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晚婚 遼京 第1頁,共1頁

這是一年以後了。楊浩和婉絲補辦了婚禮,在她選定的場地。天冷,她在白色婚紗外面披了一件皮毛披肩,婉細是她的伴娘,一直幫她把披肩往上扶,防止它從裸露的肩頭滑落。這天氣不適合戶外婚禮,草都發黃了,本來想安排在十一假期,婚慶公司告訴她,假期裡的好日子都排滿了,你們得往後延,挑來挑去,定在十一月的一個週末。婉細週五沒課,週四晚上連夜坐火車趕到北京,婉絲的父母提前一週就到了,楊浩安排他們住在附近的酒店。

婉細在讀一所她們老家省內的大學,學校不錯,如願以償地跟她的男朋友在一起,兩個人不同系,第一學期就分手了。婉絲問她後悔嗎,她說不後悔,聽起來真心實意的,還嚼著口香糖,婉絲準備好一肚子的道理,就一句也講不出了。

一大早化妝師就來了,他們春天裝修的房子,八月份搬進來住,很寬敞的兩居室,小區有點老舊,勝在購物交通都方便,樓層不高,臥室窗外對著一棵楊樹,這時節葉子快掉光了。

婉絲看著鏡中的自己,隨化妝師的工作,一點點地淹沒在各種顏料和香粉的後頭。婉細自己化妝,手法熟練,她穿的那套伴娘裙子是婉絲幫她挑的,粉色,腰後束著巨大的蝴蝶結,她看見時笑著說:「姐,你當我三歲啊。」

婉絲覺得,十幾歲的代溝真是沒法彌合,她連姐姐都嫌沒法溝通,不知道跟父母又如何相處呢?婉絲沒跟她討論過這個問題,事實上姐妹倆在任何話題上都談不攏。那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們依然是至親。

最後,她披上那件看起來很華貴的毛茸茸的披肩,乘著電梯下樓,問婉細冷不冷,婉細說一點也不冷,盡責地幫她拉著裙子,防止長長的拖尾被電梯門夾到。攝像師一路跟著,笑臉和喧鬧一路包圍著她,直到上了花車,車門一關,才清靜下來。大裙子把楊浩擠得快沒地方坐了,他說:「你真漂亮。」婉絲不敢亂動,怕弄花了妝。

整個流程都是設計好的,兩個人只需要聽話並配合,一個多小時很快就過去了。儀式結束之後,大家轉去室內的餐廳吃酒。婉絲去換衣服,對婉細說:「你先出去,跟爸說,讓他別喝多了。」

婉細應聲出去,屋裡只剩下夫妻二人,婉絲說:「我剛才看見李芸了,是你請的?」

「是啊,她一個人來的。」

婉絲沒說什麼,楊浩說:「她跟李子墨結婚,沒辦婚禮,就請朋友吃飯,我也去了。」

「你還挺周到的。」婉絲說,「你說,是不是她舉報凌青的?」

「不知道。」楊浩調整著領帶和胸花,他不適合太正式的打扮,婉絲還是喜歡他平常的樣子,顯得年輕。

「一點線索都沒有?」她小聲地問。

「我都離職這麼久了,懶得打聽這些事。上次吃飯,聽李芸說,內部變動很多,海南的專案叫停了。」

婉絲不再多問,她也覺得,大喜的日子,不適合提起這個話題。春節的時候給凌青父母打電話,他們還說,結婚一定要請他們,結果也沒請,怕他們見了喜慶的場合,更傷心。

德炳表現很好,沒有多喝酒,沒有吹牛皮、亂說話,下午散了場,還約著楊浩的父親一起下了幾盤象棋。眼下,她對父母也寬容了,他們老了,有些往事就隨風去吧,認起真來,難受的還是自己。她不會再問:我奶奶到底得了什麼病去世?我上次回家的時候,人還好好的,只有腿腳不好,她沒有別的病……

也許,就像德炳所說,衰老便是絕症,追問於事無補,不如沉默。她曾想,在當年的家庭氛圍中,自己是不是袖手旁觀,也算作幫兇?現在,她不這麼想了,不再為難自己。奶奶也罷,凌青也罷,她寧願這麼糊里糊塗地過下去。新婚之日,她望向鏡中的自己,頭一次覺得自己不再年輕。

化妝師進來幫她重新梳頭,換成搭配敬酒服的中式髮髻,她打算辦完婚禮就去剪個清爽的短髮。人也奇怪,明明一生都該銘記的隆重日子裡,也充滿了這些零碎的日常小思緒,化解掉所有的莊重和煽情。剛才在臺上,主持人發表抒情演講的時候,她只關注自己的高跟鞋太窄,腳擠得痛死了。

一天熬過去。晚上,兩個人躺在床上,感覺累成了兩條鹹魚。明天一早的飛機,他們要飛去帛琉。婉絲堅持要去這裡,楊浩覺得這地方不適合他們倆去度蜜月,始終拗不過她。最後,他們訂下一間寬敞的套房,陽臺正對大海。

前幾個月,婉絲在北京學潛水,拿到ow證書。這次她來,要去看看凌青出事的那片海。楊浩有點感冒,她跟著嚮導下水的那天,他一個人留在酒店。那天天氣極好,風平浪靜,她膽子還小,一直緊跟著嚮導。其實水底的情形並不複雜,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凌青這樣的高手會折在這種熱鬧的旅遊景點。小魚從眼前成群地遊過,世界非常安靜。

她想起凌青寄給她的照片,這年頭誰還會把照片洗出來,鄭重其事地寄給別人呢?這個舉動似乎有種標誌性的意味,是宣告,也是預言,她一時興起寫下的話,成了她的讖語,也許這就是宿命。婉絲向前遊著,繞過一片珊瑚礁。她的嚮導剛剛離她只有幾米遠,忽然她就找不見他了,孤身漂到空蕩蕩的水中,小魚、珊瑚、藍玻璃似的海洋,耳邊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像上帝那樣俯視著。她終於理解了凌青的感受,看到凌青眼中最後的世界是什麼模樣,彷彿這樣就算正式告別,可以心安理得地過回自己的生活。楊浩還在酒店等著她,此刻他坐在陽臺上,在婆娑的樹影裡,百無聊賴地點起一根菸,海風吹過腳底,暢然適意。婉絲轉過身來,看見了嚮導,他正衝她打手勢,指指腕上的手錶,示意上浮。時間到了,她要回到水面,回到船板上、陽光下,然後疾馳回到岸邊,這是她第一次潛入大海,也可能是此生的最後一次。當她走回酒店的時候,心中沸騰的疑問漸漸平息,最後只剩下一片默然。她全力思考著要去哪家餐廳吃晚飯,與她此生最愛也最信任的男人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