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步履輕快地走下獅子之家所在的坡道,來到海邊。沿著梯子往下,能夠去到浪花翻湧的海灘。這裡的海灘一部分覆蓋著細沙,另一部分遍佈碎石。大約剛剛退潮,碎石間殘留著海藻與貝類。
以防帆布鞋掉進海里,我脫下鞋子,赤足坐在礁石上,望向大海。過了一會兒,我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那顆糖。之前,瑪丹娜確曾告訴我這是「so」,我懷疑她其實說的是「no」或「zo」。我根本沒聽過哪種食物叫作「so」,退一步說,假如它被稱為「so」,那麼「so」這種食物看起來與牛奶糖很像,並且裹著一層薄薄的糖紙。
我剝開糖紙,把糖拿在手裡。仔細看去,它呈現淡淡的奶油色,像是雞蛋或雛雞的那種色澤。
我在嘴裡含了一塊,用臼齒慢慢嚼著。
一股懷念之情驟然湧現。這個味道,我再熟悉不過。第一口咬下去,口感脆脆的,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令人聯想到兒時嘗過的奶糖,但沒有那麼甜膩,也完全不像糖果;再咬第二口,有甘甜的餘味在口腔中徐徐擴散,像玩你追我趕的遊戲,以為抓住了,卻被它一甩尾巴,逃出手心。這是適合小口小口品味的食物。
莫非是那個?我的心中隱約浮現出一個答案,但應該不可能,因為瑪丹娜說,糖是她親自為我準備的。這時,「母乳」一詞倏然掠過腦海。
「怎麼會!」
我忍不住揶揄自己。即便從外表看不出真實年齡,瑪丹娜也絕不像處於哺乳期的女子,可是……我把餘下的糖塊放進嘴裡,用舌頭仔細感受著——神之母乳,這應當是最準確的表述。
從剛才開始,晚風便一陣一陣輕柔地拂過,宛如在用掌心安撫人的情緒,格外甘美,又彷彿神明一次次溫柔地親吻我的額頭,對我表示歡迎:「你終於來了。」
我迎著晚風,無所事事地晃著腿,心裡不由得產生「活下去」的念頭:從今往後,要直面本心,更加誠懇地活下去;要接納真實的自己,承認她所有醜陋、青澀的部分,坦率地活著;不再顧慮看護師或朋友的想法,疼痛的時候老老實實喊疼,苦惱的時候不再笑著說自己沒事;遠離「乖乖女」的標籤。所有這些,都是神明給我的啟示。
仔細想想,我總是以「好」或「壞」為標準判斷一切人、事、物,並且所謂的「好」與「壞」不是針對自己,而是針對他人。我習慣優先揣度對方的情緒,犧牲自己的感受,以討得對方歡心。長久以來我都深信,自己的幸福源於他人對我展露的笑容。
當然,我並不覺得這麼做是錯誤的,不如說,在某種程度上,我的做法相當正確。
可我的確為此犧牲了自己的情感。主治醫師告訴我,罹患癌症的根本原因是身體不堪重負,我曾堅持認為這是醫生誤診,自己根本沒有任何精神壓力。
像這樣放空思緒眺望大海,我才醒悟,從前的自己活得多麼費力,又是多麼如臨深淵。身體明明在拼命悲喊,不斷警告我這樣下去很危險,我卻充耳不聞,完全不改變生活方式,結果便是將自己推上死亡的舞臺。事到如今,也許都怪我太過執拗,太過獨自用力。
然而,我的人生尚未走到盡頭。
今後無須對外界事物照單全收,強迫自己喜歡。
「你可以再任性些。」大海與晚風在耳邊低語。凝視著這片海,我忽然明白,所謂「接納真實」,就是這麼回事。海水的流動絕不因風逆轉,一波一波湧來的浪花,便是他物無從反抗的海水最真實的模樣。
對中意的事物,說喜歡;對討厭的事物,說厭煩。
神明溫柔地親吻我道:「至少在最後,摘掉心靈的枷鎖吧。」
「雫小姐,昨晚睡得好嗎?」
翌日清晨,我剛走進食堂,瑪丹娜便向我打了聲招呼。她戴著白框眼鏡,正專心致志地閱讀晨報。
「嗯,非常不錯。我已經很久沒像這樣睡個好覺了。」
我絕非誇大其詞或刻意討好,它本就是毋庸置疑的事實。
「太好了!不愧是天然橡膠含量100%的床墊,託它的福,我每天晚上也睡得很香。」瑪丹娜微微一笑,眸子依然是熟悉的月牙形狀,「睡眠對人格外重要,為此得營造良好的睡眠環境。保證睡眠,保持笑容,讓身心同時變得溫暖,才能直達生活中的幸福。雫小姐,記得笑一笑哦,要隨時帶著笑容,開心地度過每一天。」
或許是清晨的緣故,瑪丹娜的聲調聽起來比昨日高亢些。
我決定,從今天開始不戴假髮。在獅子之家,不會有人向我投來好奇的目光,也不會有人滿懷同情地別開視線。
我還順勢脫下了文胸。以前我時常感到苦惱,明明很不想穿文胸,外出時卻不得不穿。今天,我在毛衣外面加了一件背心,應該不會有人看出我沒穿文胸。僅僅擺脫假髮和文胸的束縛,都足以令我感覺身心舒暢。
雖然並不想與大家一塊兒用餐,但這是我入住獅子之家後迎來的第一個清晨,因此打算來食堂看看。
我剛找到一個空位坐下,身後便有聲音響起:「早上好。」男子的頭上綁著一方印花手帕,是昨天在我房裡為六花擦拭爪子的那個人。也許此時應該做一番自我介紹?可是,真的好費勁,兩個病患互相解釋自己哪裡哪裡患了癌症,討論還剩多少日子可活之類的話題,我一點也不喜歡。一時間,我的腦子裡轉過無數念頭,卻見男子慢吞吞地遞來一張名片。
「鄙姓——請多指教。」
名片上寫著「倖存者粟鳥洲友彥」。我差點就將「粟」字唸錯,趕緊暗中告訴自己,「西」字下面不是「木」,而是「米」,所以該念awa,而非kuri。
「awatorisutomohiko先生,」我準確無誤地念道,「我叫——」
剛準備自報姓名,對方已經熟稔地開口:「你是海野雫小姐吧?」
由於暫時沒想到合適的暱稱,我便在房間門口的姓名牌上寫了自己的本名。
「很像聲優或偶像的名字呢。」
得知我的名字後,大家幾乎都會這麼感嘆,果然粟鳥洲先生也不例外。
不知為何,他衝我眨眨眼道:「我就住你隔壁,咱們是鄰居,今後要好好相處哦。」
粟鳥洲先生的語氣格外親切,是我不太擅長應付的型別。
見我面露尷尬,瑪丹娜雙手端著一隻沉沉的土鍋,故意在我耳邊高聲說著「悄悄話」:「雫小姐,請別放在心上。這人不過是個色大叔罷了。」
「對了,還是快些吃早餐吧。咱們可以讓別人久等,卻不能讓‘米粥先生’久等喲。」瑪丹娜朗聲說道,「今早做的是小豆粥。在獅子之家,我們每天早晨會用不同的米粥迎接客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
瑪丹娜用木碗為我盛了米粥,我坐在椅子上吃著。雪白的米粥上浮著零星紅豆,配菜熱熱鬧鬧地擺成一排,分別是梅乾、昆布、鹽漬鮭魚、鯛魚味噌。
事實上,住院期間我從未吃過送進病房的米粥。它們大多又涼又黏,令人反胃。可是,面前的這碗小豆粥冒著騰騰熱氣,口感鬆軟綿密。我用木匙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只覺它完全顛覆了長久以來自己對米粥的看法。
「真幸福!」
這是我面對最高階的美食才會發出的感慨。它像一碗甘甜的水,擁有夢幻而清澈的滋味。
待我回過神,才發現自己竟連調味用的配菜都顧不上品嚐,只是一勺一勺貪婪地吃著小豆粥,越吃越覺得有暖暖的感覺自小腹深處生髮,彷彿清涼的泉水滋潤著乾涸的大地,米粥的養分被輸送到身體的各個角落。
我站起身,想要再添一碗。狩野家的妹妹小舞奶奶站在土鍋旁。我將碗遞給她,請她幫忙盛粥。昨天我尚且分不清姐妹二人,其實梳著丸子頭的是姐姐志麻,留著齊耳短髮的是妹妹小舞。
「好吃吧?」小舞奶奶一邊為我盛熱乎乎的小豆粥,一邊笑眯眯地說。
「是的。」我回答。
「每天早晨來這兒喝碗粥,會有許多好事發生哦。」小舞奶奶說。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在冒著熱氣的小豆粥上放了一塊梅乾,嘗一口,雖然很酸,但是很好吃;接著換成鮭魚試了試,果然很鹹,不過也很好吃。我的身體叫囂著「米粥——米粥——」,雙腳有節奏地踩踏地板,隨即感覺體內湧出更加強烈的渴求,不一會兒便把第二碗米粥吃光了。
我喝著餐後昆布茶,怔怔地出神,瑪丹娜走過來問道:「感覺如何?今日的米粥合您口味嗎?」
「非常美味。」
真是老生常談的感想,可是一時之間,我也找不出別的形容詞。
「俗話說粥有十利,意思是喝粥有十大好處。」瑪丹娜繼續對我說道,「喝粥能讓我們的皮膚變得光滑,有助於恢復體力,延年益壽,靜心安神,保持思維清晰與口氣清新,有助消化,預防疾病,飽腹,解渴,改善便秘。」
假如我早點養成喝粥的習慣,是不是就不會罹患這種疾病了?可惜如今說什麼都已於事無補。我一邊聽著瑪丹娜的話,一邊思索。
「雫小姐,這才剛剛開始呢。從今天起,您將展開全新的人生。請健健康康地享受每一個‘今天’。」
瑪丹娜總結似的說完,端著空空如也的土鍋向廚房走去。本來今早見到瑪丹娜,我準備問問她關於昨天那顆「so」的事,誰知沉迷於喝粥,竟把自己的疑惑忘得一乾二淨,下次有機會再問好了。
話說回來,這杯昆布茶也沁人心脾,十分鮮美。
自從來到獅子之家,每日清晨,我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為自己放一段音樂,這已成為我的日課。
今天早晨,我聆聽著耳機裡流淌的大提琴旋律,切實感到新的一日如約而至。這一系列曲子算是我的搖籃曲,每當聽到十八世紀那些偉大作曲家創作的大提琴組曲,我便自然而然地神采飛揚。
有很長一段時間,它們被我束之高閣。生病後,我意識到自己大限將至,忽然希望重拾這些曲子。清晨躺在被窩裡,被舒適的寢具包圍,伴著音樂望向晨曦中的大海,實在是至高無上的幸福。
在獅子之家,我的一天便是如此拉開序幕的。
不過,基本生活仍由吃飯和睡覺組成,即吃飯、睡覺,再吃飯、再睡覺,繼續吃飯、繼續睡覺,還是吃飯、還是睡覺,偶爾我會將「閱讀」或「散步」納入其中。只要本人有訴求,獅子之家還能提供按摩、香薰理療服務,甚至可以去瑪丹娜的房間,躺進巨大的浴缸舒舒服服地泡澡。
起初,我擔心這樣的生活會過於單調乏味,事實證明我是杞人憂天。這看似單調的生活節奏裡點綴著繽紛多彩的細節,處處給人驚喜,我絲毫不覺厭倦。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何為美食,來到這裡,我對美食的概念有了全新的領悟。簡而言之,獅子之家的餐食與普通的「美味」別有不同,那是一種直擊靈魂的味道。
等覺察過來,我早已陷入對這裡的每一餐翹首以待的狀態。料理中大量使用當地的柑橘類植物。我從小就非常喜歡蜜柑等柑橘類水果,至於鮮榨柚子汁,雖然也在店裡買過,但價格高昂得令人咋舌,在這裡卻能盡情享用。還有拌菜用的柚子調味料,一個人生活時,我總是捨不得用,每次只滴一點點,真不知是為了什麼。
一日三餐,早飯是米粥,午飯是食堂自助餐,每日菜品略做調整,大致有三明治、太卷壽司、西式濃湯或味噌湯,到了晚上,則是單人份的套餐。
儘管基本上是精進料理,不過也並非只有素菜。午飯的三明治裡夾著火腿,晚餐可以根據個人要求增添紅肉或白肉,甚至兩者皆能滿足。令我開心的是,這裡的魚百分之百產自瀨戶內地區。
來到獅子之家的第四日午後,我正躺在床上小憩,不知從何處飄來一股誘人的香味。今天的午飯,是檸檬風味的稻荷壽司配鮋魚味噌湯,此時胃裡尚且殘留著幾許滿足感。
我好奇地開啟門,頓覺香味更加濃郁。毫無疑問,這是咖啡豆的香氣。在它的誘惑下,我漫無目的地尋至走廊。香味來自走廊盡頭的那個房間。門口的姓名牌上,寫著「master」的字樣。我使勁嗅了嗅,恰在此時門開了,志麻奶奶從屋裡探出頭。
「今日master精神不錯,說要為大家煮咖啡。雫小姐也進來喝一杯吧。」
不知從何時起,志麻奶奶便記住了我的名字。我忐忑不安地往裡一瞧,只見大家早已坐成一排。
「請進。」四目相對的瞬間,master用低沉的聲音說。
這間屋子與我的房間差不多大,此時化身為一家臨時咖啡館,似有若無的爵士樂輕盈地淌過耳畔。
見瑪丹娜也在,我小聲問她:「我能喝咖啡嗎?過量攝入咖啡因恐怕不好,我一直都不太敢碰。」
其實我很喜歡喝咖啡,但生病以來只好忍痛割愛。
「在這裡,但凡自己喜歡的,想吃什麼、想喝什麼,皆可隨意。」說完,瑪丹娜再次將眼睛笑成月牙形,補充道,「master煮的咖啡是全世界最好喝的。」
桌上擺著煮咖啡用的各種器具,或許它們是master的工作夥伴?就像我選擇帶著布偶搬進獅子之家,master也將煮咖啡用的器具帶到了這個臨終的住所。等距排列的長頸瓶裡,焦茶色的水滴正一滴一滴地落下。
master的年紀大約已過五十五歲,不,也許在六十到六十五歲之間。病人通常看起來較為蒼老,說不定他的實際年齡比外表更加年輕。他穿著剪裁得當的襯衫,長褲的腰部以吊帶固定,脖子上繫著蝴蝶領結,全身上下給人不可思議的熨帖之感。我想象著父親也做這身打扮,不由得笑出聲來。
master的身後是一望無際的大海。他目光嚴肅地將熱水注入咖啡豆中,我一時想不起那個有著細長壺嘴、狀似噴水壺的容器叫什麼。他的身邊擺著一隻電磁爐,上面擱著水壺,壺嘴裡正不斷冒出水蒸氣。
房間裡靜悄悄的,唯有電動磨豆機研磨咖啡豆時發出的驚人聲響。莫非咖啡豆也是master自己帶來的?我觀賞著master煮咖啡的過程,他的動作乾淨利落、一氣呵成,宛如流暢優美的原創舞蹈。
輪到我時,master首先對我行了一禮,接著往磨成細粉的咖啡豆正中注入熱水。撲哧撲哧,杯子裡頓時湧起細碎的氣泡,在日光下反射出虹色的光芒。
「請用。」
我雙手接過master遞來的咖啡杯,恭敬得猶如正在領受畢業證書。咖啡杯下配有成套的杯墊,另附一柄銀色湯匙和一塊好時巧克力。
「需要加糖和牛奶嗎?」
master低沉的嗓音令我不假思索地回了一句「不用」,其實我很想加點糖和牛奶。
「哎呀,master可真是偏心呢!」我端起咖啡杯,正打算喝一口,恰在此時,坐在後面的女子戲謔地說道。
「就是就是,我也這麼覺得。」不知何時,粟鳥洲先生出現在身後。
「況且,那套咖啡杯和杯墊很特別,還是基諾里的,平時可不見master捨得用呢。」女子補充道。
聞言,粟鳥洲先生與她一唱一和:「可不是嘛,平時我想來這邊討杯咖啡喝,還得自己準備杯子,簡直太不公平了。總之,你們別看master沉默寡言,他其實也是一個好色大叔,對年輕姑娘特別優待!」
聽著兩人打趣,我在心裡暗暗地想,自己哪有他說的那麼年輕?明知兩人並未真正生氣,我依舊感到有些赧然。
我把咖啡帶回自己的房間,打算一面看海,一面悠閒地品嚐。杯子裡的咖啡彷彿在輕聲告訴我,活著真好。master的咖啡煮得十分絕妙,苦澀中透著恰到好處的醇厚,如此一來,糖和牛奶便顯得畫蛇添足了。
置身獅子之家,漸漸地,我開始能回憶起患病之前的自己了。那時我的喜好之一便是喝咖啡。後來,我與咖啡保持了太長時間的距離,以至於差點忘記自己曾那樣喜歡過它。身體健康的日子,每逢週末,我都十分期待去公寓附近的咖啡館或下午茶店品嚐各種咖啡。
說起來,那時候也去瑜伽教室學習過瑜伽。
突如其來的回憶,讓我產生重練瑜伽的念頭。
我將剩下的咖啡一飲而盡,洗乾淨杯子,在地板上鋪好毯子,盤膝而坐。今日的晴空,萬里無雲。
我回想著瑜伽老師教過的動作,擺好姿勢,屏息凝神。從前不費吹灰之力就能完成的動作,如今異常困難;而從前怎麼也做不好的動作,現在變得出乎意料地簡單。不過,譬如三點倒立這類高難度動作,眼下無論如何也沒法完成了。從如今我的身體狀況來看,必須避開骨折等意外風險。醫生說,我的骨質變得非常脆弱,稍微一個動作便可能導致壓迫性骨折。其實,哪怕不做高難度動作,只是舒展一下四肢,也能為我取回神清氣爽的好心情。
過了一會兒,我張開手臂和雙腿,呈「大」字形躺倒在地板上,一邊調整呼吸,一邊展開冥想。
我還活著。
我,還好好地活在這世上。
這樣想著,活在當下的實感便猶如窗外漲潮的海水充溢於心。身體輕盈地漂在海面上,隨波盪漾。
也不知自己在地板上躺了多久。
這時,房門被微微推開一條縫,六花小小的身體鑽了進來。六花能靈巧地用自己的鼻尖頂開房門,之前它也是這樣,無數次偷偷溜進我的房間。
「六花。」
我閉著眼睛,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板上輕喚六花。六花在我的耳邊、嘴邊嗅來嗅去,彷彿正尋找食物的氣味。它的鼻尖又溼又涼,嗅完上半身,又鑽到兩腿之間,開始嗅大腿。
「不可以聞那裡哦!」
六花在我的腿間嗅得越發起勁,鼻尖不斷往裡鑽。
「要是引起奇怪的感覺,我會傷腦筋的。」
話音剛落,連自己也覺得不可思議。怎麼對著六花我就能心平氣和地說出如此傻氣的話呢?
嗅了一會兒大腿的氣味,六花似乎心滿意足,下巴枕著我的恥骨,很快進入夢鄉。我感到身體癢癢的,有些難為情,然而並不討厭它這麼做。六花溫熱的呼吸令人無比愜意。
我伸手輕輕碰了碰六花腦袋上的毛,軟綿綿的,彷彿人類嬰兒的觸感。
記得那是念初中的某年冬天,我與一塊兒上下學的姑娘聊起未來結婚生子的話題。她與我是總角之交,就住在我家附近。她成績優異,宣稱將來要做職場女性,努力工作,決不結婚。她的神情透著些許得意,表示不生小孩、只談戀愛也能過好這一生。然後,她問我:「小雫,你打算怎麼做?」
我說:「我啊,我想生一對小朋友——一個男孩,一個女孩。」
與她不同,我沒有明確的理想,只是隱約期待著成為一位母親。那段時間,我常常無心於功課,樂此不疲地思索要為自己的孩子取什麼樣的名字。無論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希望和自己一樣,用單獨的漢字作為名字。
然而世事難料,曾經那麼希望做職場女性的她,最終嫁給了大學時代認識的土耳其男子,如今移居加拿大,育有二子。
人生就是如此,不開啟蓋子,永遠不知道里面藏著什麼。與她相反,曾經無比期待結婚生子、認真為小孩考慮名字的我,不僅沒能懷孕,還因疾病摘除了子宮。
可是——想到這裡,我伸出手。
來到獅子之家,我遇見了六花,六花就是我的孩子。
這麼想著,我的情緒染上某種莊嚴的意味,彷彿六花真的是我用子宮孕育的生命,通過產道降臨到我身邊。
我微微抬起身,見六花仍舊枕在我的恥骨上酣眠。它的心情似乎十分愉悅,或許夢見了什麼有意思的東西,咕咕噥噥地咂巴著小嘴,尾巴有節奏地搖來晃去。
第二天,瑪丹娜目睹了我與六花的「蜜月」狀態,提議道:「六花是在告訴您,可以帶它去散步呢!」
瑪丹娜為六花套上項圈,又交給我一根頗有些年月的牽犬繩。有生以來,我還是第一次牽著狗狗去散步。大概沒有人知道,從幼年時代起,我就在期盼這一天的到來。我在帆布包裡裝了些午餐時吃的百吉圈,還有作為餐後甜點的蒸麵包。
「走嘍!」
剛踏出獅子之家,六花便歡欣雀躍地往前奔去。
「六花,慢一點呀,小雫跑不了那麼快呢!」待確定四下無人,我對六花喊道。
小雫,是父親為我取的愛稱。直到我小學畢業,他在家裡都這樣喚我。
出門前,瑪丹娜對我說:「沒關係,六花認得路,請放心帶著它去散步吧。」
果然如她所說,六花穿過細長的小道,抄近路輕快地往斜坡上跑去。我本想慢慢散著步欣賞沿途風景,六花卻有些急不可耐,氣勢十足地帶我闖進更加廣闊的世界。為了防止牽犬繩從掌心滑落,我緊緊握著它,猶如握著救生索。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僅僅是與六花散著步,我都感到幸福,除此之外,內心找不出其他情感。假如沒有患病,也沒有被醫生告知餘生無幾,我就不會來到獅子之家,不會結識瑪丹娜;無從知曉檸檬島的存在,無從瞭解瀨戶內是片多麼豐饒的土地;無法體味米粥的鮮美,無法邂逅master煮的咖啡;以及,無法遇見六花。
「看來生病也沒那麼糟糕呢。」六花依然氣勢洶洶地往前衝著,我在它背後喃喃自語,「小雫的生命裡,絕非只有討厭的事情。」
眼下,我還做不到發自內心地說「生病真好啊」,也無法感謝體內那些癌細胞的存在,不過,我也因此收穫了許多禮物,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就在此時,不知從何處突兀地傳來一道聲音。
「六花!」
六花立刻機警地豎起尾巴,威風凜凜地吠了一聲,汪!
見我停下腳步,六花越發使勁地扯著牽犬繩,試圖往前衝。「沒關係的,可以鬆開繩子了哦。」對方看著我說道。
我鬆開手中的牽犬繩,六花疾風一般跑上前去。
那人站在田野中。
「你好。」
六花比我先一步跑進田野,不停地四處轉悠,神情興奮。這是一片葡萄田。
「你好。」
站在那裡的,是名與我年歲相差無幾、略顯年輕的男子。他微微掀起頭上那頂格子花紋的鴨舌帽,向我打了聲招呼。
「風景真美呢!」我回過頭,望著大海說道。
遠遠看去,湛藍的海面在山坡下閃閃發光。
「沒錯,我也最喜歡從這片田野望去的景色。」他說。
「我是住在獅子之家的……」
我剛開口,他便接過話茬道:「是雫小姐,對吧?前幾天,我見過你一面。」
見我一臉詫異,他又解釋道:「還記得嗎,你從本州搭船來島上那天,我在船上幫忙?」
他的神情有些羞澀。
「啊,莫非你是戴著紅色聖誕帽的那位工作人員?」
「對,就是我。其實我原本不想戴那帽子的,可船長說,今天是聖誕節,你就犧牲一下吧。唉,平日裡我也受過船長不少照顧,心想就按他說的做吧。然後,我告訴瑪丹娜,那天我要在船上打工,瑪丹娜便叮囑我,說既然如此,雫小姐應該也會在那天搭船來島上,如果她遇到什麼困難,記得幫幫她。」
「原來是這麼回事。」
真沒想到,大家竟會這樣若無其事地在我身後默默守護。
「我叫田陽地,負責管理這片葡萄田。稻田的田,太陽的陽,大地的地。請多多指教。」
說著,田陽地君向我伸出手。我也伸手,同他握手致意。
我與田陽地君一塊兒坐在亭中的椅子上喝檸檬汽水。據說這涼亭是他親手搭建的。
喝著喝著,我覺得有些餓了,便向田陽地君提議道:「我帶了午餐,要不咱們一起吃?」田陽地君說剛好他也帶著飯糰,我倆便一邊看海一邊吃午餐。
我從包裡拿出餐食,六花突然飛奔過來。出門前,我為六花帶上了小舞奶奶烤制的狗糧餅乾。
田陽地君告訴我,他並非在島上出生、長大,而是五年前搬來此地的。自那之後,他一直致力於栽種葡萄、釀造葡萄酒。說起來,我的這個病也是五年前確診的。在我與疾病做鬥爭的日子裡,田陽地君正在島上辛勤地培育葡萄。
「從前島上到處種著檸檬,後來農戶們年紀大了,開始從國外進口便宜的檸檬品種,許多人也因此不再種植,並決定將荒廢已久的耕作地開墾為葡萄田,釀造當地的特製葡萄酒。結果不知從何時開始,這件事演變成一個宏偉的計劃,大家還說將來要把瀨戶內的葡萄酒推廣到全世界。」
田陽地君落落大方地說著,好像這些並非什麼了不起的事。
「你喜歡葡萄酒嗎?」他問。
「喜歡。」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那可一定得嚐嚐我們釀的葡萄酒。獅子之家應該能夠喝到。」
田陽地君說著,咬了一大口飯糰。我應了一聲,開始吃百吉圈。早知道百吉圈這麼好吃,出門前就該多帶幾個。
「本來,釀造咱們瀨戶內自己的葡萄酒是瑪丹娜提議的,應該由她負責執行。當時她說,希望釀造好喝的葡萄酒,給住在安養院的人喝。你聽說過嗎啡葡萄酒嗎?瑪丹娜還說,想用島上自制的葡萄酒來做。一開始,大家都沒把她的話當回事,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這個計劃就在進行中了,等我回過神,人已經來到島上啦。」
田陽地君是那種會大口大口津津有味地吃飯糰的人。與他聊天時,潮溼的海苔香氣撲面而來。
「我以前倒是聽聞過嗎啡葡萄酒,據說喝下可以止痛。眼下我的身體暫時沒什麼大礙,所以還沒喝過。不過,只是單純地喝喝葡萄酒,也是一種享受。」
恐怕和咖啡一樣,酒精對我的身體也有害,為此,我已經很長時間滴酒不沾了。
「如果你喜歡葡萄酒,就請一定嚐嚐,然後把感想告訴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年,大家可以喝上正宗的葡萄酒了呢。」
一旦談及葡萄酒的話題,田陽地君的語氣便充滿幹勁。
我倆正聊得投入,蹲在腳邊的六花忽然撒嬌般嗚咽一聲。
「吃吧。」
田陽地君掰了一小塊狗糧餅乾,喂進六花嘴裡。咔嚓咔嚓,咔嚓咔嚓,六花像往常一樣,吃得很香甜。
「這傢伙胃口太好了。」
六花感受著田陽地君的撫摸,舒服地扭了扭身體。
「這個地方,就算平日裡我不在,你也儘管過來。現在還冷,等天氣暖和些,可以在這兒睡午覺或是看書,心情會很放鬆的。」見我收拾東西準備離開,田陽地君說。
現在是他的工作時間,老這麼打擾他可不好。
「我會再來玩的。」
聞言,田陽地君再次微微掀起格子花紋的鴨舌帽,以示道別。
我為六花繫好牽犬繩,步履輕快地牽著它走下山坡。回去的路上,它乖巧許多,沒有拼命拉扯繩索。
「六花,謝謝你。」我說。
是六花帶領我結識了田陽地君。
「小雫要是有一副健康的身體,或許會喜歡上他吧。」
六花對我意味深長的自言自語充耳不聞,專心致志地往獅子之家走去。
晚飯不如加點一份肉菜吧,配上田陽地君親手釀造的葡萄酒。
註釋:
日語中,「志麻」「小舞」的發音合起來與「姐妹」的發音相近。——譯者注(如無特別說明,均為譯者注)
法語,也是「茶室」之意。——編者注
不含雞、魚等肉類,僅使用蔬菜、豆腐等植物性食材烹製的料理。
全稱「理查德·基諾里」(richardginori),由卡洛·基諾里侯爵於1735年創辦,是義大利最古老的瓷器品牌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