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不完全公平,薇薇。其他人都得勇敢地面對後果——尤其是艾德娜——但你卻脫身了,毫髮無損。」
「我明白,」我說,「很抱歉。」
佩格嘆了口氣。「哎。再說一遍。是奧利芙轉危為安了。我記不清這些年她已經救了我們——救了我——多少次。她是我認識的最優秀、最高尚的女性。我真心希望你謝過了她。」
「我謝過了。」我說,雖然我並不確認是否謝過了她。
「我希望昨晚我跟你和奧利芙一起去了,薇薇。但很明顯我的狀態不夠好。最近我過了太多那樣的晚上,把杜松子酒當蘇打水喝,我甚至都不記得自己回了家。但我們面對這件事吧——本應該是我代你向溫切爾求情的,不是奧利芙,畢竟我才是你的姑姑,這是家庭責任。如果比利也能出手相助的話就好了,但你永遠不能指望比利為任何人鋌而走險,而且這也不是他的責任。不,這是我的責任,可我推卸了它。所有這一切都讓我覺得很噁心,小不點兒。這些日子我應該把你看得更緊一點的。」
「這不是你的錯,」我說,我是真心的,「全都是我的錯。」
「哎,現在無計可施了。看來我跟酒瓶子的這段小插曲又到頭了。你知道嗎,每次比利熱熱鬧鬧地來造訪的時候,結局總是這樣。我總是會先跟他大肆放縱一番,某天早上醒來後我就會發現在我昏過去的這段時間裡,世界已經變得亂七八糟了,而奧利芙則瞞著我,吃力地料理著一切。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永遠不長記性。」
我甚至都不知道該怎麼回這句話。
「哎,儘量打起精神吧,薇薇。就像那個男人說的,這又不是世界末日。在這樣的一個日子裡這句話很難讓人信服,但這真的不是世界末日。還有更糟糕的事情呢。有的人連腿都沒有。」
「我被解僱了嗎?」
她笑了起來。「從哪兒解僱啊?你連工作都沒有!」她看了看錶,起身站了起來,「還有一件事。今晚開演之前,艾德娜不想見到你。今晚格拉迪絲會幫她穿戴的。但艾德娜確實想在表演結束之後見見你。她讓我轉告你,叫你去化妝間找她。」
「哦,天吶,佩格。」我說。那股噁心勁兒又上來了。
「你總要面對她的。不如就趁現在。她不會對你手下留情的,這我敢說。但她理應臭罵你一頓——不管她說什麼你都是罪有應得。去化妝間裡給她道個歉,如果她讓你道歉的話。承認你的所作所為,接受你的責罰。你越早被打倒在地,就越早能重新開始生活。反正這一直都是我的經驗。聽我這個老手的勸吧。」
我站在劇場後面的陰影裡看著演出,我只配待在這樣的地方。
如果觀眾今晚來莉莉劇院是為了看艾德娜·帕克·沃森不安地扭捏的話,那他們要敗興而歸了。因為她一刻都沒有扭捏。她像一隻蝴蝶一樣,被那束白熱的追光釘在了舞臺上——她接受了幾百雙眼睛的審視,忍受著竊竊私語和嘲弄——傾盡全力演繹了自己的角色。那個女人沒有流露出絲毫的膽怯,沒有遂了那群嗜血暴徒的心願。她飾演的白皙透夫人風趣幽默,而她魅力四射、輕鬆自在。如果說有什麼不同的話,那晚艾德娜在舞臺上走動得比以往更少,也更加優雅。她舉手投足間透露出的自信絲毫未減,她的臉上除了對主演這部輕鬆歡快的劇感到喜悅之外,什麼都沒有流露。
可另一方面,劇組的其他成員在最開始的時候卻能讓人看出他們的躁動不安——對不上戲,念臺詞的時候結結巴巴,直到最終艾德娜穩定的發揮拯救了他們的表演。那一晚,她是穩住所有人的萬有引力。究竟是什麼穩住了她,我也說不出來。
安東尼在第一幕中的表現比平時要憤怒得多,我不覺得這是我想象出來的——他更像是兇狠鮑比,而不是福星鮑比——但最終,就連他都成功地被艾德娜拉回了正軌。
我的朋友格拉迪絲——她進入了西莉亞的角色,換上了西莉亞的戲服——看上去非常棒,舞也跳得無可挑剔。她念臺詞的時候少了讓西莉亞大紅大紫的那種喜感和慵懶。但她還是成功地完成了任務,而這就是大家所需要的。
亞瑟很糟糕,但當然了,他一直很糟糕。今晚唯一的不同之處在於,他看上去也很糟糕。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帶著病容,而且他演出中的大部分時間都在擦後脖頸的汗,像獵犬似的用可憐至極的眼神望著舞臺那頭的妻子。他甚至都沒有掩飾一下自己的心煩意亂。唯一好的地方是,他的角色被削減得很厲害,他在臺上待不了幾分鐘,來不及把一切都毀掉。
那天晚上,艾德娜對這部劇做了一處非常顯著的更改。當她唱起歌謠的時候,主動地改變了走位。她沒有抬起頭衝著蒼天發聲,一般來說她會這麼做,而是讓自己徑直走到了舞臺邊緣。她直接面對觀眾唱著,看著他們,從人群中挑幾個人出來,為他們唱歌——其實是衝他們唱歌。她保持著目光接觸,一邊撕心裂肺地唱著,一邊緊緊地盯住他們。她的聲音從未如此渾厚,從未如此桀驁不馴。(「此次我必將沉淪於斯/大概我將要遭到拋棄/但我在考慮墜入愛河。」)
那天晚上她的唱腔,好像她是在逐個挑戰觀眾似的。好像她是在質問:難道你從沒受過傷?難道你從沒心碎過?難道你從沒為愛冒過險?
最後,她把他們都弄哭了——而她卻矗立在熱烈的掌聲中,連眼眶都沒打溼。
直到今天,我都沒見過比她更堅強的女人。
我敲了敲化妝間的門,敲門的那隻手像塊木頭一樣。
「進來吧。」她說。
我的腦袋像棉花一樣;我的耳朵像是被塞住了,失去了聽覺;我的嘴裡像是吃了香菸味的玉米麵一樣;我的眼睛又幹又疼——既因為缺覺,也因為哭過;我已經二十四個小時沒有吃東西了,我也無法想象自己以後還能吃下東西;我還穿著去斯托克夜總會時穿的那條裙子;我的頭髮已經一整天沒有打理了(我還沒有機會照鏡子);我的腿跟身體的其他部位脫節了,那感覺很奇怪;我不明白我的腿怎麼會知道如何走路。有那麼一分鐘的時間,它們也不會了。然後,我強迫自己走進了那個房間,就像一個人從懸崖縱身而下,躍入崖底冰冷的海水中。
艾德娜站在化妝間的鏡子前,灼眼的燈光為她戴上了光環。她抱著胳膊,姿勢很放鬆,她在等我。她還穿著戲服——好幾個月以前我為她的最後一場戲做的那件能中斷演出的晚禮服,藍色的綢緞和水鑽閃閃發光。
我站在她面前,低下了頭。我比這個女人足足高三十公分——可在那個瞬間,我就是她腳下的一隻老鼠。
「不妨你先開口吧?」她說道。
這個,我沒有事先準備任何辯解……
但是她的邀請不真的是邀請,那是道命令。於是我開了口,讓支離破碎、悲慘不幸、前言不搭後語的句子傾瀉而出。我說的那些話是各種藉口的大合集,夾雜在一大堆可悲的道歉中。我祈求得到原諒。我貪得無厭、多次提出要把事情變好。但我也有懦弱和拒不認錯的地方。(「只有這一次,艾德娜!」)而且我很抱歉地告訴你——在我那一團糟的發言進行到某個階段的時候——我引述了亞瑟·沃森對他妻子的評價:「她就喜歡吃嫩草。」
我快速地把我知道的所有話都說了一遍,艾德娜任由我顧左右而言他,沒有打斷我,也沒有做出回答。最後,我終於結結巴巴地停了下來,把我最後一點垃圾話都吐了出來。然後我再度默默無言地站在那裡,她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我,讓我覺得很是虛弱。
最後艾德娜用一種溫柔得讓人不安的語氣說:「你不瞭解自己的地方在於,薇薇安,你不是一個有意思的人。你很漂亮,沒錯——但這只不過是因為你還年輕。漂亮很快就會消失的,但你永遠都不會是一個有意思的人。我跟你說這些話,薇薇安,是因為我覺得你一直誤以為自己很有意思,或者你以為你的生活是有意義的。但你沒意思,你的生活也沒意義。我曾經以為你有潛力成為一個有意思的人,但我錯了。你姑姑佩格是個有意思的人。奧利芙·湯普森是個有意思的人。我是個有意思的人。但你不是個有意思的人。你明白我的話嗎?」
我點了點頭。
「你是什麼呢,薇薇安,你是某一型別的人。說得具體一點,你是某一型別的女人。平庸得無聊的那種型別的女人。你以為我以前沒遇見過你這種型別的人嗎?你們這種人永遠會在別人周圍鬼鬼祟祟,玩著你們那既無聊又下流的小把戲,惹著你們那既無聊又下流的小麻煩。你這種型別的女人是無法跟另一個女人成為好朋友的,薇薇安,因為你玩弄的玩具永遠都不是你自己的。你這種型別的女人常常認為自己是個重要人物,因為她能給別人惹麻煩,把別人攪得一團糟。但她既不重要,也沒意思。」
我張開嘴想要說話,我準備再多噴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廢話,但艾德娜舉起了手。「你考慮一下,別再說話了,親愛的,還剩多少尊嚴就保留多少尊嚴吧。」
說這話時她帶著一抹微笑——甚至還微微透著一絲深情——這摧毀了我。
「還有一些東西你也應該知道,薇薇安。你的朋友西莉亞之所以跟你混了這麼久,是因為她以為你是個貴族——但你不是。而你之所以跟西莉亞混了這麼久,是因為你以為她是個明星——但她不是。她永遠成不了明星,就像你永遠成不了貴族一樣。你們兩個不過就是一對極其平凡的姑娘罷了。兩種型別的姑娘。你們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我感覺自己的心萎縮到了它能縮到的最小尺寸——直到被她嬌小玲瓏的拳頭捏成了一團皺巴巴的錫紙。
「你想知道現在你要做些什麼,薇薇安,才能不繼續當某種型別的人——而是成為一個真真正正的人嗎?」
我一定是點頭來著。
「那我就告訴你。你什麼都做不了。不論你這一生多麼努力地想讓自己變得有意義,你都不會成功的。你永遠都會一事無成,薇薇安。你永遠成不了哪怕有一絲一毫重要性的人物。」
她溫柔地笑著。
「除非是我猜錯了,」她總結道,「否則你大概很快就會回家跟父母一起生活了。哪兒來的回哪兒去。是不是,親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