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他沒有一次說過她的一句壞話。相反——他完全贊同她對你的撫養方式,他也仰慕她在面對生活的諸多不如意時所展現出的堅韌。他們從沒吵過架,他們從沒打得你死我活。但在戰爭結束後,除了做一些跟家庭有關的安排之外,他們很少說話了。他所有事情都聽她的,而且二話不說就把工資全都上交給了她。她接管了她父母的蔬菜水果生意,還繼承了店鋪所在的那棟樓。她很會做生意,他說。他很高興你是在店裡跟大家聊著天長大的,安吉拉。(「鄰里之光」,他是這樣稱呼你的。)他一直在觀察你,看看你有沒有將來某天也變成一個離群索居的怪人的跡象(他就是這樣看待他自己的),但你看上去很正常,也很合群。總之,弗蘭克完全相信你母親為你做出的決定。但他總是在巡邏執勤,或趁夜深在城裡走動。而羅塞拉總是在蔬菜水果店裡工作,或在照顧你。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夫妻。

他告訴我,他曾一度提出離婚,這樣她就可能找到更適合她的男人了。由於他無法行婚姻與陪伴之實,所以他覺得教會肯定會判他們的婚姻無效。她還年輕,再嫁之後,她或許還能擁有她夢寐以求的大家庭。可即使天主教允許羅塞拉離婚,她也不會下這個臺階的。

「她比教會本身更教條,」他說,「她不是那種會違背誓言的人。而且就算情況很糟,我們的街坊鄰居也沒人離婚,薇薇安。而在我和羅塞拉之間——情況從沒有糟糕過,我們只是各過各的罷了。關於南布魯克林你需要知道的是,那個街區本身就是個大家庭,你不能拆散那個家庭。說實在的,我妻子是嫁給了那個街區。我服役的時候,是街區照顧了她。街區如今還在照顧她——還有安吉拉。」

「但你喜歡那個街區嗎?」我問。

他給了我一個苦笑。「這沒得選,薇薇安。那個街區定義了我,我永遠都會是它的一部分。但自打戰爭以來,我也不再是它的一部分了。你回來以後,所有人都期待你還是被炸飛之前的那個人。曾經我也和所有人一樣,有痴迷的東西——棒球、電影什麼的,還有教堂在第四街上舉辦的宴會,以及一些隆重的節日。但現在我再也沒有痴迷的東西了,我再也無法融入那裡了。這不是街坊鄰里的錯。他們是好人。他們想照顧我們這些從戰場上回來的人。像我這樣有紫心勳章sup/sup的人,大家都想請你喝杯啤酒,向你敬個禮,免費請你看場演出。但所有這些東西都讓我無所適從。過了一陣之後,大家就知道不要來干擾我了。現在,當我走在那邊的街道上時,我就像個鬼魂。可儘管如此,我還是屬於那個地方。如果你不是那裡的人,解釋起來還挺難的。」

我問他:「你有沒有想過搬出布魯克林?」

他說:「也就是在過去的二十年裡每天都想而已,但這對羅塞拉和安吉拉不公平。反正我也不確定我在其他任何地方會過得更好。」

那晚,當我們沿著布魯克林大橋往回走時,他對我說:「你呢,薇薇安?你一直沒結婚嗎?」

「差點結。是戰爭拯救了我。」

「這話是什麼意思?」

「珍珠港事件之後,我未婚夫參了軍,我們取消了婚約。」

「抱歉聽到這個。」

「不用抱歉。他對我來說不合適,我對他來說也會是個災難。他是個好人,他值得更好的。」

「你再也沒找過其他男人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揣摩著如何回答這個問題。最後,我決定用真相去應對。

「我找了其他很多男人,弗蘭克。多到你數不過來。」

「哦。」他說。

在這之後他就沉默了,我不確定這個訊息給了他怎樣的衝擊。在這樣的時刻,另一類女人可能會選擇謹慎一些,但我心中一些固執的東西執意要我把話挑得更明。

「我跟很多男人上過床,弗蘭克,這就是我想說的。」

「不用說,我明白。」他說。

「而且我覺得,以後我會跟更多男人上床的。跟男人上床——跟很多男人上床——這多多少少是我的生活方式。」

「好吧,」他說,「我明白。」

他似乎並沒有因此而不安,他只是若有所思而已。但跟別人分享關於我的這個真相,讓我覺得緊張。不知怎的,我不停地說著這件事。

「我只是想告訴你關於我的這件事,」我說,「因為你理應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如果我們要做朋友的話,我不希望迎面撞上你對我的評頭論足。如果我生活的這一面會是個問題的話……」

他突然停下了腳步。「我為什麼要對你評頭論足?」

「想想我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步田地的吧,弗蘭克。想想我們第一次見面時的場景。」

「哦,我知道了,」他說,「我明白。但你不用擔心這個。」

「很好。」

「我不是那時的那個人,薇薇安。我向來都不是。」

「謝謝。我只是想坦誠一些。」

「謝謝你敬給我的這份坦誠。」他說——那時我覺得,這是我從所有人口中聽到過的最優雅的說辭之一,現在我依然這麼覺得。

「我年紀大了,無法掩飾自己的真實為人了,弗蘭克。我也老到任何人都無法讓我自慚形穢了——你明白嗎?」

「我明白。」

「但你是怎麼看待這件事的呢?」我問。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在逼問這件事。但我忍不住要問。他的沉著——他對這件事情毫不驚訝——讓人很困惑。

「我怎麼看待你跟很多男人上床這件事?」

「是啊。」

他斟酌了一會兒,然後說,「關於這個世界,現在我懂了一些東西,薇薇安,但我年輕的時候不懂。」

「懂什麼了呢?」

「世界不是直來直往的。長大的時候,你以為事情會按照某種方式進行。你以為有規矩可循。你以為事情一定是什麼樣子的。你想要直來直往地生活。但世界才不在乎你的規矩,或你的信仰呢。世界不是直來直往的,薇薇安。永遠都不會是。我們的規矩一文不值。有時候,世界不過就是發生在你身上了而已,我就是這麼想的。人只能盡全力,往前走。」

「我覺得我從不相信世界是直來直往的。」我說。

「好吧,我信過。可我錯了。」

我們繼續走著。在我們身下,東河——黑暗又冰冷的東河——穩步向海洋躍進,它的水流沖刷掉了整座城市的汙穢。

「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薇薇安?」過了一會兒之後他問道。

「當然可以。」

「那會讓你覺得幸福嗎?」

「你是說跟那些男人在一起嗎?」

「是的。」

我認真地思考了這個問題。他不是用指責的口吻問的,我覺得他是真心想要理解我。我不確定以前有沒有思考過這個問題,我不想草率地回答。

「那會讓我覺得滿足,弗蘭克,」最後我回答道,「事情就像這樣:我覺得我身體裡有某種陰暗面,誰都看不到它。它一直都在那裡,在遙不可及的地方。跟各種各樣的男人在一起——這滿足了那個陰暗面。」

「好吧,」弗蘭克說,「我覺得也許我能理解這一點。」

我以前從沒如此脆弱地談論過自己,從沒嘗試過用語言去講述我的經歷,可我仍然覺得那些話語不到位。我怎麼才能解釋得清,「陰暗面」並不意味著「罪」或「惡」——而只是意味著我的想象中有一個深不可測的地方,現實世界的光芒永遠無法觸碰到它。除了性之外,什麼都無法觸達那個地方。幾乎可以說,我身體裡的那個地方是先於人類出現的。它自然是先於文明出現的。那是一個語言無法觸達的地方。友誼無法觸達那裡。我在創作上付出的努力無法觸達那裡。敬畏和喜悅無法觸達那裡。隱藏在我身體裡的那個地方只有通過交歡才能觸達。當一個男人到達了我身體裡那個至暗的秘密地點時,我感覺彷彿回到了人生的起點。

奇妙的是,正是在那個既陰暗又放蕩的地方,我的汙穢感最輕,也最忠於自我。

「但至於幸不幸福?」我繼續說道,「你問那會不會讓我覺得幸福。我不這麼認為。生活中的其他事情會讓我幸福。我的工作讓我覺得幸福。我的友誼還有我自己建立的家庭,它們讓我覺得幸福。紐約讓我覺得幸福。現在跟你一起走過這座橋讓我覺得幸福。但跟那些男人在一起,那隻讓我覺得滿足,弗蘭克。我已經認識到這種滿足感是我需要的,不然的話我會不快樂的。並不是說這件事是對的。我只是在說——我就是這樣,而且這東西永遠都不會變。我已經跟它和解了。世界不是直來直往的,就像你說的那樣。」

弗蘭克聽著,點了點頭。他想要明白。他能夠明白。

在又一陣長長的沉默之後,弗蘭克說:「好吧,那我覺得你挺幸運的。」

「為什麼這麼說?」我問道。

「知道如何滿足自己的人並不多。」

美國授予在戰爭中受傷的軍人的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