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時代與理想主義

靈魂只能獨行 周國平 第2頁,共2頁

8.如果把媒體對你的報道同你的實際成就比較,你認為有沒有炒作之嫌?

答:基本上沒有吧。我從來沒有主動請人寫評論、報道之類,對我的評論和報道基本上是自發的,我常常還只是聽說,自己沒有讀到。當然,所謂出名,與媒體的宣傳是分不開的。「盛名」之下,是否相符?肯定未必。所以,我自己對所謂「名人效應」一直保持著清醒,譬如說,現在我發表作品比較容易,但我決不允許自己因此而粗製濫造。說到底,作品本身才是目的,寫出好作品的快樂高於一切。毫無疑問,在我自己認為是好作品的前提下,我還是希望媒體給以適當報道的,總得讓讀者知道呀。現在市場上圖書這麼多,悄沒聲兒地擱進去一本,真可能被淹沒。不過,我相信,最後還是要靠作品本身說話,長遠地看,真正的好作品是不會被淹沒的。

9.九十年代的大學生好像比較浮躁,你怎麼看?

答:我和現在的大學生接觸並不多,不算了解,只能憑想象說一說。與八十年代比,九十年代的特點一是社會更開放,禁忌更少,價值多元的格局進一步形成。這意味著在人生的目標上,現在的大學生面臨著更多的可能性,但同時也就有了更重的獨立思考和自主選擇的責任。二是商業化的程度更高,連大學生的分配也完全交給了市場,要自己去對付激烈的競爭,因而生存的壓力更大了。選擇的責任和生存的壓力都會使人焦慮,所謂浮躁很可能是焦慮的外在表現。

10.我們很擔心,在學校時都比較有理想,可是,一旦走入社會,要堅持精神追求談何容易,多數人被同化了。你說應該怎麼辦?

答:恐怕沒有什麼好辦法。如果我是你們,也只能面對現實,好好對付生存的壓力。這肯定將佔據大部分精力。在這個過程中,被同化是一個每天在發生的事實。我最多隻能說,你們應該爭取做那未被同化的少數人。為了這個目的,一個笨辦法就是珍惜有限的閒暇時間,在生存鬥爭之餘堅持讀書,並且一定要讀真正的好書。讀什麼是一件重要的事情,在這方面千萬不要跟著媒體跑,把時間浪費在那些亂七八糟的流行讀物上。媒體的著眼點基本上是文化消費,而如果你的生活的全部內容只是勞作和消費,怎麼還能有真正的精神生活呢?相反,如果你經常與古今中外的聖哲會面,就能從他們那裡獲得一種強大的力量,足以支撐你抵禦社會的同化。

11.你能說一說大學生活對於你一生的主要影響嗎?

答:回想起來,大學裡的那些課程對我沒有什麼影響,事實上也沒有留下什麼痕跡。但是,正是在大學裡,我學會了自己選擇精神食物,這使我一生受益。

12.大學畢業後,你曾在廣西的深山老林中生活了很久。我們想知道,這一段生活對於你後來的成就是否很重要,是否使你達到了一種靈魂上的大徹大悟?

答:哪裡啊,當時我還很年輕,對生活充滿著慾望,分配到深山老林裡是不得已之事。偶然住一陣也許挺新鮮,長年在那裡生活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會覺得單調、沉悶、閉塞,絕非那樣浪漫。不過,那一段生活對我也有好處,主要的好處是使我知道了自己只是一個平常人。我始終記著這一點,所謂成就、名聲之類是很外表的東西,我和當時那個在深山老林裡默默無聞的我並無本質的區別。你也可以說這是一種徹悟。

13.尼采是一個很偏激的人,最後還瘋了。他對你的實際生活有影響嗎?

答:你們從我的書中可以看到,我這個人一點也不偏激,好像也還沒有瘋的徵兆。與尼采比,我可能要健康一些,當然更可能要平庸一些。

14.最後想問一下,你覺得你幸福嗎?

答:當然有覺得幸福的時候,也有覺得不幸的時候。我不知道怎樣算總賬。古希臘的梭倫說:無人生前能稱幸福。算總賬好像是追悼會上的事情,不過那和我完全無關了。既然如此,幸福就不可能是最重要的東西。許多偉大的人都不幸福,例如尼采和凡·高。我比他們幸福,因為我肯定比他們平庸。

1998.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