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哪是忘記了,他只是不敢說,他要放棄高考了,家裡給他安排了國外的大學,只是他看見蕾子那麼欣喜,他就把這個悲傷的訊息扣留下來了。他笑著說,這事兒,太值得慶祝了,你說,想吃什麼,我請你。
蕾子說,香辣蝦。我請你吃吧,你先欠我一頓。
男生說,好。
那天,他們點了大盤的香辣蝦,男生一隻一隻給蕾子剝殼,蕾子吃得那麼開心,那是她開始的一段感情裡,最開心的一天,從那天開始,她都在接近一場告別,只是她自己不知道,她以為抓住了一隻蝦,就擁有了整個海洋。
悲傷的訊息比預想的來得要快,那天,蕾子在美術教室,男生推開門,就看見她的側臉,很久以前,男生也是愛上了這個瞬間,現在男生要告別這個瞬間。男生看著蕾子那麼認真地畫著水彩,不忍開口。
蕾子笑著說,是不是想約我?
男生說,我能告訴你一個悲傷的訊息嗎?
因為我愛過你,那條街道知道你走過的痕跡,那街道叫你的名字,點的菜知道你唇齒的節奏,那道菜叫你的名字,穿的衣服知道你擁抱的味道,那味道叫你的名字,你走後,我所生活的一切都叫你的名字,這毒咒真毒。
那天,蕾子把男生送到機場,她抱著男生,哭得一塌糊塗,男生說,我會在彼得堡跟你一起加油,你一定要好好畫畫,將來還要開大大的畫展呢。
蕾子說,你要記得,你還欠我一頓香辣蝦。
四
香辣蝦應該是最像失戀的一道菜,那一隻可愛的蝦,背後挨一刀,挑出黑線,然後在熱油鍋裡走一遭,蜷縮身體,自己療傷。辣和甜,互相交融,殼酥肉嫩,味道入肉三分,一口一口刻骨銘心。你想,那蝦得多疼啊!
蕾子跟她男朋友分手的那天,她自己一個人吃香辣蝦,酒喝到胃出血,怎麼說呢,驚天動地的愛情多數都以悲劇收場,你看,梁山伯祝英臺,你看,羅密歐朱麗葉,我們年輕的時候,都以為自己可以抵抗一切侵蝕,愛得年少輕狂,到最後分開的時候,才知道,愛得年少荒唐。
男生走後,蕾子開始攢錢,籌劃著要第一次遠走他鄉去見他,那個他鄉是她能想到的最遙遠的距離,她開始教小朋友畫畫,她開始省下早餐的錢,她開始謀劃著退學要去陪男生一起上學,男生很興奮,那時候小小的夢想,都想去實現。
可是最後蕾子的計劃泡湯了,她媽媽知道她要退學,很傷心,那時候,她哪管這一切,她就是想跟她喜歡的人在一起,最後,她還是抱著媽媽哭了。媽媽問她,你那麼喜歡他?
蕾子說,嗯,我覺得我這輩子一定會嫁給他。
媽媽問,他能給你什麼?
蕾子昂著頭說,愛。
媽媽說,你們連攢一張見面的機票,都這麼費勁,你知道,你往後的生活會有多苦嗎?
蕾子哭得更厲害了。想想,愛,能有多強大,隔著山海,訊號就弱,見一面,都耗盡了大部分的氣力,還能怎麼愛?我不過在手機上等你一句晚安,浪費的是一晚,可是等你一句你願意嫁給我嗎?要浪費多少光陰。
蕾子還是攢夠了漂洋過海去看他的錢,她站在異國的機場,他從遠方跑過來抱著她,她在人山人海里那麼幸福,他說,你瘦了。
蕾子笑了笑。
有時候你撐起的堅強,對方一笑就給你擊碎。蕾子踮起腳去親那個男生,那個男生親了親她的額頭,說,走,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蕾子想起無數個孤獨的夜裡醒來,盯著窗外遠方的天空,那星星一眨眼一眨眼,她對他的愛,也如此,忽強忽弱,弱的時候,她就用星星安慰自己,然後繼續躺下,翻個身繼續睡。
蕾子問,你想我嗎?
男生說,想。
蕾子又問,你想我嗎?
男生說,想。
蕾子再問,你想我嗎?
男生說,想。
那時候,最好的睡前讀物是越洋的簡訊,盯著盯著就會迷迷糊糊睡著,等醒來,看到手機好幾條資訊,就開心地做著閱讀理解,一句話,翻來覆去地讀,直到把這句話的所有甜榨乾,才開始讀下一條。
男生問,平安夜,你怎麼辦?
蕾子說,一個人啃蘋果,啃完一個,再啃一個。
男生說,可是,我沒有蘋果。
蕾子說,我有好多好多蘋果,你回來,我削給你吃。
過了一會兒,男生說,你削完了嗎?
蕾子說,嗯。
男生說,你送到樓下唄,我想吃。
蕾子下樓就看見男生搓著手哈著氣,傻傻地笑。蕾子一下子蹦到他懷裡,問,你怎麼回來了?
男生說,我退學了,我想跟你在一起。
男生的媽媽找過蕾子一次,至於怎麼談話,蕾子從來沒有提及過,只是後來,男生又回到了彼得堡,所有的任性都停在了二〇一五年四月十五日,蕾子分手了,以前的分手叫道別,現在的分手是在感情的後面畫一個句號,她畫了那麼多年的水彩,才發現,原來只有畫在感情後面的那個句號最好看,她愛極了紅色,那個紅色的句號格外的扎眼。
她會因為一個人,永遠記住這一天。
五
他們最後一次碰面,是男生從彼得堡飛回來,蕾子那時候剛好在外地,坐二十多個小時的火車回來接機,她只買到一張站票,她站在火車車廂的吸菸過道,她問自己,值得嗎?
有那麼一個聲音說,值吧,畢竟愛過一場,以後可能再也遇不到敢這麼親力親為的愛了,夜裡她被凍得蜷縮身體,一個大叔遞給她一個毛毯,問她,去哪兒?
蕾子說,男朋友回來,去接他。
大叔說,異地戀?
蕾子說,異國戀。
大叔說,這難啊,瘋狂的時候,你覺得一切很美,靜下來,全是孤獨,這種愛,拼到最後都是感動自己。你披星戴月趕來見他一面,這一路的心酸,只有你自己最清楚。感情不是靠打雞血過日子,付出不平衡,愛情就不穩。
蕾子說,捨不得放棄。
大叔說,你知道壁虎遇到危險的時候,怎麼做嗎?
蕾子說,斷尾巴。
大叔說,對啊,斷尾求生。
那天,蕾子在機場接到前男友,她站在接機處,看著遠方的人慢慢走近,走在人山人海里,她居然沒有那麼興奮,或許她身上還有疲憊,他只會看到你笑臉相迎很溫暖,卻不知道你昨夜受了多少冷風吹。
他說,你真的來了?
蕾子笑著說,碰巧在,過幾天出差。
後來,蕾子推開包子鋪的門,帶著一個高高瘦瘦的男生,招呼我說,叔,兩杯啤酒一盤香辣蝦,香辣蝦要多糖少辣,微微辣。
男生問,你以前不是不喝酒嗎?
蕾子笑著說,你以前還很愛我呢。
男生看了看她,最後還是沒有說一句話。
蕾子說,你走後,我談了一場戀愛,感覺不對,你在彼得堡用新歡替舊愛,我在馬家屯用時間療舊傷,最後我繳械投降,才知道,算你狠,對於愛情,替換永遠比刪除更有效。祝你幸福說得咬牙切齒,但是心裡仍情願。
我們記住一段感情,大概最清晰的是開始和結束的樣子,至於中間我們一起經歷的是什麼,在時間面前會越來越淡,淡到我們回憶都回憶不起來,多年後你猛然想起,喜歡過那麼一個人,可是他的樣子已經模糊到像是街邊的每一張臉,可是他笑起來眯著眼,跟你說的我愛你,那麼清晰,因為你記得,那一刻,他的樣子在你的眼睛裡最美,噼啪噼啪地炸裂,像是煙花。
只是後來,再後來,我們都變了。
那天的最後,是男生付的賬,他站在櫃檯前說,老闆,你們的香辣蝦做得真好吃,真辣,你看,我都被辣出來眼淚了。
蕾子說,還不如欠我一輩子了,現在你還了,我們終於兩清了。
我想起一句詩: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你說,第一眼就心動的人,最後怎麼甘心淪為朋友。何況,蕾子是什麼姑娘,她是辣子雞水煮魚吃裡面的辣椒當配菜,鴛鴦火鍋鍋底當湯咕咚咕咚喝,敢愛敢恨的東北姑娘。
所以那天,蕾子走出包子鋪前笑著跟我說,叔,我要去參加他妹妹的婚禮。
我說,你想好了,要說啥?
蕾子笑著說,當然。我就說,我的男朋友丟了,你能幫我找找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