失些許體力,鑿巖鑽卻仍像頭鬥牛似的不斷衝向哈皮。結束鈴響時,哈皮正好給鑿巖鑽的眼睛一記左上鉤拳,而大塊頭則急切地想再次攻擊哈皮。

「該死!皮凱,那一下很幸運,感謝上帝我主,麻雀屁兒的確懂那些鬼規則。如果一下子就數十,路易小子早出局了。」胖海蒂拿起蓋著籃子的毛巾抹臉和前胸。「史密特畢竟只是一個蠢波爾人罷了。只知蠻幹不懂用腦。這點哈皮得感謝幸運之神。」

興奮之餘我咬下整顆棒棒糖嚼成碎片,至少縮短了它半小時的壽命。我用舌頭在嘴裡胡亂翻攪,尋找最後一絲菠蘿味。到我拿出下一支之前還有好長一段時間呢。胖海蒂從籃子裡拿出熱水瓶,用像杯子的銀色蓋子倒了一整杯甜熱而充滿奶香的咖啡給我。然後她開啟大蛋糕盒,遞給我一大塊巧克力蛋糕。我看得眼睛簡直要掉出來了。今晚將是個值得紀念的夜晚,是啊,如果哈皮,親愛的哈皮,可以躲開那隻大猩猩。他在大塊頭身邊飛舞移動,似乎總在最後一秒才躲過攻擊的樣子,讓我想起楚克爺爺以前躲石頭的模樣。我只希望哈皮也具有一樣的求生本能。有那麼一刻我感到哀傷,因為就算是楚克爺爺那樣高超的求生能力也無法拯救自己。大猩猩最後還是抓到它了。

第八回合比賽又出現變化。鑿巖鑽史密特太用力也花太多時間追著哈皮跑了。高溫削弱了大猩猩的力氣,他幾乎是拖著腳步走,雙眼也差不多閉上了。大部分時候哈皮主動出拳攻擊他,而他只要抓到機會就緊緊鉗抱住小個兒哈皮,使得裁判不得不踮起腳尖,拉扯他壯碩的手臂,用最高分貝大喊:「分開!」

第九與第十回合幾乎是老調重彈,不過哈皮似乎無法擊出有力的一拳讓鑿巖鑽倒下。十一回合一開始,鑿巖鑽又發動另一次鉗制,重重地壓在小個子哈皮身上。裁判進來將他倆分開,鑿巖鑽退後時卻不意一腳踩到他,小矮子裁判摔了一屁股。鑿巖鑽仍抓住哈皮,狠狠用頭撞他。這一幕叫我們坐在鐵路局員工這一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但那些礦工跟裁判一樣,只見哈皮腿一彎,他這個輕中量級選手便倒在地上,這時鑿巖鑽放開了鉗制。

這一次鑿巖鑽很快移到中立區,裁判像顆橡皮球一樣跳起來,開始對著哈皮數秒。

混亂的地獄之門開了。鐵路局員工大喊:「犯規!」開始衝下看臺揮舞拳頭。裁判數到六時,鈴聲響起,該回合結束,百吉與奈爾斯趕緊衝到擂臺前,將暈頭轉向、站也站不穩的哈皮帶回角落。

二十幾個鐵路局員工到了擂臺邊,對著鑿巖鑽辱罵大吼。礦工也大吼著,從他們的看臺上跑下來。我告訴你,現場真是亂得可以。

鑿巖鑽坐在他所屬角落,對著桶子嘔吐,百吉與奈爾斯則把一個小瓶子放在哈皮鼻子下,發狂地想讓哈皮回過神來。我已經哭了出來,胖海蒂將我抱在胸前,對著鑿巖鑽厲聲叫罵:「你渾蛋!你這個骯髒的渾蛋!明天來我廚房,我要把你大卸八塊!你這個狗孃養的!」她尖叫。

我可以聽見她心臟發出怦怦怦的聲音,她呼吸中的白蘭地味道過於濃烈。告訴你,我放聰明趕緊停止哭泣。因為她的手臂牢牢將我釘在她上下起伏的胸口,讓我頭昏腦漲。感謝上帝最後她得放開我,才能站起來揮舞拳頭。

擂臺周圍開始有許多人打架,評審的桌子也翻了。裁判站在擂臺中間,雙手高舉,發亮的光頭像個燈塔。他動也不動,似乎對觀眾起了一種冷卻的作用,其他人衝進來阻止場邊騷亂,把各自的同伴帶開。直到現場完全無聲後,裁判才指示兩個選手來到擂臺中央。這時哈皮看來已經完全恢復意識,而鑿巖鑽胸口極喘,兩眼腫起帶撕裂傷,看起來一團糟。裁判抓著哈皮的手臂,儘可能高舉,說道:「對方犯規,第十一回合,路易小子……」他大叫。

鐵路局員工欣喜若狂,而礦工們又開始從看臺上衝下來。「慘了,看來比賽打不完了。」胖海蒂說。

哈皮甩開手臂,開始比手畫腳與裁判爭執,用手套指著近盲的鑿巖鑽。最後裁判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比賽繼續!」他大喊,雙方選手又回到各自角落。鈴聲響個不停,很快地場邊的動亂又停了,大家往回走,一面彼此揮舞拳頭,一面回到座位上。

「那個哈皮·葛諾華跟切肉刀一樣瘋狂。」胖海蒂宣佈,「他已經贏了這場鬼比賽,現在居然要重來一次!」她用毛巾擦去一滴眼淚,「老天爺啊,皮凱,他真有種,那傢伙是個地道的愛爾蘭人!」

十分鐘過去,第十二回合開場鈴響在即,哈皮已經恢復良好,而鑿巖鑽還在不斷嘔吐,他的助手終於讓他的左眼能夠半張。他右眼皮已經腫到眉毛上頭去了,因此他只能靠半睜的左眼來對付哈皮。

根本無須比賽。哈皮迅速衝進去對準他半睜的左眼揮了兩記左拳,又讓它閉上了。剩下的比賽有如一場屠殺。鑿巖鑽只是用手套護著臉,而哈皮猛攻他的身體。鑿巖鑽死期近了,他完全靠在繩索上,接受哈皮全套的攻擊。當哈皮對著他的心臟下方迅速揮拳,他發出悶哼一聲,反射地放開了手。哈皮見機,趕緊移動位置祭出一記完美的左上鉤拳,正中鑿巖鑽的下巴。就在回合結束鈴響之前,大塊頭沉沉地倒在帆布臺上。

哈皮垂著肩膀走回他的角落,我們都很明白他已筋疲力盡,最後多半是靠著本能直覺在打,而不是靠意識決心。鑿巖鑽的助手們爬進擂臺,幫助他站起來,帶著這個幾乎全盲的拳手回到他的角落。

「親親上帝啊,他們得丟毛巾sup(拳擊比賽中,如果一方受傷嚴重,助手們會將毛巾丟上擂臺,表示放棄比賽。)/sup了!」胖海蒂興高采烈地說,「哈皮以技術性擊倒贏了比賽。」我的心猛烈地跳著。現在似乎證明小可以搏大,只要有腦袋、有技術、有心還要有計劃。一個完美的計劃。

然而我們錯了。第十三回合鈴響開始。鑿巖鑽史密特緩緩站起來,半拖著身體進入擂臺中央。哈皮體力耗盡,無法在回合之間獲得充分休息,看起來顯然很衰弱。他沒有料到鑿巖鑽會繼續打第十四回合,極度疲勞下他自己繼續比賽的意志也薄弱許多。兩方彷彿都在夢中朝對方移動似的。哈皮朝鑿巖鑽臉上揮了一記左直拳,讓他開始流鼻血。接著又朝他頭部揮了許多拳,不過哈皮的攻擊軟弱無力,鑿巖鑽也無能響應,只靠著自尊撐住雙腳,領受這多餘的懲罰。他一度鉗制住哈皮,重重壓在這個小個子身上,想榨乾他最後一點體力。待裁判大吼要雙方分開時,他推了哈皮一把,同時用手肘大力揍了哈皮的頭,那一下絕對沒有資格被稱為拳擊。在我們的驚駭聲與礦工們極度吃驚之下,哈皮倒下了。他很快撐著單邊膝蓋起身,右手扶地穩住自己。鑿巖鑽從群眾的吼聲中感覺到對手已經倒下,遂放低手套往前移。在一片朦朧血霧中,他可能沒看見那一拳朝他揮來——哈皮的左拳從地面往上揮,帶著他全身的重量,直接擊中了鑿巖鑽的下巴。巨人踉蹌不到一秒,無意識地一頭撞倒在帆布臺上。

「倒了!」胖海蒂尖叫,而人們都瘋了。我剛目睹了一個以小博大的精良計劃的最後一擊。先用腦,再用心,一直到最後一秒鐘哈皮都在思考,我學到了最關鍵的一個制勝訣竅——保持思考。

哈皮站在無意識的對手身旁一會兒,然後舉起手套清楚明白地對鑿巖鑽史密特致意,接著緩緩移動到中立區等裁判開始數秒。裁判數到十,鑿巖鑽仍然動也不動。哈皮走到自己的角落,然後轉向我們,勝利地高舉雙手。奈爾斯把凳子放上角落讓他坐下時,他的雙腿看來搖搖晃晃。

我興奮地跳上跳下,簡直要喊破喉嚨。這是我生命中偉大的一刻,我有了希望。我剛目睹了以小贏大的過程,我不是軟弱無力的人。胖海蒂抓著我高舉在她頭頂,我們在明亮的月光下一定很顯眼,哈皮搖晃地站起來,咧嘴笑著,朝我們的方向揮舞一隻拳套。

鑿巖鑽的助手們扶他站起來,他們仍站在擂臺中央,裁判示意哈皮過來。他握著哈皮的手錶示勝利,大喊:「《聖經》說的是事實,小戴維又贏了!在第十三回合將對手擊倒的冠軍,路易小子!」鐵路局員工瘋也似的歡呼,而礦工們表風度地拍拍手,開始離開看臺。

雙方拳手離開擂臺,鑿巖鑽仍需要助手攙扶,這時那名在火車餐車上讓人下注的侍者葛特進入擂臺,準備算賭賬。這場比賽太精彩了,連礦工看來都非常開心,願意留下來參加賽後的烤肉與舞會。

四個鐵路員工齊力幫助胖海蒂從我們坐的地方跨下看臺。她已經喝光剩下的白蘭地,無法自己走下來。

「我們辦到了。我們這小子的確揍得那個窩囊廢屁滾尿流!老天哪,皮凱,比賽夠精彩吧,啊?那可愛的小子有顆獅子之心啊。」胖海蒂以輕柔的帶口音的英語說,我大吃一驚。「哎呀!」她叫了一聲,踏空一格階梯,重重地摔到兩個扶她的員工身上,惹得他們鬨堂大笑。

我們走到擂臺邊,葛特正在付錢。胖海蒂一隻手放在我肩膀上,彷彿我是根人形柺杖一樣。「每次我白蘭地喝多了,就會開始說愛爾蘭語。我親愛的父親,願上帝讓他靈魂安息,他總是說:‘親愛的,當一個正派的酒徒多喝了幾杯時,只有愛爾蘭語才夠順口。’他說對了,你不可能邊醉邊說該死的塔爾語sup(南非荷蘭語方言。)/sup!」

我什麼也沒說,哈皮一定告訴過胖海蒂我是個紅脖子的。但是我不想冒險,我的偽裝目前還算安全,我覺得讓她知道有敵人或有朋友存在,都毫無意義。

擂臺邊許多人排隊等待葛特付錢。我們靠近時,胖海蒂轉回南非荷蘭語對葛特大叫:「你這個沒用的流氓!我的五鎊呢?」她一說荷蘭語似乎馬上清醒許多。她傲慢地移到隊伍最前頭,葛特拿出五鎊鈔票遞給她。

「謝謝你,海蒂,合作愉快。」葛特禮貌地說。

胖海蒂斜眼看他。「小子,你別忘了我們的小交易,明晚送三箱皇冠啤酒到食堂來。早一點送來我才能先冰一陣。」

「你說的是兩箱啊。」葛特哀號。

「我身體裡屬於荷蘭人的部分說兩箱,但是這場比賽太精彩了,我愛爾蘭人的部分說三箱。反正你賺翻了,賠率對哈皮不利。」

「噓!我才沒有賺翻,最後幾分鐘有大量押哈皮贏的賭資進來。」

「狗屁!如果你不送三箱啤酒來給我的員工,你到明年聖誕節前都別想吃到牛排!」胖海蒂噴氣說道。這時她看來是完全清醒了。

「海蒂,有你在,還是別開賭局了。」葛特嘻嘻地笑,又轉身回去處理其他賭客。

我們到達帳篷那兒時,哈皮剛好從裡頭出來,他馬上被許多鐵路局員工包圍。他外表看起來很完美,除了左眼上被史密特用頭猛撞的地方貼了一大塊橡皮膏。嗯,也不算完美啦,在燈光下你可以看見他的右眼也腫了起來,開始轉成深紫色。

百吉與奈爾斯跟他在一起。兩人不斷說話,對空氣揮拳,反覆討論這場比賽。越來越多鐵路局員工擠過來,我身材太小,就要看不見哈皮。胖海蒂把我一把抓起來舉到空中。「讓路給明日之星呀!」我聽見哈皮大叫。許多人伸出手來輪流將我傳到哈皮面前。

哈皮拉我過去,一手摟著我的肩膀。「皮凱,我們證明給大猩猩看了吧,嗯?」

「是的,哈皮。」我突然有點想哭,「只要有計劃,小個子也可以打敗大個子。」

哈皮大笑。「老兄,我跟你說,今晚我差點以為計劃會失敗呢。」

「我永遠不會忘記,先用腦,再用心。」我抱住他的大腿,他用手揉揉我的頭髮。上一次有人這麼做是將大便抹在我的頭髮上,然而現在這感覺竟是如此溫暖又安全。

距火車預定離開的時間還有三小時,大部分群眾留下來,等著在賽後舞會中認識他們未來的老婆。許多礦工和鐵路員工,還有旅客都玩在一起,早已忘了比賽時的憎恨情緒。只有非洲人回家了,因為他們沒有入場許可,而且怎麼說也不可能讓他們留下來。

我肚子裡已經裝了一大塊胖海蒂的巧克力蛋糕,因此頂多再吞下兩根香腸與一塊豬排就飽得不得了。我甚至連豬排都沒吃完,把它丟給了一隻路過的狗兒。那狗兒一定以為聖誕節到了,從那時起便緊跟著我。雖然它因為生過許多胎而看來有點疲倦,乳頭也幾乎垂到地上,但仍是一隻不錯的老母狗。它走得很慢,就像一般的老母狗,而過了一會兒之後,我覺得我們似乎認識很久了。它一隻耳朵有傷口,左眼下垂,也許是跟其他狗打過架什麼的。毛色是漂亮的黃色,屁股上則有塊棕色的毛。

真是漫長的一天,我開始覺得累了。我從來不曾在開心的時候,那麼晚了還醒著。哈皮發現我跟那狗兒坐在一棵大橡膠樹下打盹。他抱起我,帶我回車上。我太累了,沒注意到老黃母狗是不是跟了上來。

胖海蒂坐在卡車後頭,龐大的身軀幾乎塞滿整個空間。她拿出新的白蘭地,敲著酒瓶開始給自己編一首歌。「當愛爾蘭眼睛微笑,一定有如清晨微風!」她沙啞的聲音讓我很驚訝,我從來沒遇過不會唱歌的女人。

「噓!海蒂,明日之星要睡覺。」哈皮說。

胖海蒂不唱了,白蘭地酒瓶敲到一半動也不動。「我親愛的小男孩,來給海蒂一個大親親。」我最後的印象便到此為止。胖海蒂又開始說愛爾蘭語,我猜她一定又回到爛醉狀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