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章

「我帶你出去,我的小寶貝。」說著他領我下了樓梯,穿過滿是小布巾的起居室,往傭人的出入口走去。路過廚房的時候,他從桌子上拿起了一個信封遞給我。

「一點心意。」他說。

我知道那是錢,我根本忍不了。

「哦,不行,我不能要,哈羅德。」我說。

「哦,但你必須拿著。」

「不行,我不能要,」我說,「我絕對不能要。」

「哦,但我堅持要給。」

「哦,但我絕對不要。」

我必須告訴你,我之所以拒絕,並不是因為我不想被當作妓女看待。(別把我想得那麼高尚!)更多的是出於一種根深蒂固的社交禮儀。你看,我父母每週都會給我零花錢,佩格姑姑週三的時候會把這錢給我,所以我真的不需要凱洛格醫生的錢。而且,我身體裡某個古板的聲音告訴我,這錢不能算是我掙來的。關於性我知道得不多,但我並不覺得我讓這個男人好好快活了一場。一個仰面躺著,胳膊直直地貼在身體兩側,除了每次你一開口說話就用嘴攻擊你之外一動不動的姑娘——她的床上功夫不可能有多厲害,是不是?如果別人要付錢跟我上床的話,我希望能做一些值得他們掏錢的事情。

「薇薇安,我命令你收下這錢。」他說。

「哈羅德,我拒絕。」

「薇薇安,我真的必須堅持請你別跟我鬧。」說著他微微皺了皺眉,使勁把信封往我這邊塞了塞——這個瞬間是我落到凱洛格醫生手上以後,離危險和刺激最近的時刻。

「那好吧。」說著我接過了錢。

(你們覺得這怎麼樣,我高貴的祖宗們?我賣身賺錢,開了家族的先河!)

「你是個可愛的年輕姑娘,」他說,「請別擔心:你的胸部還有大把的發育機會。」

「謝謝你,哈羅德。」我說。

「如果你每天喝兩百克脫脂牛奶,應該能促進它們發育。」

「謝謝,我會喝的。」我嘴上這麼說著,其實心裡沒有任何每天喝兩百克脫脂牛奶的打算。

我正要邁出門去,可這時我突然很想弄清楚一件事。

「哈羅德,」我說,「我可以問問你是什麼科的醫生嗎?」

我猜他要麼是婦科醫生,要麼是兒科醫生。我覺得兒科醫生的可能性更大。我只是想給自己腦子裡的猜想做個了結。

「我是個獸醫,我的寶貝姑娘,」他說,「好了,請代我向格拉迪絲和西莉亞轉達最誠摯的問候,明年春天別忘了看芍藥啊!」

我沿街飛奔,放聲大笑。

我跑回了那家小餐館,姑娘們全都在裡面等我,她們還沒來得及開口我就尖叫了起來:「獸醫?你們把我送到了一個獸醫那兒?」

「怎麼樣?」格拉迪絲問道,「疼嗎?」

「他是個獸醫!你說他是個醫生!」

「凱洛格醫生的確是個醫生!」珍妮說,「他名字裡有這個詞。」

「我感覺你們好像是送我去絕育了!」

我鑽進了西莉亞旁邊的座位上,安心地靠在她暖洋洋的身子上。我自己的身體正在被狂歡洗禮。現在我從頭至腳,渾身都在顫抖。我感覺到了野性,也感覺有些錯亂。我感覺我的生活剛剛炸開了。我被興奮感、情慾、厭惡、尷尬和自豪感淹沒了,這些都讓人摸不著頭腦,但卻奇妙無比。這後勁比那件事本身震撼多了。我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那天早上我的膽量——跟一個陌生男人上床!——好像是從別人身體裡冒出來的,但我也感覺我比以往都更忠於自己。

而且,看著圍坐在桌旁的舞女們,我感受到了一股無比深厚的感激之情,眼淚幾乎奪眶而出。有姑娘們在那裡陪著我真的太棒了。我的朋友們!我在這個世界上認識最久的朋友們!我兩週前才認識的在這個世界上認識最久的朋友們——除了珍妮之外,她是我兩天前才認識的!我是那麼地愛她們所有人!她們等著我!她們在乎我!

「感覺怎麼樣?」格拉迪絲說。

「挺好的。挺好的。」

我面前堆著一摞那天早上沒吃完的薄煎餅,已經涼了。我餓得狼吞虎嚥了起來,像是在對那薄煎餅動粗一樣。我的手在顫抖。上帝呀,我從沒這麼餓過。我的飢餓是個無底洞。我把薄煎餅浸在更多的糖漿裡,把它們大口大口地塞進嘴裡。

「不過他沒完沒了地念叨他老婆!」我在往嘴裡塞食物的間隙說到。

「沒錯!」珍妮說,「在這方面他爛到家了!」

「他弱爆了,」格拉迪絲說,「但他不是個小肚雞腸的男人,這才要緊。」

「但是你疼不疼?」西莉亞問道。

「你知道嗎,不疼,」我說,「我甚至連毛巾都沒用上!」

「你真幸運,」西莉亞說,「你好幸運啊。」

「我不能說那過程好玩,」我說,「但我也不能說它不好玩。我只是很高興它結束了。我猜第一次時還有更糟糕的情況。」

「所有其他情況都比這個糟糕,」珍妮說,「相信我。我全都試過。」

「我特別為你感到自豪,薇薇,」格拉迪絲說,「今天你是個女人了。」

她舉起咖啡杯敬了我一杯,我則用水杯跟她碰了一下。從來沒有哪個入會儀式像我和領舞格拉迪絲乾杯的這個瞬間這麼完滿、這麼讓人滿意。

「他給了你多少錢?」珍妮問。

「啊!」我說,「我差點忘了!」

我把手伸進手包裡,拿出了那個信封。

「你開啟。」說著我用顫抖的雙手把它遞給了西莉亞,西莉亞馬上扯開了信封,嫻熟地點起了鈔票,然後宣佈道:「五十美元!」

「五十美元!」珍妮尖叫道,「他一般只給二十的!」

「這錢我們應該怎麼花?」格拉迪絲問道。

「我們得拿它乾點特別的。」珍妮說——我一下子就放心了,因為姑娘們覺得這錢是我們的,不是我的。這讓每個人都沾染上了犯罪的汙點,如果這話說得通的話。而且它還加深了我們的姐妹之情。

「我想去科尼島。」西莉亞說。

「沒時間了,」格拉迪絲說,「我們四點之前要回莉莉劇院。」

「有時間的,」西莉亞說,「我們動作迅速一點,買上熱狗,看一眼海灘然後直接回家。我們打車去。反正我們現在有錢了,是不是?」

於是我們搖下車窗,坐車去了科尼島,邊抽菸邊說笑邊八卦。那是入夏以來最暖和的一天。天空明亮得讓人心曠神怡。我坐在後排座位上,窩在西莉亞和格拉迪絲中間,而珍妮則坐在前排跟司機喋喋不休地聊著——司機不敢相信自己這麼好運,車裡竟然湧進來這麼一群美女。

「你們這幫姑娘的身材真棒啊!」他說。珍妮接過話茬:「你可別毛手毛腳的,先生。」但我能看出來她喜歡這感覺。

「你有沒有覺得對不起凱洛格太太?」我問格拉迪絲,因為我對自己那天的行為感到有點擔憂,「我的意思是,畢竟我跟她老公上床了,我應該覺得對不起她嗎?」

「哎,你做事不能太有良心了!」格拉迪絲說,「不然你會沒完沒了地擔心的!」

恐怕這就是我們的良心所遭受的最大折磨了。討論結束。

「下次我想和別人試試,」我說,「你們覺得我能找到別人嗎?」

「小菜一碟。」西莉亞說。

科尼島既明媚又浮誇又有趣。棧道上全是吵吵鬧鬧的家庭,年輕的情侶,還有和我一樣魂不守舍的熊孩子們。我們看了畸形秀的引導牌。我們跑到岸邊把腳伸進海水裡。我們吃了太妃蘋果糖和檸檬冰棒。我們和一個猛男照了相。我們買了毛絨玩具、明信片和紀念品化妝鏡。我給西莉亞買了一個很可愛的藤條小手包,上面還縫了一些貝殼,我還給其他的姑娘們買了墨鏡,除此之外,我還付了大老遠回中城區的車費——凱洛格醫生的錢現在還剩九美元呢。

「你剩的錢夠讓自己吃頓牛排的了!」珍妮說。

我們回到莉莉劇院的時候將將趕上早場開演。奧利芙擔心舞女們會趕不上開場,已經瘋掉了。她轉著圈地表達著不滿,嫌每個人都慢吞吞的。但是姑娘們鑽到更衣室裡不一會兒就出來了,好像瞬間長出了發光小亮片、鴕鳥毛頭飾和魅力似的。

當然,佩格姑姑也在那兒,她有些心不在焉地問我,這一天過得開不開心。

「當然開心了!」我說。

「很好,」她說,「你還年輕,就應該痛痛快快地玩。」

西莉亞在馬上要上臺的時候捏了捏我的手。我抓住她的胳膊,湊近了她的美貌。

「西莉亞!」我小聲說道,「我還是不敢相信我今天把第一次獻出去了!」

「你不會懷念它的。」她說。

你知道嗎?

她一點都沒錯。

醫生就職時所宣讀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