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

於是好戲開始了。

既然已經入了門,我就總想做跟性沾邊的事——而關於紐約的一切都讓我覺得有性的味道。依我來看,我有很多需要補償的時光。那麼多年都被我浪費在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上了,現在我拒絕繼續無所事事、百無聊賴,一個小時都不行!

而且我有那麼多要學的!我想讓西莉亞把她知道的東西全都教給我——關於男人的,關於性的,關於紐約的,關於人生的——她很高興地同意了。從那一刻開始,我不再是西莉亞的跟班了(或者至少不僅僅是她的跟班了)——我是她的同夥。西莉亞再也不會一個人在鬧市區縱情狂歡到後半夜,然後醉醺醺地回家了,因為我們會一起在鬧市區縱情狂歡到後半夜,然後醉醺醺地回家。

那年夏天,我們兩個人拿著鐵鍬和鋤頭到處找麻煩,而且我們總是毫不費力就能找到它們。如果你是一個在大城市裡找麻煩的年輕美女,那麼想找到麻煩並不難。但如果你們是兩個在自找麻煩的年輕美女,那麼麻煩會把你攔在每個路口——而這恰恰是我們想要的。我和西莉亞近乎歇斯底里地執意要好好享受。我們的胃口大得很——我們不僅垂涎男孩和男人,還垂涎美食、雞尾酒、亂舞和會讓你過量吸菸並且笑得頭都向後仰過去的音樂現場。

有時候其他舞蹈演員或舞女會跟我們一起開始夜生活,但她們很少能跟上我和西莉亞的步伐。如果我們中有一個人拖了後腿,那麼另一個就會加快腳步。有時候我感覺我們在監視彼此,好看看下一步做些什麼,因為除了接著找刺激之外,我們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些什麼。最重要的是,我們兩個都害怕無聊,而這就是我們的驅動力。每天當中都有一百個小時,我們得把它們都填滿,不然我們會無聊死的。

從本質上來說,那年夏天我們選擇做的事是橫衝直撞、尋歡作樂——我們不知疲倦,那股勁頭直到今天想來依舊讓我錯愕。

當我想起一九四零年夏天的時候,安吉拉,我會把我和西莉亞·雷想象成兩個慾火焚身的小黑點,在紐約的霓虹燈和陰影中穿梭,不停地尋找著刺激。而如今當我回憶它的細節,所有事情似乎都匯成了一個熱得讓人大汗淋漓的長夜。

演出一結束,我和西莉亞就會換上最薄的、把身子包得緊緊的小晚禮服裙,而且我們絕對會全身心地撲進城市生活裡——全速衝上已經等得不耐煩的街道,心知我們已經錯過了一些既重要又熱鬧的事情:他們怎麼能不等我們就開始呢?

我們總是會在託茨·肖爾sup/sup,或埃爾摩洛哥,或斯托克夜總會開啟我們的夜晚——但說不好到了後半夜我們會在哪裡收場。如果中城區變得太無聊,也沒什麼新鮮感,我和西莉亞也許會搭紐約地鐵a線北上到哈萊姆,去聽貝西伯爵演奏,或者去紅公雞喝上一杯。我們也很有可能會跟一群耶魯男學生在麗茲酒店裡耍寶,或者在市中心的韋伯斯特音樂廳跟一些社會活動家跳舞。規矩似乎是:跳舞跳到癱倒為止,然後再堅持跳一小會兒。

我們換場的速度好快啊!有時候我感覺自己是在被城市拖著走——被吸入了這條由音樂、燈光和狂歡組成的狂野的城市河流中。而其他的時候,那感覺好像是我們在拖著城市走——因為不論我們去哪兒,總有人跟著我們。在這些讓人激動的夜晚,我們要麼會遇到一些西莉亞認識的男人,要麼會在路上勾搭一些還沒見過的。或者兩個都有。我要麼會連續親吻三個帥哥,要麼會把同一個帥哥連續親上三次——有時候想記住這些是很難的。

可找男人卻從來都不難。

我們的加分項是:西莉亞·雷走進一家店的派頭是我在任何人身上都沒見到過的。她會把自己的風情投進眼前的房間裡,就像士兵把手榴彈投進機槍手藏匿的地方一樣,然後再隨著自己的美貌徑直走進去,評估一下自己的殺傷力。只要她一現身,那個地方一點一滴的效能量就都會被她吸引過來,圍著她轉。之後她會四處閒逛一下,儘可能讓自己看上去很是無聊——在過程中順便把每個人的男朋友和老公都榨乾——毫不費力就俘獲了獵物。

男人看西莉亞·雷的樣子,就好像她是一盒琥珀爆米花sup/sup似的,他們等不及想把裡面的玩具給挖出來。

而作為回報,她看他們的樣子,就好像他們是牆上的木板似的。

而這隻會讓他們更加為她瘋狂。

「給我看看你笑起來什麼樣,寶貝。」一個膽大的男人曾經從舞池的另一邊衝她喊道。

「給我看看你的遊艇什麼樣。」西莉亞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後轉身朝另一個方向無聊去了。

因為我在她身邊,又因為現在我跟她長得足夠像(至少在光線昏暗的地方是這樣——我的身高和膚色跟西莉亞一樣,現在我穿的緊身裙跟她一樣,留的髮型跟她一樣,邁的步子跟她一樣,還墊了墊胸好讓我的胸型也跟她的有點像),所以我們的殺傷力是加倍的。

我不想吹牛,安吉拉,但我們這個二人組真是勢不可當。

實際上,我還真想吹個牛,所以就讓一個老女人炫耀一把吧:我們美得驚人。我們只要從整桌男人身邊路過一下,就夠他們受的。

「給我們來點提神的東西。」西莉亞會在吧檯撂下這樣一句話。這話不是對著某個特定的人說的,但下一秒就會有五個男人給我們遞雞尾酒——三個是衝著她去的,兩個是衝著我來的。而十分鐘過後,這些酒就會被喝光。

我們這些精力是從哪兒來的呢?

哦是的,我想起來了:是年輕給的。我們是能量的渦輪機。當然了,早上總會比較難捱。宿醉可能會讓人難受得很厲害。如果白天我需要打個盹兒,我總能在彩排期間或者有劇上演的時候在劇場後面睡一會兒,癱在一堆老舊的幕布上。只要小睡上十分鐘我就能緩過來,準備好掌聲一結束就再次到城市裡闖蕩。

你在十九歲(或者像西莉亞那樣,假裝十九歲)的時候是可以這樣生活的。

「那些姑娘是在自找麻煩。」某天晚上我聽到一個年長的女人這樣說我們,那時候我們正醉醺醺地在路上踉踉蹌蹌——那女人說得一點都沒錯。但她不懂的是,麻煩正是我們想要的。

啊,我們年輕時的需求啊!

啊,年輕人那些盲目得讓人眼饞的渴望啊——它們不可避免地將我們徑直領到了懸崖邊,或者把我們困在了自己親手打造的死衚衕裡。

我不能說一九四零年夏天我的床上功夫變厲害了,不過我想說我已經對它無比熟悉了。

但是,沒有,我的床上功夫沒有變厲害。

要想讓床上功夫變「厲害」——對於一個女性而言,這意味著學會如何享受、甚至與對方協作完成整套動作,好讓自己到達高潮——你需要時間、耐心,和一個細心周到的情人。我還要過好一陣才能接觸到這麼深奧的東西。就目前來講,那隻不過是一個衝數量的遊戲,而且推進的速度非常快。(我和西莉亞不喜歡在一個地方或一個男人身上流連太久,怕我們會錯過也許正在鬧市區另一頭髮生的更好玩的事情。)

那年夏天,我對激情的渴望和對性的好奇不僅使我慾壑難填,還使我喪失了抵抗力。現在當我回想起那段日子,我就是這樣看自己的。我對任何跟色情或違法哪怕只是稍微沾邊的東西都喪失了抵抗力。我對中城區漆黑小道里的霓虹燈沒有抵抗力。我對在萊剋星頓酒店的夏威夷之屋中用椰子殼喝雞尾酒沒有抵抗力。我對獲贈前排座位票,或走後門進入無名夜總會沒有抵抗力。我對任何會玩樂器的人或者能戴著一大堆羽毛頭飾跳舞的人沒有抵抗力。我對跟著任何有車的人進到他們的車裡沒有抵抗力。我對拿著兩杯高球雞尾酒向吧檯處的我走來,然後說「我發現自己好像多點了一杯酒。也許你能幫我一下,小姐?」的男人沒有抵抗力。

哦,好啊,我太願意幫你一下了,先生。

我太擅長提供這方面的幫助了!

我要為我和西莉亞辯護一下:那年夏天我們沒有跟遇見的所有男人都上床。

但我們的確跟他們中的大多數上床了。

我和西莉亞向來不怎麼關心「我們該跟誰上床?」——那似乎並不重要——我們只在意「我們該在哪兒上床?」。

答案是:能在哪兒找到地方就在哪兒。

我們在高檔酒店的套房裡上過床,錢是進城出差的商人付的。但也在東區一家小小的(打烊後的)夜總會廚房裡上過。或者在渡輪上,我們不知怎的在大夜裡上了那艘船——燈光在水面上流動著,我們的周圍一片模糊。在計程車後座上(我知道這聽上去很不舒服,相信我,它的確不舒服,但卻可以湊合)。在電影院裡。在莉莉劇院地下室的一間更衣室裡。在鑽石俱樂部地下室的一間更衣室裡。在麥迪遜廣場花園地下室的一間更衣室裡。在布萊恩特公園裡,我們腳底下還有老鼠作祟。在中城區計程車扎堆的街角旁那些悶熱黑暗的小巷子裡。在普克大廈的房頂上。在華爾街上的一間辦公室裡,在那裡,只有夜班保安可能會聽到我們的聲音。

我和西莉亞有著洋娃娃般的眼睛,我們醉醺醺的,身輕如燕,淫蕩無度,沒什麼腦子——那年夏天,我們乘著純電流在紐約縱橫馳騁。我們不是在走路,而是在飛馳。我們不會把注意力聚焦在什麼上面,我們只是在不停地尋找鮮活的東西。我們什麼都沒有錯過,但我們也錯過了一切。比如說,我們看過喬·路易斯跟他的陪練做輕拳練習,我們還聽過比莉·哈樂黛sup/sup唱歌——但我記不清以上任何一個場景的細節了。我們被自己的故事分了神,以至於根本沒怎麼注意展現在我們面前的所有奇觀。(比如說:欣賞比莉·哈樂黛唱歌的那個晚上我正好在生理期,而且我的心情很差,因為我喜歡的一個男孩剛剛帶著另一個女孩離開了。這就是我對比莉·哈樂黛表演的評價。)

我和西莉亞會喝高,然後我們會遇到一群群同樣也喝高了的男生——我們所有人會湊到一起,乾的事情跟你預期得一模一樣。我們會帶著從別的酒吧遇到的男孩走進新的酒吧,然後又跟我們在新酒吧裡發現的男孩調情。我們會挑事惹架,總有人會因此挨一頓胖揍,可這之後西莉亞會從剩下的人中挑出帶我們去下一家酒吧的人,在那裡這些騷亂又會重新上演一遍。我們會從一個單身派對沖到另一個單身派對——從一個男人懷裡蹦到另一個男人懷裡。甚至有一次,我們在晚飯正吃到一半的時候,當場互換了約會物件。

「他歸你了。」那天晚上,西莉亞當著那個已經讓她感覺無聊的男人的面,這樣對我說道,「我去趟洗手間。你陪他玩玩。」

「但他是你的男伴啊!」說著那個男的特別聽話地伸手過來摟我,「而且你是我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