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一個哲學家,蘇格拉底抱定宗旨,不參與政治。然而,一旦違心地被捲入,他必站在一個正直公民的立場上堅持正義。六十三歲時,他曾代表本族人進入元老院,且在某一天值班當主席。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做「官」。當時,雅典海軍打了一個勝仗,撤退時,因狂風突起,未能收回陣亡士兵的屍體,人民群情激憤,要求集體判處為首的十將軍死刑。就在他當主席的那一天,這個提案交到法庭,他冒犯眾怒予以否決。可惜第二天別人當主席,十將軍仍不免於死。若干年後,僭主上臺,命他和另外四人去捉一個富翁來處死,別人都去了,唯有他抗命。
由上面勾畫的輪廓,我們可以看到,蘇格拉底具有自制、厚道、勇敢、正直等種種一般人也都稱道的美德,這樣一個人應該是人緣很好的。最後竟至於遇難,看來只能歸因於他喜談哲學了,似乎全是那張嘴惹的禍。那麼,我們且看那張嘴究竟說了些什麼,會惹下殺身之禍。
四
按照西塞羅的說法,蘇格拉底是第一個將哲學從天上召喚到地上來的人,他使哲學立足於城邦,進入家庭,研究人生和道德問題。這個評價得到了後世的公認。蘇格拉底之前的哲學家,從泰勒斯到阿那克薩戈拉,關心的是宇宙,是一些自然哲學家和天文學家。據他自述,他年輕時也喜歡研究自然界,後來發現自己天生不是這塊料。所謂不是這塊料,大約不是指能力,應是指氣質。他責問那些眼睛盯著天上的人,他們是對人類的事情已經知道得足夠多了呢,還是完全忽略了。他主張,研究自然界應限於對人類事務有用的範圍,超出這個範圍既不值得,也不應該。之所以不應該,是因為人不可去探究神不願顯明的事,違背者必受懲罰,阿那克薩戈拉就因此喪失了神智。
蘇格拉底的思想發生根本轉折,大約是在四十歲上下的時候。他在申辯中談到了轉折的緣由。有一回,他少年時代的朋友凱勒豐去德爾斐神廟求神諭,問是否有人比蘇格拉底更智慧,神諭答覆說沒有。他聞訊大驚,認為不可能,為了反駁神諭,訪問了雅典城內以智慧著稱的人,包括政客、詩人、手工藝人。結果發現,這些人都憑藉自己的專長而自以為是,不知道自己實際上很無知。於是他明白了:同樣是無知,他們以不知為知,我知道自己一無所知,在這一點上我的確比他們智慧。由此進一步悟到,神諭的意思其實是說:真正的智慧是屬於神的,人的智慧微不足道,在人之中,唯有像蘇格拉底那樣知道這個道理的人才是智慧的。從此以後,他便出沒於公共場所,到處察訪自以為智的人,盤問他們,揭露其不智,以此為神派給他的「神聖的使命」。「為了這宗事業,我不暇顧及國事家事;因為神服務,我竟至於一貧如洗。」而一幫有閒青年和富家子弟也追隨他,效仿他這樣做,使他得了一個「蠱惑青年」的壞名聲。
蘇格拉底盤問人的方式是很氣人的。他態度謙和,彷彿自己毫無成見,只是一步一步向你請教,結果你的無知自己暴露了出來。這往往使被問的人十分狼狽。欣賞者說,他裝傻,其實一大肚子智慧。怨恨者說,他是虛假的謙卑。常常有人忍無可忍,把他揍一頓,甚至扯掉他的頭髮,而他從不還手,耐心承受。最氣人的一點是,他總是在嘲笑、質問、反駁別人,否定每一個答案,但是,直到最後,他也沒有拿出一個自己的答案來。確有許多人向他提出了這一責備,併為此發火。他對此的辯解是:「神迫使我做接生婆,但又禁止我生育。」這一句話可不是自謙之詞,而是準確地表達了他對哲學的功能的看法。
上面說到,蘇格拉底是從自知其無知開始他特有的哲學活動的。其實,在他看來,一切哲學思考都應從這裡開始。知道自己一無所知,這是愛智慧的起點。對什麼無知?對最重要的事情,即靈魂中的事情。人們平時總在為伺候肉體而活著,自以為擁有的那些知識,說到底也是為肉體的生存服務的。因此,必須向人們大喝一聲,讓他們知道自己對最重要的事情其實一無所知,內心產生不安,處於困境,從而開始關心自己的靈魂。「認識你自己」——這是銘刻在德爾斐神廟上的一句箴言,蘇格拉底用它來解說哲學的使命。「認識你自己」就是認識你的靈魂,因為「你自己」並不是你的肉體,而是你的靈魂,那才是你身上的神聖的東西,是使你成為你自己的東西。
靈魂之所以是神聖的,則因為它是善和一切美德的居住地。因此,認識自己也就是要認識自己的道德本性。唯有把自己的道德本性開掘和實現出來,過正當的生活,才是作為人在生活。美德本身就是幸福,無需另外的報償。惡人不能真正傷害好人,因為唯一真正的傷害是精神上的傷害,這隻能是由人自己做的壞事造成的。在斯多噶派那裡,這個德行即幸福的論點發展成了全部哲學的基石。康德用道德法則的存在證明人能夠為自己的行為立法,進而證明作為靈魂的人的自由和尊嚴,這個思路也可在蘇格拉底那裡找到淵源。
人人都有道德本性,但人們對此似乎懵懂不知。蘇格拉底經常向人說:讓一個人學習做鞋匠、木匠、鐵匠,人們都知道該派他去哪裡學,讓一個人學習過正當的生活,人們卻不知道該把他派往哪裡了。這話他一定說過無數遍,以至於在三十僭主掌權時期,政府強令他不許和青年人談論,理由便是「那些鞋匠、木匠、鐵匠什麼的早已經被你說爛了」。其實他是在諷刺人們不關心自己的靈魂,因為在他看來,該去哪裡學習美德是清清楚楚的,無非仍是去自己的靈魂中。原來,靈魂中不但有道德,而且有理效能力,它能引領我們認識道德。人們之所以過著不道德的生活,是因為沒有運用這個能力,聽任自己處在無知之中。在此意義上,無知就是惡,而美德就是知識。
至於如何運用理效能力來認識道德,蘇格拉底的典型方法是辯證法,亦即亞里士多德視為他的主要貢獻的歸納論證和普遍性定義。比如說,他問你什麼是美德,你舉出正義、節制、勇敢、豪爽等等,他就追問你,你根據什麼把這些不同的東西都稱作美德,迫使你去思考它們的共性,尋求美德本身的定義。為了界定美德,你也許又必須談到正義,他就嘲笑你仍在用美德的一種來定義整個美德。所有這類討論幾乎都不了了之,結果只是使被問者承認對原以為知道的東西其實並不知道,但蘇格拉底也未能為所討論的概念下一個滿意的定義。從邏輯上說,這很好解釋,因為任何一個概念都只能在關係中被界定,並不存在不涉及其他概念的純粹概念。但是,蘇格拉底似乎相信存在著這樣的概念,至少存在著純粹的至高的善,它是一切美德的終極根源和目標。
現在我們可以解釋蘇格拉底式辯證法的真正用意了。他實際上是想告訴人們,人心固有向善的傾向,應該把它喚醒,循此傾向去追尋它的源頭。然而,一旦我們這樣做,便會發現人的理效能力的有限,不可能真正到達那個源頭。只有神能夠認識至高的善,人的理性只能朝那個方向追尋。因此,蘇格拉底說:唯有神是智慧的,人只能說是愛智慧的。不過,能夠追尋就已經是好事,表明靈魂中有一種向上的力量。愛智慧是潛藏在人的靈魂中的最寶貴特質,哲學的作用就是催生這種特質。這便是蘇格拉底以接生婆自居的含義。但哲學家不具備神的智慧,不能提供最後的答案,所以他又說神禁止他生育。
蘇格拉底所尋求的普遍性定義究竟是觀念還是實存,他所說的神究竟是比喻還是實指,這是一個複雜的問題,我不想在這裡討論。在我看來,其間的界限是模糊的,他也無意分得太清。他真正要解決的不是理論問題,而是實踐問題,即怎樣正當地生活。宗教家斷言神的絕對存在,哲學家則告訴我們,不管神是否存在,我們都要當作它是存在的那樣生活,關心自己的靈魂,省察自己的人生,重視生活的意義遠過於生活本身。
五
現在讓我們回到被判了死刑的蘇格拉底身邊,他已經在獄中待了快一個月了。在此期間,他生活得平靜而愉快,與平時沒有一點不同。在生命的最後時日,他還突發了文藝的興趣,把伊索寓言改寫成韻文,寫了一首阿波羅頌詩。許多富裕朋友想出資幫助他逃亡,均被拒絕,他問道:「你們是否知道有什麼死亡不會降臨的地方?」一個崇拜者訴說:「看到你被這樣不公正地處死,我太受不了。」他反問:「怎麼,難道你希望看到我被公正地處死嗎?」
監禁第二十八天,有人看見那艘催命船已經開過了附近一個城市,他的老朋友克里託得到訊息,天不亮就來到監獄,看見他睡得很香。等他醒來,克里託作最後的努力,勸他逃亡。他舉出了種種理由,諸如別人會怪自己不盡力,使自己名譽受汙,你遺下孤兒,未盡為父的責任,等等,皆被駁斥。蘇格拉底強調,雖然判決是不公正的,但逃亡是毀壞法律,不能以錯還錯,以惡報惡。
第三十天,行刑的通知下達,若干最親近的朋友到獄中訣別。克珊西帕抱著小兒子,正坐在蘇格拉底身邊,看見來人,哭喊起來:「蘇格拉底啊,這是你和朋友們的最後一次談話了!」蘇格拉底馬上讓克里託找人把她送走。然後,他對朋友們說:「我就要到另一個世界去了,談談那邊的事,現在正是時候,也是現在可做的最合適的事。」整篇談話圍繞著死亡主題,大意是——
哲學就是學習死,學習處於死的狀態。真正的哲學家一直在練習死,訓練自己在活著時就保持死的狀態,所以最不怕死。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死無非是靈魂與肉體相脫離,而哲學所追求的正是使靈魂超脫肉體。靈魂不受肉體包括它的慾望和感覺的糾纏,在平靜中生存,只用理性追求真理,它的這種狀態就叫智慧。不過,活著時靈魂完全超脫肉體是不可能的,所以得不到純粹的智慧,唯有死後才能得到。
轉述到這裡,我們不能不提出一個疑問:上述見解要成立,前提是靈魂不隨肉體一同死亡,蘇格拉底相信靈魂不死嗎?似乎是相信的,他做了種種論證,包括:生死互相轉化,靈魂若死滅就不能再轉為生;認識即回憶,證明靈魂在出生之前已存在;靈魂佔有了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才有生命,可知靈魂與死不相容。接著他大談靈魂的修煉,輪迴和業報,哲學家的靈魂已經修煉得十分純潔,因此死後將與天神交往。很難相信這是蘇格拉底本人的思想,恐怕多半是柏拉圖從東方教義中聽來而安在老師頭上的。法庭申辯時的一句話透露了蘇格拉底的真實想法:「沒有人知道死後的情形,大家卻怕死,彷彿確知死是最壞境界。我本人絕不害怕和躲避好壞尚不知的境界過於明知是壞的境界。」我們至少可以相信,他是懷著快樂的心情迎接死亡的。人們常把天鵝的絕唱解釋為悲歌,他卻說,它們是預見到另一個世界的幸福就要來臨,所以唱出了生平最歡樂的歌。他的臨終談話正是一曲天鵝的絕唱。
最後的時刻來臨了。克里託問他:「我們怎麼葬你?」他答:「如果你能抓住我,隨你怎麼葬。」然後對其餘人說:「他以為我只是一會兒就要變成屍體的人,還問怎麼葬我。喝下了毒藥,我就不在這裡了。」說完便去洗澡,回來後,遵照獄吏的囑咐喝下毒藥。眾人一齊哭了起來,他責備道:「你們這些人真沒道理。我把女人都打發走,就為了不讓她們做出這等荒謬的事來。」在嚥氣前,他說了最後一句話:「克里託,別忘了向醫藥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獻祭一隻公雞。」這顆喜嘲諷的靈魂在脫離他所蔑視的肉體之際,還忍不住要與司肉體治療的神靈開一個玩笑。
蘇格拉底的悲劇就此落下帷幕,柏拉圖在劇終致辭:「在我們所認識的人中,他是最善良、最有智慧、最正直的人。」的確,不管人們對他的學說作何評價,都不能不承認他為後世樹立了人生追求上和人格上的典範。據說在他死後,雅典人懺悔了,給他立了雕像,並且處死了美勒託,驅逐了安尼圖斯。也有人指出,所謂懲處了控告者純屬捏造。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讓我們記住蘇格拉底的遺訓,關心自己的靈魂,度一個有價值的人生。
200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