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學者的社會使命不是關注當下的政治事務,而是在理論上闡明並且捍衛那些決定社會基本走向的恆久的一般原則。正如哈耶克所說,當一個學者這樣做時,就意味著他已經採取了某種明確的政治立場。我不反對一個學者在他自己認為必要時對當下某個政治問題表態,可是,如果他始終只做這種事,不再做系統紮實的理論研究,那麼,你可以說他是一個政論家、時評家、記者、鬥士,等等,但無論如何不能說他是一個學者了。如果我們的學者都去這樣做,中國的政治生活也許會顯得比較熱鬧,但理論的貧乏必定使這種熱鬧流於表面和無效。學術的獨立並不表現為學者們頻頻發表政治見解,獨立的前提是要有真學術,即建立起一個堅實的學術傳統。正如自由主義傳統對於西方政治的影響所表明的,一個堅實的學術傳統對於政治現實的影響是長遠的、根本的,基本上也是不可逆轉的。
2
有一些人很看重學術界同行對他們的評價,以及他們自己在學術界的地位,這一考慮在他們的課題選擇和工作計劃中發生著很重要的作用。我無意責備他們,但是,我的座標與他們不同。我從來不面向學術界,尤其是當今這個極端功利的可憐的中國學術界。我不會離開自己的精神探索的軌道去從事瑣細的或者時髦的學術研究。我所面對的是我的靈魂中的問題,並帶著這些問題去面對人類精神探索的歷史,從這一歷史中尋找解決我的問題的啟示。我不過是出自自己的本性而不得不走在人類精神探索的基本道路上而已,我甚至不關心我在這個歷史上能否佔一席之地,那麼,就更不會去關心在當今可憐的學術界佔據什麼位置了。這便是我的謙虛和驕傲。
3
從二十世紀初開始,中國的學人一直在反省中國的國民素質和文化傳統,找出了種種有待改進的缺點。有一個缺點似乎被忽視了,而忽視本身更證明了這個缺點的存在。中國人包括中國的學人歷來看重事功,即使關心道德修養也有強烈的實用目的,而缺少對個人靈魂生活的關注。在我看來,一個人有無真正的靈魂生活,亦即是否具有對於自己生命意義的嚴肅態度,乃是他在世上的一切責任心包括社會責任心的至深根源。
4
做學問是最起鬨不得的事情,必須耐得寂寞,才能做得下去。做學問也是最勉強不得的事情,必須有真興趣,才能做出成績來。文化和學術是社會的財富,但具體的文化創造和學術研究過程卻是非常個人化的,一切精神傑作都是個人在寂寞中獨立勞作的產物。世上任何時候總是有真正愛文化的人,他之從事文化乃是性情所驅,不得不然。所以,不管市聲如何喧囂,人心如何浮躁,他仍能心靜如恆。
5
人們常說,做學問要耐得寂寞,這當然不錯,耐不得寂寞的人肯定與學問無緣。可是,倘若一件事本身不能使人感到愉快,所謂耐得寂寞就或者是荒唐的,或者只能用外部因素的逼迫來解釋了。一個真愛學問的人其實不只是耐得寂寞,毋寧說這種寂寞是他的自覺選擇,是他的正常生存狀態,他在其中自得其樂,獲得最大的心靈滿足,你拿世上無論何種熱鬧去換他的寂寞,他還不肯換給你呢。
6
在學養和識見之間,我本人更加看重識見,因為我相信識見是學養的靈魂,有識見,學養才是活的。
7
當我們圍繞某一個主題讀書和寫作時,我們便稱之為學術。我們的主題越是固定不變,以至於不再讀與這個主題無關的書和不再寫與這個主題無關的文章,我們就越是純粹的學者。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