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天

荒村公寓 蔡駿 第1頁,共2頁

從這一天起,我只剩下十天的時間。

因為再過十天,安息路13號的荒村公寓,就要被推土機夷為平地。而這棟歐陽家族住過的老房子,是我開啟荒村之迷的唯一希望。

昨天晚上,我翻來覆去了想了整整一夜,終於下定了決心,無論付出任何代價,我都要解開荒村的秘密。所以,我必須趕在荒村公寓被毀滅之前,充分地瞭解這棟房子,把隱藏在其中的秘密挖掘出來。在這短短的十天時間裡,我除了自己住進荒村公寓以外,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

於是,我先去了荒村公寓所在的物業,告訴他們我是一個作家,在寫一本關於40年代舊上海建築的書,特別看中了荒村公寓的老房子。但聽說那房子就快被拆了,所以想抓緊時間先在裡面住上幾天,物業很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要求。

然後我在家裡準備了一下,比如電飯煲、微波爐等日常生活必須品,還有一張簡易的摺疊床。至於電視機、冰箱之類的大件,我想在那邊是用不著的。

我租了一輛貨的車子,搬運工人把這些東西運上了車,目的地是荒村公寓。半小時後,這支微型的搬家隊抵達了安息路。

當我走下貨的,看著安息路13號的老房子時,心跳又一次加快了。搬運工抬著我的傢什穿過拆房工地,這些人的眼神告訴我,他們以為我大概瘋了,怎麼會搬到這種地方來。

還是從荒村公寓的後門進去,穿過那條佈滿灰塵的走廊,搬運工們都皺起了眉頭,大概他們還從來沒接過這種活吧。我把所有的東西都搬上了樓梯,放在二樓一間寬敞明亮的屋子裡。

搬運工人離開以後,我又足足花了兩個小時,把這房間打掃了一遍,清理掉了不知多少年下來的灰塵,總算是可以住人了。我做了一個簡易櫃子,裡面放了我的書和衣服,摺疊床也搭了起來,鋪上床單還是很舒服的。我又試了一下房間裡的電源,完全可以使用電飯煲和微波爐。

在自己家裡也沒這麼打掃的,我趴在視窗上喘著粗氣,但心裡卻有幾分成就感——現在這是我的房間了,儘管只有短短十天。

接下來,我在二樓各個房間看了看,這層樓總共有六個房間,每一間都差不多,裡面沒有任何傢俱擺設,地上佈滿了灰塵。我實在沒有精力把每個房間都打掃一遍,只能仔細地檢查一下,看看房間裡藏了什麼東西,但我卻一無所獲。

在二樓走廊的盡頭,我還發現了一個衛生間,非常寬敞,至少有十個平方米,牆上和地上貼著白色的磁磚,抽水馬桶還可以使用。在衛生間的內側,甚至還有一個白鐵皮的浴缸,只是積滿了灰塵。水槽後面有一面鏡子,由於鏡面蒙著塵,鏡子裡的我朦朦朧朧的,彷彿面對著古代的銅鏡。我開啟了水龍頭,裡面放出了渾濁的自來水,幾分鐘後漸漸乾淨了。我把水潑到了鏡子上面,水流如瀑布般從鏡面淌下,沖刷著經年累月的塵垢,在水簾中漸漸露出了我的眼睛。我盯著自己在水幕後的眼睛,忽然有些不認識自己了,我連忙搖了搖頭,用抹布把鏡子擦了一遍,終於又重新認出了我的臉。

我用眼角的餘光瞄著鏡子,緩緩退出了衛生間。奇怪,剛才看著鏡子的時候,我彷彿在鏡子裡見到了另一個人?我不願意再想了,便匆匆下樓去了。

底樓的大廳實在太大了,我只能戴上一副口罩,先往地上灑了很多水,然後再用拖把拖一遍了事。然後,我來到通往後門的那條走廊,開啟幽暗的電燈,兩旁堆積的雜物立刻瀰漫起一股煙霧。幸好我戴著口罩,在那些亂七八糟的舊傢俱裡,尋找可能有用的線索。

這些舊傢俱都破敗不堪,也看不出是什麼年代的,大概稍微值錢一點的都被搬光了吧。其中還有些打碎的鍋碗瓢盆之類的,有些東西連收破爛的都不會要。當我累得滿頭大汗時,忽然從一個破爛的櫃子底下,看到了一個大喇叭似的東西。

我連忙把那個東西搬出來,才發現是一個老式的留聲機,花朵似的喇叭向上張開,下面是一個方形的機盒,應該是個古董級的傢伙了。我連忙把這臺留聲機搬到了大廳裡,放在一箇舊櫃子上面。再看看這寬闊的大廳,還有腳下的木頭地板,我一下子就明白了,當年留聲機就是放在這裡的,因為歐陽家經常開家庭舞會。於是,我情不自禁地走到了大廳中央,天花板的中心懸著一根空蕩蕩的鐵桿,過去這裡一定有一盞華麗的吊燈。我又向大廳四周張望了一圈,想象著當年舞會的盛況,留聲機裡放出的是華爾茲還是圓舞曲呢?

天已經漸漸地黑了,夜幕下的荒村公寓一片寂靜,我獨自站在空曠的大廳中心,彷彿在與某個人對峙著。終於,我悄然離開了大廳,當我踏上旋轉樓梯時,整棟老房子都傳來我輕輕的腳步聲。

回到二樓的房間,我早已經準備好了微波爐晚餐。想起來真有些可笑,我居然在這古老的荒村公寓裡,過起了微波爐時代的生活。

吃完這份別開生面的晚餐,我又一次趴在了視窗,一些綠色藤蔓幾乎已經爬進了房間,我用鼻子嗅了嗅,那應該是爬山虎葉子的味道吧?這些古怪的植物味道,和老房子裡瀰漫的陳腐味混合在一起,會不會發生某種化學反應,製造出一種新的化學元素呢?我把頭伸出窗外大口地呼吸,不,這些可惡的氣味還將陪伴我十天。

窗外的上海已經燈火通明瞭,今晚又是一個不夜天。在兩條馬路外,幾十棟高層建築遮擋住了我的視線,但我依然能看到遠處的浦東陸家嘴,那些高聳入雲的摩天樓的尖頂。與這不夜的上海相比,荒村公寓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看著窗下一大片殘垣斷壁的廢墟,我感覺自己像是被圍困在一座孤島上了。

忽然,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手機裡傳來葉蕭急促的聲音:「你在哪裡啊?剛才我去你家找過你,鄰居說你搬家了。」

「我沒有搬家,只是在外面暫住幾天。」我猶豫了一會兒,終於說出了實情,「好吧,我告訴你——我在荒村公寓。」

「你找到了?」

「不但找到了,而且還住進去了。」

「你住進荒村公寓了?」葉蕭顯然被我吃了一驚,我很少聽到他在電話裡如此焦急,「你瘋了嗎?」

「我沒瘋,這是一棟三層樓的老房子,已經空關許多年了。現在安息路上的房子都拆光了,就剩下荒村公寓這一棟樓,十天之後這棟樓也要被拆了。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只有自己住到這棟房子裡,趕在十天之內,破解荒村和歐陽家的秘密。」

葉蕭的口氣又變得語重心長起來:「生活和小說是不一樣的,你不要以為自己可以和小說裡的人物一樣——你不能,我們每一個人都不能,明白嗎?我們都不能面對生活的恐懼。」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會處理的。」

葉蕭苦笑了一聲說:「不,你看你還在霍強和韓小楓死去的陰影下。聽我說,無論是惡夢還是心肌梗塞,他們都是自然死亡,並不是被其他人殺害的,只能被看作是意外。」

「意外?可無論如何,我也是去過荒村的,也屬於‘外來的闖入者’吧。」

「你擔心你自己的安危?」葉蕭停頓了片刻,「不會的,你不會有事的。」

「誰知道呢?葉蕭,你現在能不能幫我,再查一查荒村公寓過去的情況,我相信這裡一定還發生過許多事情。」

「好吧,我答應你。但你也要答應我,快點離開那個鬼地方。」

「我會離開的,只要我一發現那個秘密。」

面對我的執拗,葉蕭實在無話可說了,我們結束了通話。

離開窗戶,頭頂的電燈泡照射著我蒼白的臉,我念起了那幾個大學生的名字——霍強、韓小楓、蘇天平、春雨,現在他們四個人裡已死了兩個,瘋了一個,還剩下一個生死不明。當這個故事的第一天,他們來到我的面前,向我提出到荒村探險的計劃時,我做夢都不會想到會是這種結局。

他們究竟觸犯了荒村什麼呢?

疲憊不堪地坐倒在床上,渾身上下一點力氣都沒了,這房子裡的空氣讓人昏昏欲睡。但今天打掃房子流了很多汗,我還是掙扎著爬了起來,一個人摸索著走過黑暗的走廊,開啟了衛生間裡的電燈。

昏暗的燈光照亮了鏡子,然後我往浴缸裡倒了許多洗潔精,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把它洗乾淨。幸好現在天熱,我自己接了一個蓮蓬頭,用冷水在身上衝了沖澡。

我渾身溼漉漉地回到房間裡,關了燈就栽倒在摺疊床上。

在這暗夜的房間裡,爬山虎的氣味繼續飄蕩在我鼻孔邊,如潮水一樣充滿了我全身,讓我緩緩地下沉,一直沉到夜的深處。

不知過了多久,我從深深的黑夜中浮了起來,隱隱感覺摺疊床的地板下,有了某種輕微的顫動。突然,我睜開了眼睛,在一團漆黑中緩緩爬起來,我摸著牆壁走到了門口,屏住了呼吸側耳傾聽——

「篤篤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