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們早點回去了,我也不用這麼辛苦考試,北京的分數線可比這低得多!」
媽媽頓了一下。
「這都是歷史原因,是沒有辦法的事情。高考是千軍萬馬擠獨木橋,但過去了,就是康莊大道。」
我就這樣咬牙讀書,抱著回到北京反抗命運的信念。穿過了暗淡無光的苦澀的青春期,終於換到那一紙錄取通知。等待通知書的那些日子,媽媽比我更緊張,而我卻異常淡定,彷彿是完成了畢生的努力,結果怎樣已經無所謂。
在進京報道的火車上,媽媽拿出一疊裝訂成冊的稿紙,遞給我說:「這是你外公前兩年寫的,我們家的家史,現在也該給你看看了。」
這是兩本簡陋的「回憶錄」,分上下兩冊,都用白紙做了封面和封底,內頁是普通寫檔案用的稿紙。外公的鋼筆字雋秀又大氣,這字是我所熟悉的,故事卻是從不知曉的。
「書」裡,詳細記錄了他從少年參軍到60歲退休間數年的經歷。至此,我才知道他不得不離開北京的原因:
外公有一位長他十歲的哥哥,長兄如父,在兵荒馬亂的年代,是在學校教書的哥哥撫養他成人、供他念書。新中國成立後,兄弟兩人前後在北京安了家,一個成了農大教授,一個參軍進了總政,都算得上那個年代的人生贏家。然而這個由知識分子和軍人組成的大家庭,很快就被捲入60年代的歷史漩渦中。哥哥不堪迫害,蒙冤自盡,外公亦受到了仕途和親情的雙重衝擊。他在艱難的處境中選擇了自保,與哥哥一家斷絕關係,帶著母親、妻子和兩個女兒遠走他鄉。那一年是1970年。
時光流轉,在遠離北京的南方小城生活了20年後,冤案得以平反,但外公最終也沒有再回到北京去。他雖未明寫,但我亦可以讀出文字中的愧疚與倔強。他的大嫂,是位美麗又要強的女性,忍辱喪夫,還要護佑三個未成年的孩子,小叔子一家又絕情跑路,她心裡一定是有恨的。也因此,兩家三十多年再無聯絡。
「所以我這次,不僅是送你去上學,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是尋親。」
「外公外婆知道嗎?」
「他們不知道。你外公有心結,所以要等找到人了再告訴他們,記住了嗎?」
「嗯。」我不會走漏風聲的,我像接了秘密任務一般,心裡這樣想。
那一晚,在火車的上鋪,我偷偷地哭了。
一是為這些年我對外公的埋怨;二是為,我知道我之於自己的故鄉來說,將是永遠的異鄉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