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天

荒村公寓 蔡駿 第1頁,共2頁

在天亮前的兩個小時中,我在安息路附近的幾條街上轉了轉。我來到小時候住過的老房子——不,現在只能算是遺址了,我踏上這片瓦礫和廢墟,試圖在殘破的磚塊中尋找著什麼,是童年時的玩具,還是被遺忘的舊照片?或者僅僅是記憶。

清晨六點,陽光斜射到了我的身上,我又回到了安息路13號,穿過滿目瘡痍的廢墟,走進了晨曦中的荒村公寓。

我想小倩一定還在熟睡吧,躡手躡腳地走到樓上,輕輕推開了房門。然而,房間裡卻空空如也,毯子已經疊好放在床上了。我愣了幾秒鐘,然後飛快地跑出房間,在樓梯口大聲地叫著小倩,但沒有她的迴音,看來她已經離開荒村公寓了。

趴在窗戶上,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感覺這個房間裡,似乎還停留著她的氣息。於是,一陣睏意又湧上了我眼皮,我一下子躺倒在了摺疊床上,臉朝下閉著眼睛,貪婪地呼吸著床上的氣味。

小倩殘留的氣息湧進我的身體,立刻使我感到一陣暈眩,似乎有一隻手蓋住了我的眼睛,讓我漸漸地沉入黑暗中。

直到中午時分,我才悠悠地醒來,洗漱後在房間裡吃了早餐。然後,我坐下來整理帶來的一些東西,除了一些書和衣服以外,還有一個大箱子。

我小心翼翼地把箱子開啟,裡面塞著許多舊報紙團,我慢慢地把手伸進紙團中,抓出了一塊圓盤形的玉器。柔和的陽光從視窗照射進來,使這塊玉器反射出某種奇異的白光。我又摸出了第二件玉器,看起來像個斧頭;第三件玉器像個大筆筒;第四件玉器像個小烏鬼;第五件則是一把玉匕首。

這些神秘的玉器來自荒村,是蘇天平從進士第底下的地宮裡偷出來的,而他又在死前的一天,把這些玉器交給了我。

不知這些東西是不是真傢伙,也不知它們是什麼年代的,我甚至不知道它們的作用。但它們來自那神秘的地宮,很可能與荒村的秘密,有著某種特殊的關係。所以,我必須要把這些玉器搞清楚。

於是,我想到了一個朋友,他的名字叫孫子楚。

我把所有玉器又放回到了箱子裡,然後拎著箱子走出了荒村公寓。

一小時後,我又一次來到霍強他們的大學。在最近的幾周內,我已來過這校園好幾次了,差不多都熟門熟路了。我很快就來到了歷史系的教學樓,找到了孫子楚的辦公室。

孫子楚就是這所大學歷史系的老師,他的年齡只比我大三歲,下巴上卻留著一把黑色的短鬚。年輕的男老師總能吸引女學生的眼球,我走進他辦公室的時候,幾個小女生正圍著他說話呢。不過,當他突然發現我站在門口時,立刻恢復了一本正經的表情,站起來把這些女生都送走了。

房間裡沒有旁人,他的表情又誇張了起來:「嗨,好幾個月沒見了,我看到你四月份發表的《荒村》了,你的‘粉絲’可不少啊,這兩天又在忙什麼?」

我可是一點都笑不起來,還記得這個故事的第一天,霍強他們四個大學生來找我,我問他們是如何知道我的地址的,霍強說出了一個名字——這個名字就是孫子楚。

「你說的‘粉絲’叫霍強吧?還有韓小楓、蘇天平和春雨。」

「這個嘛——」孫子楚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尷尬起來,「你不會是為這件事來找我的吧?」

「不僅僅是這件事。」

他無奈地點了點頭:「好吧,我承認,是我把你的地址告訴了他們。本來我也不想說出去的,可他們實在是死纏爛打,我是被逼無奈啊。」

「是經受不住漂亮女生的考驗吧?」

孫子楚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可別亂說啊,再怎麼樣我也是大學老師。而且,人家年輕女生要拜訪你,也是一件好事嘛。」

說完,他又嘿嘿地笑了出來。這回我真的是忍無可忍了:「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在裝傻啊?在那四個大學生中,已經死了兩個,瘋了一個,還有一個下落不明。」

現在他再也笑不出來了,呆呆地說:「你沒開玩笑吧?」

「當然不是。」

然後,我跳過了那四個大學生在荒村的細節,單說他們回到上海以後,霍強和韓小楓相繼死去的情況。等我說完以後,孫子楚額頭上的汗珠也冒出來了,他哆嗦著說:「我只聽說在幾天前,有兩個學生死在了自己寢室裡,可沒想到就是霍強他們。他們本來就不是我的學生,只是聽過我講的課而已,所以我根本就不知道。」

「算了吧。」我搖著頭,長出了一口氣,「其實,今天我來找你,並不是為這件事,而是請你幫我看一些東西。」

說完,我開啟那個大箱子,從報紙團中取出那五件玉器,小心翼翼地放在孫子楚面前。

看到這些來自荒村的玉器,孫子楚顯然吃了一驚,他連忙抓起其中一個仔細看了看。十幾秒鐘以後,他的臉色忽然變了,拿著玉器的手不停地發抖。他連忙又拿起一個放大鏡,仔細地照了照玉器上的花紋,而他的眼神也越來越怪異了。

突然,孫子楚放下玉器,幽幽地說:「這些東西是從哪來的?」

但我並不想告訴他實情,我怕荒村的秘密會讓更多的人知道,我只能淡淡地回答:「這你就不要多問了,總之它們都來自於地下。」

孫子楚又看了看其他幾件玉器,點了點頭說:「你知道這些玉器有多古老?」

我從來不敢隨便猜測,只能搖了搖頭。

他冷冷地說出了一個數字——

「五千年。」

什麼?我的心裡又像是被撞了一下,嘴裡喃喃地念了出來:「五千年?」

我連忙搖了搖頭說:「不可能,你不會看錯了吧,怎麼會有這麼古老呢?中國歷史都沒五千年呢。」

然而,孫子楚的表情卻變得異常冷靜:「你有沒有聽說過良渚文明?」

「良渚文明?我看過一些報道,江南古老而神秘的良渚文明,是嗎?」

「不錯,所謂良渚文明或良渚文化,因1936年首先發現於浙江餘杭的良渚鎮而得名,是中國長江中下游最重要的史前文明,也是東亞早期文明的主要源頭之一。根據考古學碳14測定,其年代距今大約有5300到4000年。現代發現的良渚文化遺址,大多散佈於江南一帶,上海近郊的青浦福泉山遺址,也屬於良渚文化之列。」

「那和這些玉器又有什麼關係呢?」

「良渚文明最大的特色就是玉器。儘管良渚文明距今有五千年的歷史,但他們創造了高度發達的玉器文明,在人類早期文明史中佔有重要的地位。」

我忽然怔怔地問道:「玉器文明?」

「對,中國文明的重要特徵就是玉器文明,有著長達七千年的歷史,也遙遙領先於其他擁有玉器文明的民族,比如古代美洲人與大洋洲毛利人。玉器對於古代中國人而言,具有極其崇高的地位,甚至認為玉器擁有神秘的超自然力量。無論是先秦的聖賢,還是漢唐的帝王,都對玉器情有獨鍾。」

「那麼它們呢?」我指著那五件玉器問道。

孫子楚抓起了那件圓盤形的玉器說:「這件東西叫玉壁。你看它是不是圓形薄餅狀?中部還有一個小孔。學術界將邊寬大致為孔徑兩倍以上的稱為玉壁。良渚文化的玉壁一般都比較大,大多隨墓葬出土,有人甚至認為良渚玉壁是種原始貨幣,你看它的形狀像不像放大的銅錢?」

我點了點頭,這件玉璧的內孔是方形的,正應了「孔方兄」的天圓地方。

孫子楚又指著那把斧頭似的傢伙說:「這件東西叫玉鉞。」

「我明白了,斧和鉞是同一類的武器。」

「不過,良諸文化的玉鉞是一種非實用的禮器,一般代表主人的武力和權力。」隨後,孫子楚又拿起了那個大筆筒似的玉器說,「這個東西是最有名的,名叫玉琮。」

「玉琮?我好像在上海博物館看到過。」

「對,玉琮在良渚玉器中體積最大,製作也最為精緻。琮的形狀大多是外方內圓,琮體上大下小,有的還分層分節。所有出土的良渚玉琮都有複雜的雕刻和紋飾,其主題大多是獸面和神人像。」

我立刻盯著手中的玉琮看,果然有許多精緻的花紋,像是某種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獸,我摸著玉琮問道:「它又是派什麼用處的呢?」

「玉琮源於良渚文明的宗教巫術,是天上神權的象徵。凡是出土玉琮的墓葬,其墓主人都是手握神權的大人物,可能既是國王也是大巫師。可以說是玉琮決定了良渚古國的盛衰,就好像古埃及的太陽神殿。」

「真有那麼玄嗎?」

說到了孫子楚主攻的專業史,他越說越有勁了:「這些可都是學術界公認的事實,絕不是我的一家之言。至於剩下那兩件小東西,都是當時良渚人隨身佩帶的玉飾物。」

我看著玉烏龜和玉匕首,只能點了點頭說:「你能確定這五件良渚玉器都是真的嗎?」

「現在,我只能說這五件玉器的形制,和已經出土的良渚玉器屬於同一型別,無論從用料還是雕琢,都有鮮明的良渚玉器的特點。」但他又停頓了片刻,沉聲道,「不過,良渚玉器都屬於出土古玉,鑑別起來是非常複雜的。主要一看包漿,二看沁色,三看器形及製作特徵,最後才有斷代的必要。我主要是研究歷史,對於玉石鑑定並不內行。」

「說了半天,你自己也不能確定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