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好的交談就像一條歡快流動著的河流,水流可能很急,有驚濤拍岸,也有急轉直下。但是,這條河不該改道,也不該築起大壩。交談時,你絕對不能跳上另外一條船,並指望你的朋友也能跟著你一起跳上去。你倆都應當在那條河裡,共渡湍流和急彎。
為了讓談話能夠一直進行下去,你必須學會讓自己的思緒流過而不附著於心。而要做到這一點,並非易事。但通過訓練,你能忽略那些干擾你的蕪雜思緒。我這麼說是因為我自己就有過親身體驗,作為一個有成人注意力缺陷障礙的人,我曾經頗費了一番苦功。
放任思緒自然流過而不讓自己受其影響,或抵禦「撿羊毛」的誘惑,這兩點之所以這麼難做到,部分原因是在交談中,我們的話語具有極速傳遞性。在美國乃至全世界,對話發生的速度都幾乎快如閃電。研究人員把採用全世界不同地方,包括義大利、丹麥、日本、韓國、巴布亞紐幾內亞、奈米比亞和美國在內的十個國家的不同語言的談話錄下來後進行研究,發現在一方結束自己的講話到另一方發出回應之間的平均時間間隔大約是200毫秒。sup/sup
這個間隔最短的國家是日本,僅為7毫秒。那就意味著,日本人幾乎沒聽完別人的話就已經在回答了。即便是間隔最長的國家——丹麥,這個時間差也僅為470毫秒,算起來還不到半秒鐘!為了讓大家理解得更直觀,我提供一個參考資料,我們從記憶庫裡提取一個詞需要600毫秒。所以,如果我們在200毫秒不到的間隔裡就回應了別人的話,那表明,我們在說話前並沒有真的花時間思考。
我們是怎麼做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做出回應的呢?馬克斯·普朗克語言心理研究所的心理學家斯蒂芬·c.萊文遜說:「在談話物件說話的過程中,我們就已經在為自己的回應組織語言。」他認為:「我們一邊聽(別人說出的)詞語,一邊就在同步編織自己的語言,當發言的機會來到時,我們就會立刻、儘可能快地抓住機會發言。」雖然這聽上去很有道理,但我對斯蒂芬的觀點中的一點持有異議。我不認為人們可以一邊聽別人說話,一邊組織自己的回答。我認為,如果如他所說,我們總是在想自己下一句該怎麼說,那麼我們永遠不能聽懂別人在說什麼。
人類本來就很容易分心,科技又使這種情況更加惡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們對真實的面對面交流的期望已經逐漸趨同於網上聊天體驗。研究結果顯示,大多數人在「閱讀」網路文章時,有一半時間只是把捲軸拖到文章最下面而已。sup/sup你猜網頁上最受歡迎的功能是什麼?點選超連結。sup/sup試想一下:你在瀏覽網頁時,是不是最喜歡點開一個連結,然後跳轉到相關資訊頁繼續瀏覽?可能還沒等看完這一頁,你就又點開了另一個連結,進入了另一個新頁面。網際網路的特性是鼓勵大腦跟隨即時的閃念,但這點在交談中是非常不利的。
在聽別人說話的同時,腦海中翻滾著數十個不同的想法,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當有蝴蝶飛過,或看見路人穿了可笑的t恤衫,你走神了,這也很正常。在聽別人說話時,聯想到自己很想談論的話題,或是為了某個閃念激動不已,這都是自然反應。我所說的這些不專心的情形,本質上並不算是壞事,甚至談不上對談話有妨礙。但如果你想把這些隨機的雜念都放進談話中,是不會讓談話變得更好的。別人很難跟得上你腦海中思緒萬千的變化,如果你放任自己心不在焉,可能一眨眼就離題萬里了。
對有些人來說,讓談話像流水一樣自由流淌十分困難,因為他們不願意放棄對交談的控制權。在交談中,我們就像汽車司機,而「撿羊毛」則讓我們可以一直握住方向盤。我們想讓車子轉彎就可以轉彎。任何時候,只要放棄上一個話題,換個話題就可以。當我們的腦海中冒出一個我們自認為特別聰明或者特別有意義的想法時,這麼做的誘惑力尤其大。讓我們忍住不抖機靈或者插進一個聰明的笑話,這實在太難了。哪怕會打斷流暢的談話,我們也在所不惜。更重要的是,我們常常並不覺得那是一種打斷!我們覺得,那只是為談話注入了一點靈氣和豐富性而已,對吧?這是一種微妙的交談自戀情結。
轉換話題和正常反應之間的界線有時候很模糊。談話的方向並不總是那麼明晰的,所以要判斷你的反應是否會讓談話改變方向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但如果你真的用心聆聽,那條界線就會比較容易摸清。
我可以提供一條有效的基本經驗:要營造一次有益的談話,你必須做到聚精會神,必須聽別人在說什麼。如果放任自己胡思亂想,或是隻專注於自己接下來要說什麼,那你壓根兒沒在聽。
通過對大腦的訓練,你可以讓自己不那麼容易走神。冥想是一個非常有效的訓練方式。通過冥想練習,你能學會覺察自己的情緒和念頭的升起,並任其來去而不執著於其中任何一個。如果你經常做冥想,可以先從簡單的記錄開始,把自己的所有想法一一記錄下來。不要試圖做任何改變,只是讓自己保持覺察。你越早覺察到雜念的升起,就越不容易被它干擾,你會任它流過大腦而不去跟隨。
科學家通過磁共振成像(mri)技術不僅發現了決定我們專注力的腦區域(腹外側前額葉皮層),還發現了心理活動有一種獨特的驅動力。sup/sup例如,當你想去倒一杯水時,你的身體已經準備好移動,而你的嘴巴可能也因為想喝水而分泌出口水。你被一個念頭牽引得越遠,就越難抗拒這種驅動力。但如果你訓練過如何察覺自己的雜念,那麼在一個念頭剛剛出現,還沒讓你的身體產生相應的生理反應時,你就能覺察到。這就是所謂的「正念」。
一旦你覺察到自己腦海中的各種念頭出現,千萬不要試圖擺脫它們,或是「保持清醒」。你無法阻止大腦進行思考,努力抗拒大腦中的念頭,反而會讓你更加分心。你只需要告訴自己,「這是一個念頭,僅此而已」,然後回到自己正在參與的談話中。
還有——我希望現在大家都已經不用我再強調——最好的交談是「不插電」的。收起你們的手機,關上你們的電腦,把任何能發出聲音的電子裝置調成靜音。把你手機上的通知永遠調成關閉狀態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主意。你真的需要知道所有的動態嗎?包括誰剛剛讚了你臉書上的帖子?誰分享了你在照片牆(instagram)上貼的照片?也許答案是否定的。成年人平均每天檢視手機110次,即每13分鐘檢視一次。為了抵制在對話時每隔幾分鐘就想看一次手機的衝動,最簡單的方法是把手機放在視線之外。
交談需要耐心和專注力,而要培養這兩種品質並不容易。不過我不認為這會阻礙交談,相反,我認為它為交談增添了魅力。交談的可貴之處在於,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不同,你必須花時間與他人分享思想並同時保持專注。唯有如此,人與人之間的互動才能像流水一樣自然而富有變化,你才能讓自己的思維隨之進入自己不熟悉的領域。你對自己頭腦中的一切已然熟稔,不如敞開心扉,讓別人的思維給你帶來驚喜和新發現。這一切都值得努力。
16世紀,一些鄉下窮苦人會在牧羊人常去放牧的灌叢中散步,試圖採集羊群掛在灌木和樹枝上的零星羊毛。如果能夠收集到足夠多的羊毛,就可以編織一件衣服,自己穿或者拿去賣掉。後來「撿羊毛」就引申出比喻義:「無目的地漫遊,無利可圖,胡思亂想,做白日夢,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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