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克納在加繆猝死那一年寫道:加繆不由自主地把生命拋擲在探究唯有上帝才能解答的問題上了。其實,哲學家和詩人都是這樣,致力於解開永無答案的人生之謎,因而都是不明智的。也許,對人來說,智慧的極限就在於認清人生之謎的無解,因而滿足於像美國作家門肯那樣宣佈:「我對人生的全部瞭解僅在於活著總是非常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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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學是男性的,詩是女性的,二者不可分離。沒有詩,哲學就只會結結巴巴發空論,成為蹩腳的清談家。沒有哲學,詩就只會絮絮叨叨拉家常,成為淺薄的碎嘴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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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理性主義哲學的流行也許比理性主義更嚴重地敗壞了人的非理性。
在理性主義時代,人的直覺、本能、情緒、體驗不受重視,但也未受侵犯。這是一片原始森林,保持著非理性的自然面貌。自從非理性主義哲學興起,哲學家們成群結隊地闖入這個領域,沒完沒了地進行分析、解剖、砍伐,使非理性的感受喪失了其個人當下的獨特性和生命的原始性,被符號化了,即理性化了。試問哪個時代像今天這樣,有這麼多哲學氣十足的詩、小說、劇本、繪畫、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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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厭惡了大而無當的體系、言之無物的長文。
新鮮的感受有活潑的生命,硬要把它釘在體系的框架上,只成了死去的標本。深刻的哲理有含蓄之美,硬要把它溶解和稀釋在長篇大論中,只剩下了一杯白開水。
哲學家在大海邊漫步、沉思,把珠貝拾回家珍藏起來,卻把灰色的海灘留給讀者。
我聽見大海在呼喊:還我珠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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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東方還是西方,最古老的哲學作品都是格言體或詩歌體的。從什麼時候起,哲學板起了論文的刻板面孔?
古希臘有隱逸哲人,有逍遙學派、花園學派,哲學家們在戶外、在大自然中思考宇宙和人生。我猜想,哲學完全學院化、體系化是中世紀神學興起以後的事情,隨著哲學所追問的那個「絕對」化身為上帝被關進教堂的四壁,哲學家們也就作為上帝的僕人被關進了學院的四壁,專事構造體系以論證上帝的權威。上帝死了,但僕人積習難改,總要論證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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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愛那些用隨筆、格言、手記等散文形式寫作的哲學家,我喜歡徜徉在哲學的散文天地裡。這裡較少獨斷的論證和說教,有更多的質樸和自然,更多的直覺和洞見。這裡沒有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用不著為了體系的需要而拉長或截短活的感覺和思想。
如果說體系巨構猶如巍峨的哥特式教堂或現代摩天大樓,那麼,好的哲理散文就像一片清新的原野,當我從前者步入後者時,頓覺精神爽朗,新鮮空氣撲鼻而來。
我工作了一整天。我的工作是研究哲學,也就是說,對別人的思想進行蒐集、整理、分析、評論,寫出合乎規範的「論文」。現在我累了,我決定把夜晚留給自己,輕鬆地休息一下。於是,我翻開了蒙田的隨筆,讀上幾頁,或者翻開我的小本子,寫下自己的隨感。這當然不算研究哲學,可是我覺得自己比白天研究哲學時更是個哲學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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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慣於從一小點感受演繹出一大篇玄妙的哲理。可惜的是,在這座他自己營造的哲學迷宮裡,他自己也常常迷路,找不到充當他的嚮導的那一小點感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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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剪除哲學的晦澀,為它嫁接上詩的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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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喜歡用哲學語彙表達日常的體驗,我喜歡用日常語彙表達哲學的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