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第二天,我儘可能地躲在自己的房間裡。我一直等著西莉亞回家,這樣我們就可以聊聊這件事了,但她一直沒有出現。我沒有睡,我的神經緊張得像一場叮噹亂響的噩夢。那感覺就好像我的大腦連著幾千個門鈴,它們全都在同時嗡嗡作響。我太害怕撞見別人了——但我最害怕撞見的是艾德娜——不敢冒險去廚房吃早餐,或午餐。

下午的時候,我溜出劇場去買報紙,這樣就能看看溫切爾的專欄了。我就在報刊亭那裡開啟了報紙,與想把我的壞訊息吹走的三月寒風做著鬥爭。

我和亞瑟、西莉亞摟抱在一起的照片就在眼前。你能模模糊糊地看出我的側臉,但卻沒辦法確定那就是我。(在光線弱的地方,所有長得好看的棕發女郎看上去都一樣。)然而,亞瑟和西莉亞的臉卻讓人看得清清楚楚。他們比較重要,我猜。

我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強迫自己讀了下去。

以下擷取自一九四一年三月二十五日,沃爾特·溫切爾發表在《紐約每日鏡報》午報版上的文章:

以下這些既不紳士也不端正的行為來自一位名叫「艾德娜·帕克·沃森先生」的人。如果一個美國舞女還不夠的話,讓兩個來給你暖身子怎麼樣啊,你這個貪得無厭的英國佬?……沒錯,亞瑟·沃森在聚光燈夜總會外面,跟與他在《女孩之城》裡搭戲的西莉亞·雷以及另一位長腿拉拉卿卿我我,被我們逮了個正著……我覺得你打發時間的方式不錯啊,先生,尤其是當你的同胞都在誓死抵抗希特勒的時候……昨晚外面人行道上發生了多大的騷動啊!……但願這三位愚蠢的丘位元在鏡頭前搔首弄姿盡了興,因為任何有腦子的人都看得出來:又一場娛樂圈的婚姻要大洗牌了!……昨晚亞瑟·沃森大概被他妻子狠狠地打了屁股……對於沃森夫婦來說,這是多麼糟糕的一天啊!他們早上就不該起床!……我想說的都在中指裡了!

「長腿拉拉。」

但沒提名字。

奧利芙救了我。

那晚六點左右,有人敲了敲我的房門。是佩格,她的臉色既蒼白又讓人害怕,我覺得我也一樣。

她坐在了我那張鋪滿衣服的床上。

「媽的。」她說。聽上去似乎這是她的肺腑之言。

我們一言不發地坐了好久。

「哎,小不點兒,你真是把事情給攪黃了。」最後她開口說道。

「我真的非常抱歉,佩格。」

「省省吧。我不會跟你擺架子的。但這的確往我們頭上扣了好多麻煩——各種各樣的麻煩。我和奧利芙從天亮一直忙到現在,想把這個爛攤子給梳理一下。」

「我真的非常抱歉。」我又說了一遍。

「你真的應該省省。你需要向別人道歉。別把它們浪費在我身上。但我們的確有幾件事需要討論一下。首先,我想讓你知道,西莉亞被開除了。」

開除!我從沒聽說過有人被莉莉劇院開除。

「但她要去哪兒呢?」

「她要去別的地方。她完蛋了,她已經被扔進垃圾桶裡了。我讓她今晚趁劇還在演的時候過來拿東西。她來的時候,我要求你不要待在這個房間裡。我不想再出任何亂子了。」

西莉亞要走了,而我卻連道別的機會都沒有!但她要到哪裡去呢?我清楚地知道她名下一分錢都沒有,也沒有地方落腳,沒有家人。她會被徹底摧垮的。

「我必須這麼做,」佩格說,「我不會讓艾德娜再跟那個姑娘同臺的。而且,如果出了這個亂子之後我不開掉西莉亞,其他的卡司會造反的。每個人都很氣憤,我們不能冒這個險。所以我讓格拉迪絲頂替了西莉亞,她沒西莉亞那麼棒,但她也能行。真希望我能把亞瑟也開掉,但艾德娜不同意。也許今後她會親手開掉他,但這件事她說了算。那男的是個壞蛋——但你能怎麼辦呢?她愛他呀。」

「艾德娜今晚要登臺表演嗎?」我驚訝地問道。

「當然了。為什麼不呢?犯錯的又不是她。」

我縮了一下。但真的,聽說她要表演我很震驚。我以為也許艾德娜躲起來了——在哪裡找了個療養院住進去,或者至少鎖起門來大哭一場。我以為也許整臺劇都被取消了。

「這一晚對她來說不會好受的,」佩格說,「每個人都讀了溫切爾寫的東西,這是當然的。會有很多人竊竊私語。觀眾會帶著大開殺戒的心情盯著她,想看她不知所措的樣子。但她是個經驗老到的演員,能面對這些的。長痛不如短痛,她就是這麼覺得的。演出必須繼續,諸如此類的。她這麼堅強是我們的幸運,如果她沒這麼堅定,或和我們交情沒那麼深,她可能已經辭演了——那個時候我們會處在什麼境地呢?謝天謝地,她知道如何克服困難——而且她會攻克難關的。」

她點了支菸繼續說道:「我今天也跟你的男朋友安東尼談過了。他想離開劇組,說他覺得不好玩了,說我們‘煩著’他了,不管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特別提到是你煩著他了。我成功地把他勸住了,但我們必須付他更多的錢,而且他明確提出不想讓你再跟他‘攪和’了,因為你‘給他抹黑了’,說他跟你已經兩清了,甚至不想聽你跟他‘碎碎叨叨’。我只是在引述他的話,薇薇。我覺得我把他的意思都表達完整了。我不知道今晚他能不能把戲演好,但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奧利芙今天早上跟他談了很久,想讓他保持狀態。如果你能避開他,那是最好的。從現在起,就假裝他不存在吧。」

我覺得我要吐了。西莉亞被驅逐了。安東尼再也不想跟我說話了。而且因為我,艾德娜今晚不得不面對一群想看她出醜的觀眾。

佩格說:「我就直截了當地問了,薇薇。你跟亞瑟·沃森廝混多久了?」

「我沒有。就是昨晚而已。只有那一次。」

我姑姑端詳著我,似乎在掂量這話到底是不是真的。最後,她把這件事甩到了一邊。也許她信了我的話,也許她沒有。也許她得出的結論是,是真是假都無所謂。至於我,我沒有精力為自己辯護了,反正也沒什麼可辯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她的語氣更多是在表達困惑,而不是在評頭論足。我沒有馬上回答,於是她說:「算了。大家做這件事的理由永遠都是一樣的。」

「我以為艾德娜跟安東尼有一腿。」我這話說得毫無信服力。

「哎,這不是真的。我瞭解艾德娜,我可以向你保證這不是真的。她從來沒這麼幹過,也永遠不會這麼做。而且就算那是真的——這理由也站不住腳啊,薇薇安。」

「我真的非常抱歉,佩格。」我又說了一遍。

「這個故事會被城裡的所有媒體跟進報道的,你知道嗎。所有城市都是如此。《綜藝》會報道它,好萊塢的所有八卦小報也是,還有倫敦。整個下午記者都在給奧利芙打電話,想要個宣告,攝影師堵在舞臺後門。艾德娜這樣的女人竟然沒落至此——她自尊心那麼強。」

「佩格,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麼。求你了。」

「你什麼都做不了,」她說,「除了謙虛一點,把嘴閉上,祈禱每個人都能對你寬宏大量之外,你什麼都做不了。話說,我聽說昨晚你和奧利芙去斯托克夜總會了。」

我點了點頭。

「我不想小題大做,薇薇,但你明白是奧利芙救了你,沒讓你毀掉,對吧?」

「我知道。」

「你能想象你父母會怎麼評論這件事嗎?在你家那樣的社群裡?落得這樣的名聲?而且還有照片?」

我能想象。我已經想象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