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晚婚 遼京 第2頁,共2頁

早上,日出海面,透過整扇的玻璃窗,不必起床就看得到。楊浩今天也休息,賴著不願意起來,被婉絲拖著不情不願地穿了衣服,下去吃早飯,在餐廳又碰見李芸,她當然也住這裡的。李芸想去市區逛街,楊浩就提議說可以送她過去。他和婉絲也要開車到處轉轉。

吃過早飯,三人來到車庫,李芸拉開副駕的車門,很自然地坐了進去。婉絲愣了下,看見李芸忙著又鑽出來,說:「我還是坐後邊吧。」婉絲心裡有些不快,也不便說什麼。楊浩開著車,送李芸到了市區的一個購物中心,然後問婉絲:「你今天想幹什麼?」

「不知道啊,你安排吧。」

「你也想逛街嗎?或者找個海灘發呆?」

「我不想曬黑。」婉絲皮膚白,是她相貌上最大的優點,因此格外注意防曬,她本人也是一曬就黑的體質。

「那你到底想去什麼地方?我聽你的。」

「我又不熟,我哪兒知道?」婉絲把隨身帶著的遮陽帽扣在腿上,車窗外陽光刺目,凡是沒遮擋的地面,全是白花花的一片,像要融化的肥油似的。

「是你叫我起床的,」楊浩說著,「我以為你有什麼計劃。」

婉絲從他的話音裡聽出責備,聽出些微的不耐煩,就說:「那就回去接著睡覺好了。」

楊浩沒說什麼,調轉車頭上了馬路。婉絲看見副駕駛座位前面的擋風玻璃下塞著一張cd,光碟裸著,包裝盒扔在旁邊,婉絲就隨手拿起那張盤,想收到盒子裡。碟片上印著一個白人女歌手,婉絲認識,是楊浩喜歡的艾微兒,就說:「你出差還帶著cd。」

楊浩告訴婉絲,那是李芸的,也不知道她從哪裡淘來的,她也喜歡艾薇兒,「她來了沒幾個禮拜,在這裡混得比我還熟。昨天咱們吃的那家海鮮粥,也是她推薦的」。

婉絲沒說什麼,把光碟推進驅動器,前奏是輕淺的,像流動的溪水,她把草帽戴在頭上,對著化妝鏡調整角度,補上可以修飾膚色的防曬霜,手腳也都塗了,對楊浩說:「我不想回酒店睡覺,咱們找個海邊玩吧。」結果還是得回去一趟,楊浩拿了衝浪的裝備,帶婉絲去了她上次一個人吃椰子雞的那片海灘,那家店已經找不見了,一定是做得太差關門了。

婉絲不會游泳,也不喜歡海水和沙子粘在腳上,就遠遠地找張長椅坐了,買個椰子慢慢吸著喝,零星地有幾隻海鷗在飛。楊浩的身影在白浪間若隱若現,他曬黑了,看來經常在戶外運動。近處的沙灘上,一對情侶鋪著色彩鮮豔的毛巾,兩個人半臥著吃東西、看書、聊天,一會兒又親吻,女生往男生赤裸的背上塗防曬霜。木板鋪的觀光步道上不斷有人經過。

中飯隨便買個麵包就混過去了,玩到下午兩三點鐘,兩個人準備回去。婉絲上車之後,車都開出很長一段路,眼看要到酒店了,她才說:「聽說,副駕駛只有女朋友可以坐。」

過了幾秒鐘,楊浩才回答:「對,有道理。你晚上想吃什麼?」他身上還帶著海的味道,鹹而澀,頭髮是潮溼的。

「那以後不要讓李芸坐這裡。」話一齣口,這麼直白地吃醋,婉絲自己都覺得有點牽強。

楊浩有些驚異地看她了一眼,說:「你不會一整天都在想著這件事吧?」

婉絲漲紅了臉:「我剛想起來的。」

「這是公車,她是同事,我是她的上司。婉絲,你是不是太有想象力了?真是不著邊際。」

其實,他只要哄著說,好好好,以後只許你坐,不許別人坐,事情也就過去了,可是他還沒有那麼成熟大度,他覺得婉絲今天的態度太冷淡了,只管獨自一人遠遠坐著。他明明看見別人家的女朋友幫男朋友塗防曬油,兩個人一起喝椰子水,而婉絲只是說:「你自己去玩吧,我在這兒坐坐就好。」

婉絲不說話了,本來想象著碧海藍天,兩個人攜手同遊,結果只是她一個人無聊地坐在旁邊,感覺被整個世界排除在外。她覺得委屈,又找不到出口,最後她說:「你帶她去吃過海鮮粥,對吧?不對,應該是她帶你去的。」

楊浩說:「婉絲,你要是覺得李芸是這種人,不喜歡她,何必把她推薦給凌青呢?」

「我沒有懷疑她的人品。」

「那麼就是懷疑我的人品了?」楊浩替她把咽回去的後半句說了出來。他開始生氣了,他沒有跟婉絲真的發過脾氣,可是這次不同,他被說中了,他確實跟李芸去吃過那家大排檔的夜宵,但是她總不能因此就定他的罪。

「你真的跟她一起去過。」婉絲敏感地發現,楊浩並沒有否認。

「我忘了,」他說,「我真的忘了,婉絲,我每天都很忙,週末都拿來補覺。你明天就走了,咱們好好相處,不吵架,好嗎?」

「那你為什麼要撒謊呢?」

「我只是忘了!她只是同事,她不重要,我不可能記得每頓飯在哪裡、跟誰一起吃的,你知道我每天面對多少麻煩事嗎?」

婉絲想,再麻煩,也沒有我碰上的鹹豬手更噁心。她差點就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了,只差一點,還是忍住了沒說——她不想節外生枝,也不知道男朋友會對這種事怎麼看待,萬一他說:誰讓你穿走光的衣服來著?那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有時候,情侶吵架,是在比慘——誰付出得更多,誰得到的更少,誰更忙更累,誰應該得到更多的體貼關心,平常被偏愛的那一位,真正吵架的時候反而容易輸。婉絲自知理虧,沒有證據就胡亂吃醋,她也沒想到對方的反應會這麼大,平常楊浩是很會哄人的,今天的他特別沒有耐心。

因為生著氣,晚飯也沒去吃。回到酒店,就在房間裡各幹各的,婉絲坐在窗前的沙發上玩手機,楊浩洗過澡就在床上開啟了電腦。電子產品就有這樣的好處,使人隨時都顯得有事可做,不用忍受相對無言的尷尬。

最後,還是楊浩打破僵局,說,我要下去吃點東西,你去不去?婉絲說不去,他就說,那我也不去,都餓著吧。最後,臨睡前,兩個人掏出酒店迷你吧裡的餅乾分著吃了一包,各自灌下一瓶冰可樂,雖然沒有說什麼話,氣氛也緩和下來,算是臨時的和解。婉絲仍然覺得自己委屈,楊浩氣也未消,然而夜已深了,兩個人還得共睡一張床。

楊浩很快就睡著了,婉絲在黑暗中刷著手機,眼睛有些痠疼,越來越清醒。她深知楊浩不會出軌,他從頭到腳都是那麼真誠的一個人,如果他不愛了,他會直接離開,而不屑於耍手段欺騙,然而另一方面,自己對人的判斷總是不太準確,感覺也可能是假的。她翻過身,伸手摸到他被單下的身體,肩膀、背、腰、手臂,一切都很真實,仔細聽,他的呼吸聲和遙遙的海浪幾乎是同一節奏,睡得很深了。婉絲想起他的種種好處,他的溫柔和善、他的熱情開朗、他時時流露出的孩子氣,讓人忍不住地就要原諒他。

婉絲輕手輕腳地起床下地,繞過床尾。她想把窗簾拉上,讓他明天可以睡個懶覺,不至於一大早就被陽光晃醒。很巧,她走過去的時候,正好看見楊浩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充電——電子產品還有另一樣好處:遇到的人、說過的話、做過的事,都會留下痕跡。

她拔掉充電線,把楊浩的手機拿起來,貼在睡衣的胸口,防止亮光漏出來,有一種慣犯的熟練和靈巧。不能站在他面前偷看,她會感到緊張。她爬上床,拉過雙人被的另一頭,空調吹得很冷,發出嗡嗡的響聲。螢幕點亮,九宮格的數字框,她吸一口氣,循著記憶輸入密碼,輸入了一次,一次,又一次,她確認自己沒有按錯,還是不對,她盯著那些靜止的方框,意識到一個事實:他改密碼了。

酒店依山而建,整棟樓都朝向正東。第二天一早,朝陽灑滿了整個房間,楊浩睡得迷迷糊糊的,將手背遮在眼睛上,他感覺有人在房間裡走動,就說:「婉絲,拉上窗簾,我還想再睡會兒。」腳步停頓住,隨後移向窗邊,窗簾抖抖簌簌地響,房間重新變得幽暗,楊浩咕噥著說「謝謝」,翻過身又睡著了,矇矓中將手伸過去,只觸到涼涼的床單。

等他再次醒過來,已經九點多了,婉絲不在房裡,她的行李箱立在門旁,不像昨天那樣攤開放著。楊浩起來,將手機從充電座上拔下來,給婉絲打電話,她接聽了,語氣很開心,說出去散步了,馬上回來。她回來了,穿戴整齊,長裙子、草帽,還是在紅螺寺買的那一頂,帶到海南來了。她一臉的笑意,好像兩個人不該有隔夜仇似的,要楊浩和她一起去吃早飯。

楊浩想,女人就是這樣,哄她,她不理;不哄她,她自己沒意思,過後也會好。心裡這麼想著,嘴上還說:「好啊。你怎麼起得這麼早?」

「被餓醒的。」她說,伸過手來,拉住他的手,昨晚的不快仿若煙消雲散。上午的時間轉眼就過去了。在酒店的游泳池裡,楊浩教婉絲游泳,耐心地告訴她如何閉氣,鼓勵她摘掉游泳鏡,在水裡睜開眼睛,因為「感覺很自由」。她一次次地嘗試,忍受著水的壓力,眼前一小片模模糊糊的碧藍,最後她說:「還是戴上泳鏡的好。」

不久,李芸也來了,她身手矯捷,躍入水中,向著對岸游去,片刻間就回來了,從水裡冒出頭來,對婉絲說:「vincy姐,你什麼時候的飛機?我去送你。」她笑容滿面,臉上的皮膚曬成淺棕色,襯得一口牙齒白森森的。婉絲還沒回答,楊浩說:「下午我送她,你回去查查郵件,有件急事要辦。」李芸答應著,返身又沒進池水裡。

婉絲說累了,兩個人就回了房間。婉絲一個人在沖澡,衝了很久,久到楊浩都等得無聊,開啟電視,在一堆廣告中間跳來跳去,找不到一個想看的節目。婉絲出來時,全身只裹著一條長而寬的白毛巾。她坐在床沿上,溼的頭髮散在背後,偶爾露出幾寸皮膚,楊浩俯過身,順著髮絲的縫隙吻上去,像在錯綜複雜的深林中找到一條隱約的小路,通向繁花盛開的地方。婉絲不會說她喜歡怎樣,但是她的反應是及時的、積極的,溫存而不失激情,楊浩認為她在其中得到的樂趣跟自己是一樣的多。漸漸地,他們形成默契,組合成一臺齒輪咬合良好、運轉順滑的機器,共同完成一件圓潤完美的作品,作品的名字就叫「性愛」。他不知道有時候女人會假裝高潮,非常投入地表演,演到自己都以為是真的,不光騙情人,連自己都騙了過去。

下午在機場,他一直送到閘口,婉絲答應他一有空就過來。依依惜別之後,她一轉身就加快腳步,怕自己一回頭,就要忍不住去質問他為什麼改手機密碼,這個問題她憋了很久,想來想去,還是自己的不對,最好就略過不提。為此,她一整天都裝作輕鬆愉快、滿不在乎。面對男朋友,她甚至覺得羞愧,這些複雜的情緒直到晚點的飛機終於落地,她拖著行李箱等候機場大巴的時候還纏繞著她。婉絲暗暗發誓,再也不要幹這麼猥瑣的事情,然而,楊浩若是真的光明正大,為什麼非要改密碼呢?他發現了婉絲的舉動,為什麼不直接責問而是要用這種方式來抗議?這種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讓婉絲意識到,自己與他雖然親密,也並未完全瞭解這個男人,正像她也不能真正地看透自己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