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用舌頭捲走勺子上的蛋糕,吧嗒著說:「真甜,小花孝順。」
我的眼淚突然就奪眶而出。
我們一年有364天在自己年輕的世界裡過著濃墨重彩的生活。而在平行的時光裡,我的長輩,卻在不足10平方米的房間裡望著天花板數著剩餘的日子。
「是我不孝,我無法兩全。」我不知是說給姥姥,還是說給自己。
室外的家人聊得熱鬧,完全沒人留意到小房間裡老太太在和孫女絮叨什麼。或者即使留意到了,也不會來打斷。
後來媽媽告訴我,姥姥精神狀態一直都不好,經常和人通著電話就哭了。她們幾個兒女每週都來探望老太太,對她的現狀也見怪不怪了。
我知道我離開這個房間後,又會回到我熟悉的生機勃勃的人世間。
而我身後的姥姥,又將長久地困在這滿是中藥和被褥上的汗水混合的味道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還有對面五斗櫃上那些一年到頭不得相見的年輕人的相片。
每年團圓飯的喜筵,是終於盼來的團聚,亦是又將面對的分離。全家福上每個人綻放的笑臉,也許就是祖輩們一年中最光鮮明媚的瞬間。
我們在各自的生命中度過著不同的階段,曾經有過親密的交集,但終將漸行漸遠,最終生死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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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姥姥道別時,我順便去隔壁房間看看偏癱的大姨。
大姨比我想象的更嚴重。十年前她確診患上帕金森病,現在不僅失去行動力,意識也不清了。
她的房間在姥姥的斜對面,也是一個房間裡有兩張床,一張是她的,一張是保姆的。
她被保姆用輪椅推出來。她的手腕向內彎曲著,脖子和嘴都無法控制地向右側歪斜。
媽媽跟我說,已經不斷叮囑保姆多翻身,但大姨還是長了褥瘡。背上黑黑的一大片,後來塗藥護理,黑黑的一大片縮成了一小團,但中間始終有個血窟窿,無法癒合。而這個血窟窿,讓大姨痛不欲生,會掙扎著發出「疼」的發音。
「看看這是誰?」媽媽在她耳邊大聲問她。
她張了張嘴,看著我,又彷彿沒有看著我,目光游移到窗外。
問了幾遍,她也只是嘴一動一動的,沒有發出聲音。
我突然想,在觥籌交錯的團圓飯背後,不知有多少黑燈瞎火的屋裡,都藏著這樣一位行動不便的病人。
我向家人道別,準備出門離開。最後看了一眼大姨,她看似呆滯的眼睛裡,似乎有東西在閃爍。
「小……花。」
我在出門的一瞬,依稀聽到背後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心中翻江倒海。
我知道,在大姨那已不受控制的皮囊下,住著的仍是那個熟悉的人。
只是在她可預見的人生中,註定要被困在這具無用的皮囊中了。
對她而言,每一個張燈結綵的新年,都只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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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姥姥和大姨,我在其餘可支配的時間裡,見了幾位自己的朋友。
大家都知道我在西安待的時間短,就都依著我說的時間和地點隨叫隨到。我感念大家對我的遷就,但我也知道,對他們而言,見一個生龍活虎遠道而來的小花,遠比待在清冷的家中要有吸引力。
大年初二,我見了一個一直幫我預覽稿件的讀者。他平時在上海工作,也是隻回西安三日。
「我不回家吃飯了。」他和我聊天的途中接了父親的電話,草草告知。
幾小時後,他就將踏上離開西安的飛機,去美國西部滑雪。
他是那種很炫酷的人。他會滑單板,會風箏衝浪,會水肺潛水,前不久還參加了為期兩週的環臺灣島騎行。
在我們繁忙的生活中,有太多地方需要花時間了:有工作,有朋友,有愛情,有孩子,有興趣愛好,卻唯獨沒有故鄉的老人。
我們一直在奔跑,不捨晝夜。我們努力奔向所謂的熱忱夢想,那些看似更有溫度的方向。我們也在努力遠離我們沒有勇氣承擔的灰暗,卻不肯承認這是逃避。
這也是人之常情。誰不喜歡充滿鑊氣的喜樂人間呢?
候鳥都是奔著南方的生機去的,人活一世,誰不希望每日都是繁花似錦。
每一次當身邊有人衰老,我們都像在排演自己的衰老。在自己真正衰老之前,我們為別人哭了一次又一次,也為自己不可逆轉的時光而哀悼。
我們也能夠料想到,終有一日,我們也將成為兒孫勉強光顧的清冷之人。到那一日,我想我也能夠理解他們。
但我們應該盡力而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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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的夜裡,萬家燈火,炊煙四起。
我坐在爸爸的車裡,望向窗外,路上異常清冷。清冷了好啊,說明大家都在家過年了。
在某個街角和路口,我看到人影和火影閃爍。
我看到裹著棉襖的中年人圍著火堆,弓著背蹲著,拿著火鉗,將一沓沓中間鏤空的冥幣丟進火中,嘴裡一直嘟囔著,唸叨著。旁邊蹲著的女人低著頭,偶爾用棉襖的袖子抹一下眼睛。
嘟囔多少,唸叨多少,逝者已逝,再也聽不見了。
在這團圓喜樂的新年夜裡,是怎樣的懷念與遺憾,才能讓他們在寒冷的街頭燃冥錢。
與其有一日我們沉溺於對逝者的追憶,與其讓距離和死亡將我們隔開,留下再也無法彌補的遺憾,不如在活著的光陰裡多給一些關懷與陪伴。
與其等到我們自己老去,老到無法自理,望著天花板卻無法掙脫皮囊的束縛,不如在年輕的時候就坦然面對生活的另一個側面,去學習如何處理病痛與並不令人愉悅的家庭瑣事。
青春終將逝去,我們終將直面那些需要承擔的重量,是為成長。
成長並非都是在鮮花與掌聲中歡騰。用沉默的脊樑去撐起家裡的每一個人,用深沉的目光去關注每一個彌留的生命,能如是,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