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學、時代與理想主義

靈魂只能獨行 周國平 第1頁,共2頁

——在中央電視臺答大學生問

1.當今時代重實用,哲學也往實用主義靠,流行處世哲學、營銷哲學之類。你的哲理散文是否也屬於這種傾向?

答:好像不是一回事吧?我自己覺得,我是更接近理想主義的。實用主義和理想主義都看重價值,但前者看重的是實用價值,後者看重的是精神價值,前者只問對生存有沒有用,後者卻要追問生存的意義。實用主義對精神價值是很蔑視的,把一切都歸結為實用價值,譬如詹姆士說,如果相信上帝有實際好處,他也願意相信,哪怕這個上帝住在糞土堆裡。在我看來,實用主義哲學夠不上哲學的水平,至於現在流行的處世哲學、營銷哲學之類,則連實用主義哲學的水平也夠不上。

2.你認為通俗化會不會降低哲學的水準?

答:衡量任何精神作品,第一標準是看它的精神內涵,包括深度、廣度、創新等等,而不是看它是否容易被讀懂。精神內涵差,不管容易不容易懂都不好。精神內涵好,在不損害這內涵的前提下,我認為容易懂比不容易懂要好。形式往往給人以錯覺,譬如說,有的作品的確非常難懂,可是你一旦讀懂了,會發現它其實什麼也沒有說,有的作品看似好懂,可是你讀進去了,會發現其實離讀懂它還遠得很。

3.作為當今中國哲學界的著名學者,你為何不著力建構自己的哲學體系?

答:因為我自知沒有這樣的能力。建構新體系,應該真正是提出了新的思路,這種新思路在哲學史上或者不曾有過,或者僅僅只是萌芽。一個新體系的產生是哲學史上的一個事件,它改變了以往各個體系之間的關係,從而使作為整體的哲學史也發生了某種改變。如果沒有真正重要的創新,只是重複前人,做些新的排列組合,我認為毫無價值,不想為這種事耗費精力。

4.當代中國有哲學家嗎?

答:這要看怎樣定義哲學家了。我想,哲學家這個稱號可以用在三種人身上。第一種是上面提到的那種建立了新體系、改變了哲學史的哲學天才,至少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發現我們有這樣的哲學家。第二種是以哲學為職業的人,在哲學這門學科內從事學術研究,做一些知識性的整理和解釋工作。這樣的哲學家當然是有的,我也在其列。第三種是所謂愛智慧者,也就是把哲學當作一種精神生活方式,執著地思考一些世界和人生的大問題。這樣的哲學家始終是有的,分散在各行各業之中,與職業無關。

5.當今社會道德下滑,你是否在有意識地為提高人們的道德水平做一些事情?

答:至少一開始不是。我只是自己對一些問題感到困惑,努力要去想通,並且把想的結果寫了下來。發表後才發現,也許對社會有些積極作用。我相信蘇格拉底的一句話:「美德即智慧。」一個人如果經常想一些世界和人生的大問題,對於俗世的利益就一定會比較超脫,不太可能去做那些傷天害理的事情。說到底,道德敗壞是一種矇昧。當然,這與文化水平不是一回事,有些識字多的人也很矇昧。

6.在現實生活中,理想不但實現不了,常常還被擊得粉碎。應該如何對待這個令人痛苦的事實?

答:你所說的理想,可能是指對於社會的一種不切實際的美好想象,一旦看到社會真相,這種想象當然就會破滅。我覺得這不是理想這個概念的本義。理想應該是指那些值得追求的精神價值,例如作為社會理想的正義,作為人生理想的真、善、美,等等。這個意義上的理想是永遠不可能完全實現的,否則就不成其為理想了。這裡還有一個怎樣理解理想的實現的問題,對之不能做機械的理解,好像非要變成看得見摸得著的現實似的。我認為,現實不限於物質現實和社會現實,心靈現實也是一種現實。尤其是人生理想,它的實現方式只能是變成心靈現實,即一個美好而豐富的內心世界,以及由之所決定的一種正確的人生態度。除此之外,你還能想象出人生理想的別的實現方式嗎?

7.學術研究與市場經濟的關係如何?你怎樣看文化炒作現象?

答:在市場經濟條件下,文化產品包括學術著作具有二重性,即既是文化,又是商品。一個作品的文化價值和商品價值是兩碼事,它們往往是不一致的,有時候差距還非常大。因此,作為國家,就不能把文化完全交給市場去支配,對於高階文化要扶植。作為個人,當然就看你自己想要什麼了。有些人專為市場生產,那是他們的選擇,無須責備,不過他們的作為基本上與文化無關。好的學者和作家必定是看重文化價值的,他們寫自己真正想寫的東西,在寫作時絕對不去考慮能否賣個好價錢。只是在作品完成以後,一旦進入市場,他們也不得不適應市場經濟的現實,要學會捍衛自己的利益,不說賣個好價錢,至少賣個公道的價錢。至於文化炒作,又不同於一般的文化商業行為。所謂文化炒作,就是媒體的某些從業人員與產品的製造者、銷售者相勾結,以謀取和瓜分暴利為目的,在所控制的媒體上做與產品的實際價值遠不相符的虛假廣告。這至少是一種不公平競爭,往往還是欺騙消費者和侵犯其權益的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