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有那樣數量的創作,當然是源自他有極其豐富的生活經歷。
讀蔡瀾的小品散文,若只能領略這一點,雖也足矣,但是忽略了文章的內涵,未免太可惜了。「誰解其中味」?唯有能解其中味的,才能真得蔡文之三昧。
他的文章之中,處處透露對人生的態度,其中的淺顯哲理、明白禪機,都使讀者能得頓悟,可以把本來很複雜的世情困擾簡單化:噢,原來如此,不過如此。可以付諸一笑,自然快樂輕鬆,這就真是「驀然回首」就有了的境界,這是蔡瀾小品文的內涵,不要輕易放過了!
閒來無事不從容
工作能力,每人不同,有的能力高,有的能力低。能力高者,做起事來不吃力,不會氣喘如牛,不會咬牙切齒,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旁觀者看來,賞心悅目,連連讚歎。能力低者,當然全部相反。
若干年前,蔡瀾忽然發願,要學篆刻,聞言大吃一驚——篆刻學問極大,要投入全部精力,其時他正負電影監製重任,怎能學得成?當時,用很溫和的方法,潑他的冷水:「刻印,並不是拿起石頭、刻刀來就可進行的,首先,要懂書法,閣下的書法程度,好像……哼哼……」
那言下之意,就是說:你連字都寫不好,刻什麼印!
他聽了之後,立即回應:「那我就先學寫字。」
當時不置可否。
也沒有看到他特別怎樣,他卻已坐言起行,拜名師,學寫字。
大概只不過半年,或大半年左右,在那段時間內,仍如常交往,一點也沒有啥特別之處。一日,到他辦公室,看到他辦公桌上,文房四寶俱全,儼然有筆架,掛著四五支大小毛筆,正想出言笑話他幾句,又一眼看到了一疊墨寶,吃了一驚:這些字是誰寫的?
蔡老兄笑嘻嘻地泡茶,並不回答,一派君子。
這當然是他寫的,可是實在難以相信。
自此之後,也沒有見他怎樣呵凍搓手地苦練,不多久,書法成就卓然,而且還是渾然,毫不裝腔作勢。篆刻自然也水到渠成,精彩紛呈,只好感嘆:有藝術天才,就是這樣。他的這種從容成事的態度,在其他各方面,也無不如此。在各種的笑聲之中,今天做成了這樣,明天又做成了那樣,看起來時間還大有空閒,歐陽先生曰:得其一,可以通其餘。
信然!
最恨多才情太淺
蔡瀾書法,極合「散懷抱,任情恣性」的書道,所以可觀。其實,書道、人道,可以合論。蔡瀾的本家蔡邕老先生在《筆論》中提出的書道,拿來做做人的道理,也無不可。
在對待女性的態度上,蔡瀾絕對是大男人主義者。此言一齣,蔡瀾的所有女性朋友,可能會譁然:「怎麼會,他對女性那麼好,那麼有情有義,是典型的最佳男性朋友,怎麼會是大男人主義者?」
是的,他所有的女性朋友對他的讚語,都是對的,都是事實,也正因為如此,才說他是大男人主義者。
唯大男人主義者,才會真正對女性好,把女性視作受保護的弱小物件,放開懷抱,任情盡心地愛之惜之,呵之護之,盡男性之天職,這才是真正的大男人。
(小男人、賤男人對女性的種種劣行,與大男人相反,不想汙了筆墨,所以不提了)
女性朋友對蔡瀾的感覺,據所見,都極良好,不困於性別的差異,從廣義的觀點來看一個「情」字,那是另一種境界的情,是一種淺淺淡淡的情,若有若無的情,隱隱約約的情,絲絲縷縷的情……
若大喝一聲問:究竟是什麼啊?
對不起,具體還真的說不上來。只好說:不為目的,也沒有目的,只是因了天性如此,覺得應該如此,就如此了。
說了等於沒有說?當然不是,說了,聽的人一時不明,不要緊,隨著閱歷增長,總會有明白的一天,就算終究不明,又打什麼緊?
好像扯遠了,其實,是想用拙筆儘可能寫出蔡瀾對女性的情懷而已。不過看來好像並不成功。
回首亭中人,平林淡如畫
試想看雲林先生的畫:天高雲淡,飛瀑流泉,枯樹危石,如鬥茅亭,有君子兮,負手遠望,發思古之幽情,念天地之悠悠,時而仰天大笑,笑天下可笑之事,時而低頭沉思,思人間宜思之情,雖煢煢孑立,我行我素,然相交通天下,知己數不盡。
若問君子是誰,答曰:蔡瀾先生也。
回顧和他相知逾四十年,自他處學到的極多。「凡事都要試,不試,絕無成功可能;試了,成功和失敗,一半一半機會。」這是他一再強調的。只怪生性不合,沒學會。
「既上了船,就做船上的事吧。」有一次跟人上了「賊船」,我極不耐煩,大肆嘮叨時他教的,學會了,知道了「不開心不能改變不開心的事,不如開心」的道理,所以一直開開心心,受益匪淺。
他以「真」為生命真諦,行文如此,做人如此。所以他看世人,不論青眼白眼,都出自真,都不計較利害得失,只求心中真喜歡。
世人看他,不論青眼白眼,他也渾不計較,只是我行我素:「豈能盡如他意,但求無愧我心。」
這樣的做人態度,這樣的人,贏得了社會上各色人等對他的尊重敬佩,是必然的結果。有一次,我在前,他在後,走進人叢,只見人群紛紛揚手笑臉招呼,一時之間以為自己大受歡迎,飄飄然焉,及至發現眾人目光焦點有異,才知道是和身後人在打招呼,當場大樂:這是典型的「狐假虎威」。哈哈。
即使只是素描,也描之不盡,這裡可以寫一筆,那裡可以補兩筆,怎麼也難齊全。這樣的一個人,哼哼,來自哪一個星球?在地球上多久了?看來,是從魏晉開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