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前接到湯志恆兄的電話,約我移譯thomasnagel的whatdoesitallmean?一書。我讀到此書後,很喜歡它簡明易了、深入淺出而又不落窠臼的風格。在哲學啟蒙書中,它既與一般所謂「入門」、「概論」、「大綱」之類的「正劇」寫法迥異,也不同於《蘇菲的世界》之類以情節取勝的「戲說」,而是直接面向基本的哲學問題,以對問題的探索來展現哲學自身的魅力所在。作者是美國著名哲學家,功力遠在一般哲學工作者之上,而在此書中絕無崖岸自高、居高臨下之態,娓娓道來,討論辯難,如與讀者當面親切交談一般,尤其令人感佩。它不但可為普通讀者入門的津樑,就是對一般哲學愛好者乃至專業工作者來說,也不失為開卷有益的好書。因此,我不揣淺陋,接下了承擔翻譯這本書的任務。
譯者研習哲學多年,本以為翻譯此書問題不大,但一譯之下,方感譯事艱辛。由於面向的是非專業的讀者,作者在寫作此書時力求通俗易懂,不但將一切煩瑣晦澀的專業「黑話」,如「substance(本體)」、「transcendental(先驗)」、「category(範疇)」等等皆棄之不用,就是對「mind(心靈)」、「experience(經驗)」、「meaning(意義)」等不得不使用的半專業用語的用法也相當靈活和自然,更凸現其在日常語言中的含義而非專業文獻中的規定。如果套用漢語學界現成的定譯,固然方便省事,亦非全不可通,然而原文中活潑自然的特點則不免喪失殆盡,本來對哲學知之甚少的讀者更是會如墮五里霧中。因此在很多地方,譯者不得不拋開許多原有的譯法,根據上下文斟酌最恰當的漢語表達,有時對同一個詞在上下兩句中採取不同的譯法,有時又要將不同的詞翻成同一個,往往又與專業的譯法相左。好在對於入門的讀者來說,這一點並不構成阻礙,而即使是專業的讀者,也大可聽絃知音,不致有太多的誤解。
這還只是詞語層面的問題。從語段上來說,本書雖然沒有一般哲學文本那種佶屈聱牙的句法結構,但是許多美語中習見的表達法與漢語讀者的閱讀習慣仍然出入甚大,因此某些原文中非常直白的句子如果直譯成漢語,反而顯得很拗口。所以有時,我不得不採取寬泛的意譯,把整段話拆散了,又用漢語中正常的順序重新拼接起來,同時還要保留原文中環環相扣的論證結構。同時,對於一些美國讀者熟知,而對於中國讀者來說未免生疏的例子,我也大膽地作了修改和替換。至於在風格上,我的傾向是和原文一致,儘量通俗和口語化,而不以追求文字的雅馴為鵠的。
本書的書名如何翻譯也頗費思量。原文的書名「whatdoesitallmean?」如果直譯出來是「這一切到底意味著什麼?」這當然是終極的追問,但是如果這樣直譯,不但囉嗦,而且費解。所以最後我決定另起爐灶,譯為「哲學冒險」。在我看來,這不但契合該書名的深意所在,也最好地界定了philosophize(哲學思考)的本性。當然這一點上大可見仁見智,本難完美。
本書原有臺灣譯本,題為《哲學入門九堂課》,譯筆清雅,生動簡潔,曾給了譯者不少啟發,在此謹致謝意。然而該版問題亦不少,體例殊乖,硬傷迭出,對於譯者來說也是一種反面的借鑑。
作為一個讀者,我未必同意作者在書中的所有論證,對於某些問題的提法也有不同意見,但從譯者的角度來說,自當站在作者一邊,設身處地為作者著想,在另一種語言中充當作者的代言人。從我個人的角度來看,本書的簡明淺易雖是一大優點,對於不求甚解的讀者來說或許反而會成為淺嘗輒止的理由。作者在第一章中說:「關於這些問題除了本書中所提到的,還有許許多多更為複雜和深刻的內容。」此正如朱熹在《近思錄》序中說:「若憚煩勞,安簡便,以為取足於此而可,則非今日所以纂集此書之意也。」哲學的「冒險」永無止境,我也希望讀者把本書作為繼續冒險的出發點。也許在你的冒險中,你很快又會發現,在哲學中某些更奇異的國度,這些問題有時候和本書中所勾勒的概貌也會大不相同。
寶樹謹識
9月8日於西山蝸居
我們這裡冒昧沒有采用譯者的書名,而是考慮到本書對讀者的吸引力,起名為「你的第一本哲學書」。——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