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西顧爾德傳說

北歐神話 茅盾 第2頁,共2頁

女子講了她自己的故事:她的名字是布隆希爾德(有些神話故事說她是古時一國王的女兒,為奧丁收去作為瓦爾基里的,但也有說她是奧丁的女兒)。她在天上是尊榮的女武神。因為有一次違背了奧丁的意旨,遂被奧丁謫下人寰,且將和人類女人一樣,必須嫁個丈夫。布隆希爾德為此很感不安,她生恐自己的丈夫是一個卑怯的駑漢。為了要使她安心,奧丁乃帶她到這希恩達爾山來,用「睡眠之角」觸她,使她長眠,而且能在睡眠中保持青春的美麗與活潑,直到她命定的丈夫到來。他又用火焰的圍牆環繞在她周圍,這樣,除非是極勇敢的人,便不敢進來。

布隆希爾德指著倫達爾的方向,說那是她從前的老家。不論什麼時候,西顧爾德都可以到那邊去要求她為妻。於是西顧爾德將他的「聚金指環」套在布隆希爾德的手指上,算是訂婚的定約。他發誓,永遠只愛她一個。

據有些傳說,這一對就此分別了。但據另一說,西顧爾德不久就娶了布隆希爾德,過了些快樂的時候,然後又不得不離開她及新生的女嬰孩。這個女孩名為亞絲拉琪,由外祖父赫默爾撫養長大,三歲時藏在琴身裡,逃難出外。半途上,赫默爾宿於農家。農人以為琴中藏有金子,就謀害了那老人,開啟琴來一看,卻是個好看的女孩子。亞絲拉琪在農家長大後,非常美麗,後嫁維京人為妻sup/sup。

至於西顧爾德和布隆希爾德分別的原因,據說是因為西顧爾德立誓要在江湖行俠,扶弱鋤強,以期不負英雄本色。

西顧爾德漫遊到了尼伯龍根地方。這是終年有霧之國,吉烏基是國內的王,格莉希爾德是王后。這位王后是很可怕的人,因為她不但會魔法,且能配製一種藥水,令飲者盡忘前事而服從她的意志。

他們有三個兒子,古恩納爾、胡格尼和古託姆,還有一女名古德露恩,則是少女中間最溫柔、最美麗的一個。西顧爾德受到他們的歡迎。吉烏基請西顧爾德多住些時日,西顧爾德也答應了。不久,他的勇敢為王后格莉希爾德所賞識,欲以其為女兒古德露恩的夫婿。因此,有一天,她配好了她的魔法藥水,讓古德露恩拿給西顧爾德喝。結果讓西顧爾德完全忘記了布隆希爾德及他自己的誓約,卻一心愛著古德露恩了。

雖然他微微感到若有所失和心緒不安,但是西顧爾德終向古德露恩求婚且成功了。他們的結婚使尼伯龍根人都很快樂。西顧爾德拿出他藏著的半個龍心,讓古德露恩吃了一些,之後古德露恩的性情就變了,除了西顧爾德以外,她對一切人都很冷漠。西顧爾德又與古恩納爾及胡格尼結為異姓兄弟,盟誓永不仇視。

過了些時候,老王吉烏基死了,長子古恩納爾嗣位。這個青年的國王還沒娶妻,因此他的母親格莉希爾德正在留心物色,她以為除了布隆希爾德之外,再沒有適當的人了,這位布隆希爾德,據傳言所稱則是某國王女,居於一城堡中,四周圍繞著火焰,只有能夠進這火焰圈子見她的英雄,她方才嫁。據說她是這樣宣言的。

古恩納爾準備去找這位火焰中的少女了。他請西顧爾德陪著做伴,又帶了他母親的魔法藥水以備不時之需。但當他到了山頂的火焰圍牆外面時,雖然他敢上前,他的馬卻不敢。無論怎樣鞭策,古恩納爾的馬只往後退,不肯上前,但西顧爾德的馬卻似乎並無懼色。古恩納爾因請與西顧爾德易馬,但是西顧爾德的馬也作怪,雖然讓古恩納爾騎了上去,卻不肯動一步。它是除了主人以外不負責任的!

現在,西顧爾德戴著他的「恐怖之盔」,而古恩納爾又備著魔法藥水,所以西顧爾德想,如果要和古恩納爾易形,倒是不難辦到的。古恩納爾也覺得除此之外更無他法,也就同意了西顧爾德的提議,讓西顧爾德化為自己的形貌進火圈子去求婚。於是西顧爾德進了火圈子,直找到堡內大廳上,遇見了布隆希爾德。這一對情人,現在卻不相識了。西顧爾德自從喝了格莉希爾德的藥酒,早已盡忘前事,而布隆希爾德呢,則因為西顧爾德已非從前的狀貌,成為另一人了。

看見又有人闖進來,布隆希爾德很吃驚。因為她以為除了西顧爾德便沒有第二人能進來。但她還是坦然迎接,而且當聽說是來求婚的,她又允許他以丈夫的資格留在她旁邊,因為她曾經發過嚴重的誓,凡能進火圈子來的人,她不能拒絕。

西顧爾德和布隆希爾德同住了三天,他的寶刀亮晃晃地出了鞘,放在他的身體與布隆希爾德身體之間。他這不近人情的怪舉動很使布隆希爾德起疑,西顧爾德則解釋為神的命令要他的婚禮這樣舉行的。

當第四個早晨到來時,西顧爾德從布隆希爾德手指上取下那「聚金指環」,另換了一個,布隆希爾德則允許在此後第十天到尼伯龍根宮廷來為妻為後。

西顧爾德出了那堡,報告古恩納爾事已成功,便又互換回各人原來的形貌,趕回尼伯龍根。關於古恩納爾求婚的秘密,西顧爾德只對妻子古德露恩說了,又將「聚金指環」戴在她的手指上,完全沒想到大禍從此開始了。

十天後,布隆希爾德果然來了。她溫和地為古恩納爾祝福,而且讓他引到大廳內,西顧爾德和古德露恩正並坐在這廳內。當布隆希爾德進來時,西顧爾德剛好也舉起眼來,恰正接受了布隆希爾德那熠熠的一瞥。立刻,那長久以來的魔法消失了,西顧爾德陡然像從夢中醒來似的記起了已往的事。但是,已經遲了。布隆希爾德已成為古恩納爾的妻,而他,西顧爾德自己,亦早已為古德露恩的夫。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布隆希爾德表面上還是揚揚自若,可是心裡卻怒而熾熱,她常常從丈夫宮中偷偷地跑出來,到樹林中去發洩她的憤懣哀怨。

古恩納爾呢,也覺得妻子對自己總是冷冷的,便開始起了疑心。他疑及西顧爾德也許已經老老實實地把求婚時易形的秘密告訴了布隆希爾德,或者是西顧爾德利用三天和布隆希爾德同宿的機會,早已先取得了布隆希爾德的愛。

西顧爾德的煩惱倒比較少。他還是天天除惡誅強,贏得弱者的讚頌。

有一天,古德露恩和布隆希爾德都到萊茵河裡洗浴。古德露恩要先入水,布隆希爾德卻又不依,說這是她的特權。因此,兩位對罵起來了。古德露恩罵她的嫂子不端正,已有過愛人後又嫁古恩納爾,因舉她自己手指上的「聚金戒指」為證。聽了這些話,布隆希爾德心碎了,又看見那戒指在情敵的手指上,她一言不發,就奔回自己宮中,躺著發悶,不聲不響,也不飲食。古恩納爾及王族的人們都來勸慰,想引她說話,然而都無效。直到後來西顧爾德來問候時,她突然像久湮而始通的泉水似的,傾瀉出一大堆怨恨的話來,使得西顧爾德的心脹大了,竟爆斷了鐵甲的鈕環。

當時那糟糕的情形不是話語所能形容的。西顧爾德承諾自願離棄古德露恩,可是布隆希爾德不許,且斥西顧爾德出去,說她不肯揹負古恩納爾。

想到有兩個活人都稱她為妻,這是布隆希爾德高傲的心所不能堪的。於是古恩納爾再來時,布隆希爾德要求他置西顧爾德於死地。這使得古恩納爾的妒忌和懷疑更加深了。可是因為曾經和西顧爾德立誓不相仇,古恩納爾拒絕了妻子的要求。布隆希爾德乃轉而求之於胡格尼,然而胡格尼亦不願破誓,卻引古託姆以自代。可是要古託姆應允這件事,也全靠了格莉希爾德的魔法藥水sup/sup。

於是在黑夜裡,古託姆偷進了西顧爾德的臥室。正待下手,卻看見西顧爾德那閃閃的目光,便趕快退出來。第二次,他又進去,還是那樣。第三次進去,西顧爾德已經睡熟了,古託姆乃以矛刺通了他的背和腹。

雖然受了這樣的致命傷,西顧爾德還能坐起來,取下床頭的刀來向逃走的刺客遙擲。古託姆被斬為兩段死於門邊。於是,微聲對驚恐至極的古德露恩說了告別後,西顧爾德就絕了氣。

西顧爾德的幼子也同時被殺。可憐的古德露恩對著兩具死屍只是乾哭,而布隆希爾德則大笑。這使得古恩納爾很生氣。他現在深悔自己沒有阻止這慘劇的發生。

尼伯龍根人哀悼西顧爾德,為他舉行了莊嚴盛大的火葬。許多送葬禮物,許多兵器,還有西顧爾德生前所騎的好馬,都準備一齊火葬。婦人們最不放心的還是古德露恩,因為她悲痛得已經沒有眼淚了。許多婦人想引古德露恩哭出眼淚來,可是都無效。直到後來把西顧爾德的頭放在她膝上,她的眼淚這才像暴雨似的落下。

布隆希爾德看見了西顧爾德的屍身及其殉葬的寶馬,忽然間,怨恨西顧爾德的心情都沒有了。她回到自己臥室中,穿上最好的衣服,將她的物件都賜給了侍女,然後仰臥在床上,用短劍刺通了自己的胸脯。

古恩納爾聽得了這噩耗急來看時,布隆希爾德只剩一口氣,恰好能夠說出她的遺囑。古恩納爾依她的遺志,將她的屍身放在西顧爾德的旁邊,中間則放著西顧爾德的寶刀,一如他們在城堡中所過三夜的狀態。

就這樣,布隆希爾德和西顧爾德同時火葬了。但據華格納的《尼伯龍根指環》一曲中所寫,則布隆希爾德是騎在馬上,宛如她昔年做奧丁的瓦爾基里的神氣,很悲壯地走入了大火葬堆,是一個更為悲壯美麗的結局。

古德露恩還是不得安慰。她恨她的兄弟們奪去了她的愛人,不願再住在故鄉,往依西顧爾德的後父埃爾弗,他自從希奧爾迪絲死後,已另娶哈康王之女索拉為妻。古德露恩和索拉成了好朋友,古德露恩消磨了好幾年光陰,來把西顧爾德的功績繡在地氈上,另外撫養小女兒斯瓦希爾德,她的一對閃閃發光的小眼睛,常使古德露恩想起已逝的丈夫。

那時候,布隆希爾德的哥哥艾特禮正為匈奴國君,派人到古恩納爾處,問將何以平他的妹子被殺之怨恨。古恩納爾的回答是,願以古德露恩為艾特禮之妻,只等待古德露恩過了喪服的期限。過了若干時候,艾特禮要求履行承諾了。於是古恩納爾兄弟們,以及他們的母親,去找到了逃亡的古德露恩,又在魔法藥水的幫助下,居然慫恿她離開了小小的斯瓦希爾德,去做艾特禮的妻。

然而古德露恩暗中不滿於艾特禮,他的惡劣品行使她不悅。雖然生了二子,埃爾普和埃依梯爾,但仍不能消減她懷念斯瓦希爾德的心。她的思想常眷念於過去,常講到過去的事,萬想不到她所說的尼伯龍根的富有,竟引起了艾特禮的貪心,秘密地計劃著如何奪取這國土。

艾特禮終於派了他的手下人克納弗魯德去邀請尼伯龍根的親王們到他國內來遊玩,意要等他們來時殺了他們。但是古德露恩已經看破了這陰謀,也派人送盧恩文字的信及「聚金指環」給她的哥哥們,她用狼毛纏在指環上。不料她的使者在路上將盧恩文字移動了一部分,以至於造成相反的意義,因而古恩納爾就決定接受了艾特禮的邀請,雖然胡格尼和格莉希爾德都以為不可去。

在動身以前,古恩納爾和胡格尼同到萊茵河上,將那尼伯龍根家族的傳國寶秘密地埋在河底一深洞內,並告誡胡格尼誓勿洩漏。

於是古恩納爾和胡格尼就帶著艾特禮的來使克納弗魯德上路了。他們經過了許多冒險,然後到了匈奴國,立於艾特禮的宮內。那時,他們才知道落了圈套,便先殺了克納弗魯德,準備決一死戰。

古德露恩也來了。看見必須一戰,她也拿了兵器,幫助她的哥哥。當匈奴第一次衝殺上來的時候,古恩納爾彈他的琴,鼓舞他自己方面的人的勇氣。在第二次搏殺時,古恩納爾舍了琴,也加入戰鬥。他們三次擊退了敵人。後來其餘的人都死了,只剩下古恩納爾和胡格尼二人,傷重且力乏,遂為敵人所擒。

艾特禮審問古恩納爾兄弟二人,要知道尼伯龍根的傳國寶藏在何處。兩兄弟都是一句話也沒有。直到後來已經受了許多毒刑,古恩納爾乃說他曾經發過誓,除非他的兄弟胡格尼已死,他決不宣佈那秘密,而且除非他吃了胡格尼的心,他決不相信他已死。

為貪心所驅,艾特禮乃命殺胡格尼而挖他的心來。可是艾特禮的手下人不敢殺胡格尼那樣的英雄,便私自殺了一個怯弱的壞人希亞利,取他的心為頂替。但是古恩納爾一見這顆怯弱的心在盤子裡只是發抖,他就大罵,說胡格尼是勇者,他的心不會如此發抖。於是艾特禮下第二次命令,於是真的胡格尼的心拿上來了。古恩納爾看見那鐵一般的心,知道是真的了,就回頭對艾特禮說,現在胡格尼已經死了,只剩他自己是知道那秘密的,所以這秘密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洩漏的了。

怒極了的艾特禮於是吩咐將古恩納爾投入一毒蛇洞中。他的兩手被縛,他們把他的琴也投下去,所以他就用足指彈琴,引得那些毒蛇都入睡了。只有一條蛇,據說是艾特禮母親的化身,卻不入睡,將古恩納爾咬死了。

艾特禮大張筵席地慶賀他的勝利。他命令古德露恩在筵前侍候,卻不知道古德露恩已經殺了他的二子,煮熟了他們的心作為餚膳,把血混在酒裡,又巧妙地將他們的顱骨作為酒器。在艾特禮和他的賓客都喝醉了時,古德露恩就放火燒宮,對不能逃走的艾特禮宣佈了她的報復,之後也躍入火中死了。另一傳說則謂古德露恩用了西顧爾德的刀殺死了艾特禮,將他的屍身投於海中,而後她自己也蹈海而死。而第三種傳說那就差遠了,說是古德露恩蹈海後並沒死,卻被海潮衝到了約納庫爾國王的境內,後為約納庫爾之妻,生三子。並且她又得以和她的女兒斯瓦希爾德再團圓,那時斯瓦希爾德已是很美麗的姑娘了。

關於斯瓦希爾德的結局,據傳說則謂她嫁與哥特王俄爾曼列希。這位國王特派了兒子蘭德維爾和大臣希畢克來迎娶。希畢克是一個壞人,想要謀奪王位,因進讒於俄爾曼列希,謂王子蘭德維爾見新後美,曾試要和她私通。這使得俄爾曼列希大怒,遂縊死了蘭德維爾,並命以馬踐死斯瓦希爾德。可是這位西顧爾德和古德露恩所生的女兒是這樣的美,野馬也為之避道,沒有一匹馬能傷及斯瓦希爾德的分毫。後來還是用大毯遮在斯瓦希爾德的身上,她才被許多馬踏死。

知道了女兒被殺的訊息,古德露恩命她的三個兒子去報仇。她給他們以兵器及盔甲,這盔甲是隻有石頭能損傷。不久,她因悲憤過度,就死了。

三個兒子進了俄爾曼列希的國境,長子蘇爾利及次子哈姆迪爾以為他們的三弟埃爾普(和古德露恩以前生的兒子同名)太小太弱,未必能有多大幫助,遂把他先殺死。他們兩個於是去攻打俄爾曼列希,砍去了他的手腳,正待殺死他時,忽然出現一獨眼的老人,指導旁人以石塊擲擊這兩位報仇的少年。於是因為他們的盔甲不能抵抗石頭,這兩位少年就都死了。

以上便是伏爾松格傳說的概略。關於這傳說的解釋,也有歷史的與自然現象的兩種。歷史的解釋謂艾特禮及古恩納爾都為歷史上的人物。艾特禮為暴君阿提拉,古恩納爾則為勃艮第的國君古恩狄卡利烏斯,於451年與其弟被殺,國亡於匈奴。古德露恩則為勃艮第公主伊爾迪克,她在新婚之夜手刃了她的丈夫暴君艾特禮。她所用的刀就是戰爭之神提爾的那把刀。我們在第六章中曾經講到過這件事。

至於自然現象的解釋則謂伏爾松格族的英雄如希吉、利里爾、伏爾松格、希格蒙德和西顧爾德都是輪流地代表著太陽的。他們的兵器都是閃亮的刀,那是太陽光線的象徵,而且他們都是走遍世界去誅鋤惡人——寒冷與黑暗的妖魔。西顧爾德就像光明神巴德爾似的,為人人所愛,他和黎明少女布隆希爾德結婚,可是不能長久相處,只在他將沒落時才又遇見了她。西顧爾德的火葬也是象徵了落日,正和巴德爾的火葬一樣。而他殺死毒龍法弗尼爾,又是象徵了日光征服了寒冷與黑暗。

但在上二說以外,我們還應該不要忘記神話和傳說又是多少反映著原始時代的生活習慣和道德觀念的。從弗麗嘉又是奧丁之女這一傳說,我們可以想象遠古的人類中間曾流行過血親結婚,現在從伏爾松格傳說,我們又可以想象這傳說創造時代的風俗習慣,雖然這傳說的背景是近乎半歷史的事實。

另有一說是嫁給了瑞典國王拉格納·羅德布洛克。

另有一說是布隆希爾德用蛇毒和狼肉做菜,使古託姆發了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