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

靈魂只能獨行 周國平 第1頁,共2頁

一

西元前399年春夏之交某一天,雅典城內,當政的民主派組成一個五百零一人的法庭,審理一個特別的案件。被告是哲學家蘇格拉底(西元前469——399),此時年已七十,由於他常年活動在市場、體育場、手工作坊等公共場所,許多市民都熟悉他。審理在當天完成,結果是以不敬神和敗壞青年的罪名判處死刑。這是人類歷史上最怪誕的一頁,一個人僅僅因為他勸說同胞過更好的生活,就被同胞殺害了。雅典是哲學的聖地,但看來不是哲學家的樂園,出身本邦的哲學家只有兩個,蘇格拉底被處死,年輕的柏拉圖在老師死後逃到了國外。這又是人類歷史上最光榮的一頁,一個人寧死不放棄探究人生真理的權利,為哲學殉難,證明了人的精神所能達到的高度。正因為出了蘇格拉底,雅典才不愧是哲學的聖地。

多虧柏拉圖的生花妙筆,把當年從審判到執行的整個過程栩栩如生地記述了下來,使我們今天得以領略蘇格拉底在生命最後時刻的哲人風采。柏拉圖師從蘇格拉底十年,當時二十八歲,審判時在場,還上臺試圖為老師辯護,法官嫌他年輕把他轟了下來。評家都承認,柏拉圖太有文學才華,記述中難免有虛構的成分。他大約早就開始記錄老師的言論,據說有一次朗讀給蘇格拉底聽,蘇格拉底聽罷說道:「我的天,這個年輕人給我編了多少故事!」儘管如此,評家又都承認,由於他自己是大哲學家,能夠理解老師,他的證詞遠比色諾芬所提供的可靠。色諾芬也是蘇格拉底的學生,但毫無哲學天賦,審判時又不在場,老師死後,深為扣在老師頭上的兩個罪名苦惱,要替老師洗清,在回憶錄中把蘇格拉底描繪成一個虔敬守法的平庸之輩。英國學者伯奈特說:「色諾芬為蘇格拉底做的辯護實在太成功了,如果蘇格拉底真是那個樣子,就絕不會被判死刑。」英國哲學家羅素彷彿從中吸取了教訓,表明態度:「如果需要讓人複述我的話,我寧願選一個懂哲學的我的死敵,而不是一個不懂哲學的我的好友。」不過他倒不必有這個擔憂,因為蘇格拉底述而不作,他卻驚人地多產,哪裡還有別人複述的餘地。

現在,我們主要依據柏拉圖的記述,在若干細節上參考色諾芬的回憶,來察看這個案子的來龍去脈。原告有三人。跳在臺前的是無名詩人美勒託,長一根鷹鉤鼻,頭髮細長,鬍鬚稀疏,一看就是個愛惹是生非的傢伙。還有一個無名演說家,名叫萊康。實際主使者是皮匠安尼圖斯,一個活躍的政客,終於當上了民主政權二首領之一。他的兒子是蘇格拉底的熱心聽眾,常常因此荒廢皮革作業,使他十分惱火。在他政壇得勢之後,蘇格拉底曾挖苦他說:「現在你用不著再讓兒子做皮匠了吧。」更使他懷恨在心,遂唆使美勒託提起訴訟。事情的起因看上去小得不能再小,似乎是個別人洩私憤,何以竟能夠掀起偌大波瀾,終於要了蘇格拉底的命?

其實,安尼圖斯之流惱恨蘇格拉底,多少代表了一般市民的情緒。蘇格拉底喜在公共場所談論哲學,內容多為質疑傳統的道德、宗教和生活方式,聽眾又多是像安尼圖斯的兒子這樣的青年。雅典的市民是很保守的,只希望自己的孩子恪守本分,繼承父業,過安穩日子。像蘇格拉底這樣整天招一幫青年談論哲學,不務正業,在他們眼裡就已經是敗壞青年了,因此,一旦有人告狀,他們很容易附和。當然,把一個哲學家——不管是不是蘇格拉底——交給幾百個不知哲學為何物的民眾去審判,結局反正凶多吉少。

蘇格拉底之處於劣勢,還有一層原因,便是在場的審判員們早在年少時就聽慣流言,形成了對他的成見。他對此心中有數,所以在申辯一開始就說,那些散佈流言的人是更可怕的原告,因為他們人數眾多,無名無姓,把他置於無法對質卻又不得不自辯的境地。他說他只知道其中有一個喜劇作家,他未點名,不過誰都明白是指阿里斯托芬。二十四年前,阿里斯托芬在喜劇《雲》中把蘇格拉底搬上舞臺,刻畫成一個滿口胡謅天體理論的自然哲學家和一個教青年進行可笑詭辯的智者。在觀眾心目中,前者所為正是不敬神,後者所為正是敗壞青年,二者合併成醜化了的蘇格拉底形象。真實的蘇格拉底恰與二者有別,他把哲學從天上引回了人間,從言辭引向了實質,但觀眾哪裡顧得上分辨。蘇格拉底是阿里斯托芬的朋友,當年喜劇上演時,他還去捧場,臺上的蘇格拉底出場,觀眾席上的他湊趣地站起來亮相,實在憨得可以。他和阿里斯托芬大約都沒有料到,愛看戲不愛動腦子的老百姓會把戲說當真,以訛傳訛,添油加醋,終於弄到使他有口莫辯的地步。

平心而論,在審判之初,無論三個原告,還是充當判官的民眾,都未必想置蘇格拉底於死地。他們更希望的結果毋寧是迫使蘇格拉底屈服,向大家認錯,今後不再聚眾談論哲學,城邦從此清靜。可是,蘇格拉底彷彿看穿了他們的意圖,偏不示弱,以他一向的風格從容議論,平淡中帶著譏刺,雄辯而又詼諧。這種人格上和智力上的高貴真正激怒了聽眾,他申辯時,審判席上一陣陣騷動,矛盾越來越激化。

蘇格拉底大約一開始就下定了赴死的決心。美勒託準備起訴的訊息傳開,有同情者見他毫不在乎,行為無異於往常,便提醒他應該考慮一下如何辯護,他回答:「難道你不認為我一生都在做這件事,都在思考什麼是正義,什麼是非正義,在實行正義和避免非正義,除此之外什麼也沒有做嗎?」他的確用不著準備,只須在法庭上堅持他一貫的立場就行了。當然,他完全知道,這樣做的後果是什麼。他比原告和法官更清醒地預見到了結局,審判實質上是遵照他的意志進展的。他胸有成竹,一步步把審判推向高潮,這高潮就是死刑判決。

按照程式,審判分兩段。第一段是原告提出訟詞,被告提出辯護,審判員投票表決是否有罪。在這一段,蘇格拉底回顧了自己從事街頭哲學活動的起因和經歷,斷言這是神交給他的使命。人們的憤恨本來集中在這件事上,倘若他想過關,至少該稍稍顯示靈活的態度,他卻一點餘地不留,宣佈道:「神派我一生從事哲學活動,我卻因怕死而擅離職守,這才荒謬。雅典人啊,我敬愛你們,可是我要服從神過於服從你們。只要我一息尚存,就決不放棄哲學。」他把自己比作一隻牛虻,其職責是不停地叮咬人們,喚醒人們,使人們對專注於錢財和榮譽、不在意智慧和靈魂的生活感到羞愧。

原則不肯放棄,還有一個方法能夠影響判決。按雅典的慣例,被告的妻兒可以到庭懇求輕判,這種做法往往有效。蘇格拉底有妻子,有三個兒子,其中兩個還年幼,但他不讓他們到庭。他不屑於為此,諷刺說:「我常見有聲望的人受審時做出這種怪狀,演這種可憐戲劇,他們是邦國之恥。」

投票的結果是以二百八十一票比二百二十票宣告他有罪。票數相當接近,說明在場不少人還是同情他的。審判進入第二段,由原告和被告提議各自認為適當的刑罰,審判員進行表決,在二者中擇一。美勒託提議判處死刑。蘇格拉底說:「我提議用什麼刑罰來代替呢?像我這樣對城邦有貢獻的人,就判我在專門招待功臣和貴賓的國賓館用餐吧。」說這話是存心氣人,接下來他有些無奈地說:我每日討論道德問題,省察自己和別人,原是於人最有益的事情。可是,一天之內就判決死刑案件,時間太短,我已無法讓你們相信一個真理了,這個真理就是「未經省察的人生沒有價值」。

要逃避死刑,有一個通常的辦法,就是自認充分的罰款。只要款額足夠大,審判員往往寧願選擇罰款而不是死刑。說到這一層,蘇格拉底表示,他沒有錢,或許只付得起一個銀幣。這是事實,他荒廢職業,整日與人談話,又從不收費,怎能不窮。不過,他接著表示,既然在場的柏拉圖、克里託等人願為他擔保,勸他認三十個銀幣,他就認這個數吧。這個數也很小,加上他的口氣讓人覺得是輕慢法庭,把審判員們有限的同情也消除了。人們終於發現,最省事的辦法不是聽他的勸反省自己,而是把這個不饒人的傢伙處死。

判決之後,蘇格拉底作最後的發言。他說:我缺的不是言辭,而是厚顏無恥,哭哭啼啼,說你們愛聽的話。你們習慣看到別人這樣,但這種事不配我做。「逃死不難,逃罪惡難,罪惡追人比死快。我又老又鈍,所以被跑慢的追上,你們敏捷,所以被跑快的追上。我們各受各的懲罰,合當如此。」然後,又以他特有的反諷委託判官們一件事:「我兒子長大後,如果關注錢財先於德行,沒有出息而自以為有出息,請責備他們,一如我之責備你們。」這篇著名辯詞用一句無比平靜的話結束:「分手的時候到了,我去死,你們去活,誰的去路好,唯有神知道。」

每年的德利阿節,雅典政府要派出朝聖團乘船渡海,去阿波羅誕生地德洛斯祭祀,法律規定朝聖團未返回就不得行刑。對蘇格拉底的審判是在船出發的第二天進行的,因此他必須在監獄裡等候一些日子。趁著船沒有回來,讓我們就近觀察一下這位哲學家,回顧一下他的身世和行狀。

首先引起我們注意的是他的奇特長相。雖然他生在雅典,卻完全不像是一個希臘人。他有一張扁平臉,一個寬大的獅鼻,兩片肥厚的嘴唇。這張臉醜得如此與眾不同,以至於一個會看相的異邦人路過雅典,看見了他,當面說他是一個怪物。他有一個大肚子,但身體壯實,與人談話時總是側低著頭,目光炯炯,像一頭公牛。

他出身貧賤,父親是雕刻匠,母親是接生婆。子承父業,他自己年輕時也以雕刻為業,據說雅典衛城入口處的美惠女神群像就是他的作品。不過,他對這門行業頗有微詞,嘲笑雕刻匠盡力把石塊雕刻得像人,在自己身上卻不下功夫,結果使自己看上去像是石塊而不是人了。為了維持起碼的生計,他大約仍不免要雕刻石塊,但更多的時候幹起了雕刻人的靈魂的行當。在相同的意義上,他還繼承了母業,樂於做思想的接生婆。

不像當時和後來的許多哲學家抱定獨身主義,他在婚姻問題上倒是隨大流的,而且娶了兩個老婆。第一個老婆克珊西帕為他生有一子,後來,據說是因為戰爭,雅典人口銳減,當局允許討小老婆,他又娶法官的女兒密爾多,再得二子。克珊西帕是有名的潑婦,一個眾所周知的故事是,一次蘇格拉底在捱了一頓臭罵之後,克珊西帕又把一盆髒水扣在他的頭上,而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自嘲道:「我不是說過,克珊西帕的雷聲會在雨中結束?」他如此解釋與悍婦相處的好處:一旦馴服了烈馬,別的馬就好對付了。與克珊西帕在一起,他學會了調整自己,從而可以適應任何人。其實他心裡明白,和他這樣一個不顧家計的人過日子,當妻子的並不容易,所以常常在捱罵後承認罵得有理。他是通情達理的,大兒子忍受不了母親的壞脾氣,向他抱怨,他總是站在母親的立場上好言規勸。

蘇格拉底的家境必定十分清貧。他在法庭上說:「多少年來,我拋開自己的一切事務,只為你們忙,不取報酬,我的貧窮就是證據。」這一點無可懷疑。他自稱「業餘哲學研究者」,與人談話只是出於愛好,任何人想聽就聽,自己不要老師的身份,所以也就不收費。當時一班智者靠哲學賺錢,他對此感到震驚,說自稱教導德行的人怎麼能索取金錢為報酬。他也決不收禮,認為一個人從任何人收取金錢,就是給自己樹立了一個主人,把自己變成了奴隸。對於來自顯貴和國王的邀請及禮物,他一概拒絕。一個有錢有勢的崇拜者要送他一大塊地蓋房,他問道:「假如我需要一雙鞋子,你為此送給我一整張獸皮,而我竟然接受,豈不可笑?」其實他連鞋子也不需要,無論冬夏都光著腳丫,穿一件破衣。這也許有窮的原因,但更多是為了鍛鍊吃苦耐勞的能力。

蘇格拉底的學生安提斯泰尼創立犬儒哲學,主張把物質需要減到最低限度,以求獲得最大限度的精神自由。這個思想實際上肇始於蘇格拉底。他常說,別人是為了吃而活,他是為了活而吃。他偶爾也出席朋友們的宴會,而且酒量無敵,但平時節制飲食,討厭大吃大喝。荷馬史詩《奧德修紀》中的女巫喀耳刻用巫術把奧德修斯的同伴們變成了豬,他提出歪解:喀耳刻是通過大擺宴席把人變成豬的。有一天,他逛雅典市場,看完後嘆道:「原來我不需要的東西有這麼多啊!」智者安提豐問他:「哲學家理應教人以幸福,你卻吃最粗陋的食物,穿最襤褸的衣服,豈不是在教人以不幸嗎?」他答道:「正相反,一無所需最像神,所需越少越接近於神。」

不過,他雖然鄙視物質,卻十分注意鍛鍊身體。其實二者都是為了做身體的主人,使它既不受物慾牽制,又能應付嚴酷的環境。每天早晨,他都去體育場鍛鍊,身體健壯超於常人。雅典流行好幾場瘟疫,他是唯一沒有被感染的人。他的後半生在長達二十七年的伯羅奔尼撒戰爭中度過,參加過三次戰役,他的強壯體魄——當然,還有他的勇敢——在戰爭環境中顯出了優勢。據當時與他一起參戰的青年阿爾基比亞德回憶,他的身體具有驚人的適應能力,食品匱乏時比誰都能忍飢,供應充足時又比誰都吃得多。酷寒中,別人皆以毛氈裹身,他卻光腳走在冰上。一次戰敗,全軍潰逃,只有他一人從容撤退。他是重灌步兵,身上掛滿輜重,「昂首闊步,斜目四顧」,一看就不是好惹的,敵人也就不敢惹他。他還單獨殺進重圍,救出受傷的阿爾基比亞德,事後頒獎,又把獎章讓給了阿爾基比亞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