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思想

靈魂只能獨行 周國平 第1頁,共2頁

1

一個聰明人說:「不把真理說得太過分,就可以把它說得久一些。」

但也可能相反:沒有人注意這位有分寸的導師。世人往往不理睬平和的真理,對極端的真理則大表震驚和憤慨,然後就悄悄打折扣地接受。一切被人們普遍接受並長久流傳的真理,在其倡導者那裡幾乎都是極端的,說得太過分的,只是後來才變得平和持中。

2

新思想的倡導者在某種程度上都是偏執狂,他對自己的發現有一種狂熱,每每把它絕對化。一種新思想無非是看事物的一個新角度,僅僅是一個角度,但倡導者把它看作唯一的角度,把它變成軸心了。就讓他這樣做好了,否則很難引起世人的注意。只有這樣做,才可能使人們擺脫習慣的角度,接受新的角度。在人類文化發展過程中,他的偏執並無大害,遲早會被克服,而他發現的新角度卻永遠保留下來了,使得人類看事物的角度日益多樣、靈活、自由。於是,偏執辯證地導致了靈活。

3

「你也來創造一種新思想。」

「新思想?天底下哪有什麼新思想?人類的歷史實在太漫長了,凡是憑人類的腦袋想得出來的思想,在歷史上都已經提出過了。人們是很遲鈍、很粗心的,面對五花八門的世界,什麼印象也形不成。於是有人出來把世界的某一因素加以誇大,說成是世界的軸心,大事宣揚一番。人們這才有了印象,並且承認這樣做的人創造了新思想,是思想家。這派誇大了這個因素,那派誇大了那個因素,待到所有的因素都被誇大過了,又有人出來兼收幷蓄,加以綜合,於是又算提出了新思想,又成一派。以後呢,人類是很健忘的,它換個兒崇拜各種思想然後換個兒把它們忘掉,於是有人把人類早已遺忘的某種思想用新的術語裝飾一番,重新搬出來,又算是創造了新思想。這就是人類的一部思想發明史,一部文化史。」

4

論誤解的必然和必要:人類思想憑藉誤解而發展;獨立的思想家憑藉誤解前人思想而形成;詮釋是自我生長的一種方式。當一個大師解釋另一個大師時,難免發生曲解,因為他自己的思想太強大了,猶如強磁場,使一切進入這磁場的事物都發生了扭曲。

5

一個思想家一旦形成他一生中的主導思想,他便成熟了,此後他只是在論證、闡釋、應用、發揮、豐富他的這個主導思想。很少有人根本改變自己的主導思想,而且其結果往往是不幸的——多半不是確立了一個新的主導思想,而只是轉入了別人的思想軌道,喪失了自己的活力和特色。

6

人類思維每每開出相似的花朵,相隔數千年的哲人往往獨立地發現同一真理。這與其說是因為人類心理結構的一致,不如說是因為人類境遇的一致。不管社會如何變化,人類總的境遇是始終如一的。

7

世界的真理一直在我的心中尋找能夠把它說出來的語言,我常常覺得快要說出來了,但是一旦說了出來,卻發現仍然不是。

讀許多前人的書的時候,我發現在他們身上曾經發生過同樣的情況。

那麼,世界的真理始終是處在快要說出來卻永遠沒有說出來的邊緣上了,而這就證明它確實是存在的。

8

我愈來愈不信任哲學和文學中的所謂客觀研究,我也愈來愈厭煩那種面面俱到、四平八穩的評述文章。你喜歡誰,你就去研究誰好了。你在哪些方面與他發生強烈的共鳴或抗爭,你就去寫那些方面好了。至於其他的人和方面,只要真正有價值,自會有相宜的人對之發生共鳴和抗爭,由他們來研究和寫作總比由你來研究和寫作更合適。我想,在思想史領域中,如果我們的作者都去寫自己真正感興趣的思想家,並且僅限於寫自己真正有感受的側面,如此產生的成果放到一起,要比人人都寫面面俱到的評介文章更能反映思想史和思想家的真實面貌,「主觀」的方式達到了更「客觀」的效果。

9

開放不是兼收幷蓄。一種思想有其獨特性,又能與其他思想對話,這就是有開放性了。

10

第一種人有常識,沒有思想,但也沒有思想的反面——教條。他們是健康的,像動物一樣健康。

第二種人有常識,也有教條,各有各的用處。工作用教條,生活靠常識。他們是半健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