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被徑直帶到了溫切爾先生的桌前。
奧利芙同那個偉人坐了下來,但卻示意我繼續站在她身後。好像她在用她矮矮胖胖的小身板當盾牌,將我與世界上最危險的媒體人隔開。也有可能她只是想把我撂在離對話足夠遠的地方,這樣我就不會開口壞了她的計劃了。
她把溫切爾的菸灰缸推到一邊,然後把那個檔案袋放到了他面前。「我是來談這些的。」
溫切爾開啟檔案袋,把照片在自己面前擺成了一個扇形。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照片——雖然我離得不夠近,看不清細節。但畫面就在那裡。兩個姑娘和一個男人,彼此盤繞在一起。你不需要細節,也可以明白正在發生什麼。
他聳了聳肩。「我看過這些了。已經把它們都買下來了。幫不了你。」
「我知道,」奧利芙說,「我知道你明天會把它們發表在午報上。」
「我說,這位女士,你他媽的到底是誰啊?」
「我叫奧利芙·湯普森。我是莉莉劇院的經理。」
你能看出他用腦袋裡的算盤快速地計算了一下,然後便知道了答案。「正在演《女孩之城》的那個廢物堆啊。」說著他用上一支菸還沒燃盡的灰燼為自己重新點了一支菸。
「沒錯。」奧利芙證實了這個說法。(她對於用「廢物堆」這個詞來形容我們的劇院並沒有什麼異議——畢竟,說實話,誰能為它洗白呢?)
「那個劇不錯,」溫切爾說,「我還給了它一個五星好評呢。」
他好像是在拿這件事邀功,但奧利芙不是那種平白無故就把功勞授予別人的女人——就連現在這種情況都不行,她基本上是跪著來到溫切爾面前的。
「藏在你後面的那個小白兔是誰?」他問道。
「她是我侄女。」
所以我猜我們是要堅持這個說法了。
「有點過了她該上床睡覺的時間了,是不是?」他快速打量了我一番,然後說道。
我從來沒離他這麼近過,而且我一點都不喜歡這樣。他四十多歲,是個個頭高高的、像老鷹一樣的男人。他有嬰兒般嫩滑的紅潤肌膚,下巴一直在抽動。他穿著海軍藍的西裝(褶皺的地方都裂開了),搭配了一件天藍色的牛津襯衫,一雙棕色的皮鞋,和一頂時髦的灰色毛氈軟呢帽。他既有錢又有權,而且他看上去也是一副既有錢又有權的派頭。打量我的時候,他的手一刻不停地擺弄著什麼,但眼神卻盯得我直發毛。他的凝視是捕獵者的凝視。你可以說他長得挺帥的,如果你不用擔心他什麼時候把你大卸八塊的話。
不過,過了一小會兒,他就把目光從我身上移開了。我沒能保持住他對我的興趣。他快速地掃了我一遍,對我做了個分析——女的,年輕,跟他沒什麼關係,無足輕重——然後就因為我無法滿足他的需求而把我拋在腦後了。
奧利芙敲了敲她面前的一張照片。「照片中的這位男士跟我們的主演是夫妻。」
「這個男的是誰,我知道得清清楚楚,女士。亞瑟·沃森。沒才華的懦夫。蠢得像一團毛。從這些證據上來看,他追女孩子倒是比演戲有一套。等他老婆看到這些照片的時候,他得挨一頓毒打。」
「她已經看過了。」奧利芙說。
現在,溫切爾的怒火已經溢於言表了。「我想知道你是怎麼看到它們的。這些照片是我的財產。而且你這是幹什麼呢,拿著它們滿世界炫耀?你什麼意思——讓人買票看這些照片嗎?」
奧利芙沒有回答,只是用最堅定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溫切爾。
一個服務員走了過來,問兩位女士是否需要喝點什麼。
「不用了,謝謝,」奧利芙說,「我們是懂節制的人。」(如果有人離我足夠近,聞到了我的氣息的話,這個觀點就會被徹底駁倒。)
「如果你想讓我斃掉這個故事,免談,」溫切爾說,「這是個新聞,而我是個做新聞的。如果一件事是真的,或者有意思的話,那除了發表它之外我別無選擇。而這個東西既是真的,又有意思。艾德娜·帕克·沃森的丈夫,頂著這副德行四處招搖,還帶著兩個蕩婦?你想讓我怎麼做啊,女士?端莊地低頭看著我的鞋子,任由名流們在這條街上跟舞女狂歡作樂嗎?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喜歡爆已婚夫婦的料,但如果有人這麼輕率地對待自己輕率的舉止,你想讓我怎麼樣?」
奧利芙繼續用冷冰冰的目光譴責著他。「我本以為你會顧及一點顏面。」
「你知道嗎,你真夠有膽子的,女士。你不會輕易被嚇退,是不是?我開始有印象了。你給比利和佩格·布林打工。」
「沒錯。」
「你們那個破爛劇場還開著真是個奇蹟。你們是怎麼年復一年地留住觀眾的?你們付錢請他們來嗎?賄賂他們?」
「我們強迫他們來,」奧利芙說,「我們用好的消遣強迫他們來。作為回報,他們會買票獎賞我們。」
溫切爾大笑了起來,手指頭敲著桌子,頭歪向了一邊。「我喜歡你。雖然你在給那個自大又卑鄙的比利·布林打工,但我還是喜歡你。你膽子夠大的。你能給我當個不錯的秘書。」
「你已經有一位非常優秀的秘書了,先生,羅絲·比格曼小姐——一位被我視作朋友的女性。我覺得她是不會對你僱用我這件事心存感激的。」
溫切爾又笑了。「你比我更瞭解大家!」隨後他的笑容消失了——那笑容一直沒有進到他的眼神里,「聽著,我沒有能幫上你的地方,女士。抱歉我顧不上你的主演和她的心情了,我不會斃掉這個故事的。」
「我沒有讓你斃掉這個故事。」
「那你想讓我怎麼樣?我已經給你工作邀約了。我已經邀請你喝酒了。」
「你不可以把這個姑娘的名字曝光在報紙上,這至關重要。」奧利芙指了指其中的一張照片。我就在那兒——在一張不過是幾個小時(同時也是幾個世紀)以前拍的照片上——我的頭因狂喜而向後仰著。
「為什麼我不能曝光這個姑娘的名字?」
「因為她是清白的。」
「那她證明自己清白的方式挺搞笑的。」那個陰冷的笑聲又出現了。
「把這個可憐姑娘的名字印在報紙上,沒法給這個故事添油加醋,」奧利芙說,「被捲進這趟渾水的其他人都是公眾人物——一個是演員,一個是舞女。普通大眾已經知道他們的名字了。被曝光出來接受公眾的監督,是他們進入演藝這一行時承擔的風險。他們會被你的故事傷到,沒錯,但他們不會被這道傷要了命。要佔領名譽的領地,這些都是隨之而來的。但是這個年輕人」——她再次敲了敲照片上我那張狂喜的臉——「就是個大學女生而已,出身於一個很好的家庭。她會被這件事打倒的。如果你曝光了她的名字,你就把她的前途毀了。」
「等一下,她就是這個孩子嗎?」這會兒溫切爾正指著我。被他的手指指著,感覺就像是被劊子手從人群中挑出來了一樣。
「沒錯,」奧利芙說,「她是我的侄女,一個年輕的好姑娘。她正在瓦薩唸書。」
(在這件事上,奧利芙誇張了:我上過瓦薩,沒錯,但我不覺得誰能說我在瓦薩念過書。)
他依然盯著我。「那為什麼你他媽的沒在學校裡待著呢,孩子?」
那個時候,我真希望我在學校裡。我感覺自己的腿和肺馬上就要崩潰了。我從沒這麼樂意把自己的嘴閉上過。我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像一個正在名牌大學裡念文學,而且也沒喝醉的好姑娘——那天晚上,我與這個角色無比地不匹配。
「她就是來城裡旅遊的,」奧利芙說,「她是從小鎮裡來的,來自一個好人家。她最近結交了一些不明不白的人,這種事情總會在年輕的好姑娘身上發生。她犯了個錯,僅此而已。」
「你不想讓我因為這件事斷了她的前程。」
「沒錯。這就是我想讓你考慮的事情。如果你必須曝光這件事的話,那就曝光它吧——甚至曝光照片也沒事。但不要把這個無辜的年輕姑娘的名字捲進去。」
溫切爾又翻了一遍那些照片。他指了指一張照片,我的嘴吞噬了西莉亞的臉,而我的胳膊——像蛇一樣——盤繞在亞瑟·沃森的脖子上。
「真的很無辜。」他斷言道。
「她被誘惑了,」奧利芙說,「她犯了個錯。這種事在任何姑娘身上都有可能發生。」
「你覺得如果僅僅因為無辜的人犯了錯我就不曝光八卦的話,我怎麼能讓我的妻子和女兒一直有貂皮大衣穿呢?」
「我喜歡你女兒的名字。」就在那時我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了這句話。
我的聲音震驚到了我。我真的沒打算開口說話的,它就是從我嘴裡面飄出來了而已。我的聲音也讓溫切爾和奧利芙嚇了一跳。奧利芙騰地轉過身來瞪著我,用眼神向我發射著刀子,而溫切爾則一臉困惑地向後靠了靠。
「此話怎講?」他說。
「我們現在不需要聽你說話,薇薇安。」奧利芙說。
「閉嘴吧你,」溫切爾對奧利芙說,「你說什麼,小姑娘?」
「我喜歡你女兒的名字,」我重複了一遍,也沒法把眼神從他的凝視中移開,「瓦爾達。」
「關於我家瓦爾達,你都知道些什麼?」他質問道。
如果我的腦子還在,或者如果我能編出一個有趣的故事的話,我也許會給他一個不一樣的回答——但事實是,我在被嚇壞了的情況下只說得出實話。
「我一直很喜歡她的名字。你看,我哥哥叫沃爾特,跟你的名字一樣。我奶奶的父親也叫沃爾特。我哥哥的名字是我奶奶取的。她想讓這個名字延續下去。她很久之前就開始聽你的廣播了,因為她喜歡你的名字。她也讀了你寫的所有專欄。我們兩個會一起讀《寫真報》上的專欄。沃爾特是我奶奶最喜歡的名字。你給自己的孩子取名沃爾特和瓦爾達的時候,她好開心。她讓我父母給我取名薇薇安,因為v這個字母是w的一半,這樣就能靠近沃爾特了。但在你給自己的女兒取名瓦爾達之後,她說她希望我的名字也是瓦爾達。這是個很聰明的名字,她說,也是個好兆頭。你以前上《舞出我鴻運》節目的時候我們總會去聽。她一直很喜歡你的名字。我也希望我的名字是瓦爾達,這會讓我奶奶很開心的。」
我沒力氣了——也沒有支離破碎的句子可說了——而且,我他媽的到底在說什麼啊?
「誰帶了這麼一份語錄過來啊?」溫切爾又指了指我,打趣地說。
「你絲毫不需要在意她,」奧利芙說,「她緊張。」
「我絲毫不需要在意你,女士,」他對奧利芙說完後就又把令人膽戰心驚的注意力轉移到了我身上,「我感覺我以前見過你,孩子。你以前來過這間屋子,是不是?你以前經常跟西莉亞·雷一起出沒,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敗下陣來。我能看到奧利芙的肩膀塌了下去。
「是啊,我猜對了。你今晚到這裡來,穿得又美又甜,像只小綿羊似的,但這不是我印象中的你。我看見你在這間屋子裡各種放肆。所以我覺得這事兒挺搞笑的——你想說服我,讓我覺得你是一個堂堂正正的年輕姑娘。你們兩個聽好了,我知道你們在搞什麼鬼。我知道你們在這兒做什麼——你們在遊說我——我對遊說厭惡到骨子裡了,」然後他指著奧利芙說,「我唯一沒搞明白的是,為什麼你要費這麼大力氣救這個姑娘。這家夜總會里的每個人都可以證明她不是什麼弱不禁風的處女,我也明明白白地知道她不是你侄女。媽的,你們兩個甚至都不是一個國家的人。你們連說話的口音都不一樣。」
「她就是我侄女。」奧利芙堅稱道。
「孩子,你是這位女士的侄女嗎?」溫切爾直截了當地問我。
我很怕對他撒謊,但也同樣害怕不對他撒謊。我的解決方法就是大喊一聲「抱歉!」然後失聲痛哭。
「哎呀!你們兩個真讓我頭疼。」他說。但隨後他把他的手絹遞給了我,指示道:「坐下吧,孩子。你這樣讓我很沒面子。我唯一希望在我身邊哭鼻子的姑娘,是剛剛被我傷透了心的舞女和小明星。」
他點了兩支菸,遞給了我一支。「除非你是懂節制的人?」他帶著一抹壞笑說道。
我心懷感激地接過煙,深吸了幾口氣,顫顫巍巍地把煙氣大口大口吸了進去。
「你多大了?」他問道。
「二十。」
「夠大了,該懂點事了。說得就好像她們會懂事似的。聽著——你說你以前經常在《寫真報》上讀我的文章?你讀那些還有點小吧,是不是?」
我點了點頭。「你是我奶奶的最愛。在我還小的時候她就給我讀你的專欄了。」
「我是她的最愛,是嗎?她喜歡我哪裡?我的意思是,除了我那個好聽的名字之外,這件事你已經唸叨得讓我們印象很深刻了。」
這問題不難回答。我瞭解我奶奶的品位。「她喜歡你的俚語。她喜歡你說已婚人士結合了,而不是結婚了。她喜歡你挑起的事端,她喜歡你的劇評,她說你真的認真看那些劇了,而且很在意它們,而大多數劇評人並不是這樣的。」
「這些都是她說的嗎,你家那位老奶奶?她真棒。這個女天才現在在哪兒呢?」
「她死了。」說著我差點又哭起來。
「太遺憾了。我討厭失去忠心耿耿的讀者。你那個哥哥怎麼樣了——就是他們以我的名字命名的那位。沃爾特。他有什麼故事?」
我不知道沃爾特·溫切爾怎麼會以為我的家人是用他的名字命名了我的哥哥,但我並不準備爭論這件事。
「我哥哥沃爾特加入了海軍,先生。他在接受訓練,成為一名軍官。」
「他是自願參軍的嗎?」
「是的,先生,」我說,「他從普林斯頓輟學了。」
「我們現在正需要這個,」溫切爾說,「更多這樣的男孩子。更多足夠勇敢、在別人告訴他們必須去打敗希特勒之前自告奮勇去做這件事的男孩子。他長得帥嗎?」
「帥,先生。」
「當然帥了,畢竟他叫這個名字。」
服務員走了過來,問我們是否需要什麼,我差一點點就要了杯雙倍金菲士,這純粹是出於習慣——但我的腦子還在,及時制止了自己。這個服務員名叫路易,我以前親過他。他似乎並沒有認出我來,謝天謝地。
「聽著,」溫切爾說,「我需要你們兩個趕緊離開。你們讓這桌看上去很廉價。我甚至都不知道你們打扮成這副模樣,一開始是怎麼混進來的。」
「在我從你這裡得到保證,確保明天你不會把薇薇安的名字印在報紙上之後我們就走。」奧利芙說道,她總是知道如何把人往前逼進那麼一點點。
「嘿,你沒資格跑到斯托克夜總會的五十號桌,告訴我你需要什麼,女士,」溫切爾呵斥道,「我什麼都不欠你的。你只能得到這麼一個保證。」
然後他轉向我。「我會告訴你,從今往後學乖一點,但我知道你不會照做的。控告是成立的——你做了件不光彩的事,小姑娘,而且你被抓了個正著。大概你還幹過很多其他不光彩的事,只是到目前為止,你一直很幸運,沒有被逮到。行,今晚你的好運結束了。跟別人的廢物老公和一個見床就上的同性戀糾纏在一起——這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過日子的方式。如果我看人準的話,你今後還會做更多蠢事的。所以我只能告訴你下面這些:如果像你這樣所謂的好姑娘,要繼續跟西莉亞·雷這種胡搞的人四處尋樂子的話,你就得學會如何保護自己。這個老女人挺讓我煩的,但她非常有骨氣,竟然這麼給你撐腰。我不知道為什麼她要在意你,也不知道你哪裡配得上她的在意。但從現在開始,小姑娘,你要自己去抗爭。好了,你們兩個滾出去吧,別毀了我的夜晚。你們把所有重要的人都嚇跑了。」
達里爾·扎努克,好萊塢著名電影製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