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小倩走進了旁邊一個房間,我趕緊跟在她後面。那也是一個寬敞的房間,採光要比剛才稍微好一些。但讓我們驚訝的是,房間裡居然擺著一架黑色的鋼琴。
小倩立刻撲了上去,雖然鋼琴上積了許多灰塵,但她還是開啟了上面的蓋子。一排黑白相間的琴鍵露了出來,她伸手在琴鍵上按了幾下。然而,想象中的曼妙音符並沒有流出來,這臺鋼琴就像是個啞巴一樣,任憑小倩怎麼按鍵,都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我仔細地看了看鋼琴下面的商標,它是1947年英國出品的,我搖了搖頭說:「已經那麼多年了,這架鋼琴大概早就壞了吧。如果沒有壞的話,如此貴重值錢的鋼琴,肯定早就被人家搬走了。」
然後,我又到鋼琴後面看了看,果然如此,裡面的部件都已經一蹋糊塗了,就像一臺破爛的機器,只剩下一些廢銅爛鐵了。
小倩也點了點頭,她失望地合上了鋼琴蓋子:「你說的沒錯,否則的話它不可能留在這裡。」
這時,我又回頭看了看裡側的牆壁,再看了看這架鋼琴,突然叫了起來:「就是這裡了。」
「你說什麼?」
「就和照片裡的一樣。」
我立刻從包裡拿出了一張照片,原來是那張歐陽家的全家福,我指了指眼前這面牆壁,小倩立刻點了點頭:「對,鋼琴和壁爐。」
原來,這面牆上鑲嵌著一個大壁爐,在牆的上側還有幾個西式的壁燈,再加上這架鋼琴,都跟這張老照片裡的背景完全相同。我們又仔細地對比了一下,舉著照片走到房子的另一側,這裡應該就是攝影師所在的位置,站在這裡看出去,就和照片裡的視角一模一樣,後面的背景幾乎沒有任何改變,彷彿時光在這房間裡凝固住了。
「就是在這個房間裡拍的。」我怔怔地看著老照片,「沒錯,這裡就是荒村公寓。已經五十多年過去了,但當我們站在這裡,看著這張照片裡的人,就好像他們還在這房間裡似的。」
「不要亂說話。」小倩立刻打斷了我,好像我犯了什麼忌諱似的。她又回頭看了看窗外,外面已經是傾盆大雨了,密集的雨聲連著曖昧的天色,再加上這房間裡潮溼陳腐的空氣,都讓人產生窒息的感覺。
「外面那麼大的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下來,我們先看看這房子吧。」
正說著,我走出了大房間,又在底樓各處走了一圈。在大廳另一邊好像是個廚房,但看不到任何餐具,灶臺上爬滿了蛛網。此外還有幾個小房間,大概是過去傭人們睡的屋子吧。
我又來到了樓梯口,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這旋轉樓梯還算結實,只是木欄杆上積了厚厚的灰塵。在樓梯上轉了一圈,我終於來到了荒村公寓的二樓。迎面是一條長長的走廊,但看不到一絲光線,使我不敢貿然走進去。牆壁上有一個電燈開關,我試探著按了一下,沒想到燈竟然亮了,原來這裡始終都沒有斷電。
忽然,小倩那清脆的腳步聲跟上來了,空曠的大房子裡發出奇特的迴音,我向她微微一笑:「也許這裡還可以住人呢。」
但她的神情一直保持著嚴肅:「可為什麼一直沒有人住呢?看起來,至少已經空關好幾年了。」
我徑直進入了走廊,頭頂的燈光很暗,照在一片揚起的灰塵上,感覺像是一團濃霧。我使勁揮手撥開霧團,大著膽子走進了旁邊一扇房門。
這個一個大約十幾個平米的房間,裡面還是空空蕩蕩的,受潮的牆壁大部分都脫落了。我緩緩走到窗戶前,窗沿爬滿了綠色的藤蔓葉子,幾乎要把半個視窗覆蓋住了。從綠夜掩映的窗戶向外看去,是一大片廢墟和拆遷工地,更遠處是已經造起來的高層建築。窗外的瓢潑大雨繼續下著,一些雨點從破碎的窗玻璃濺進來,我深呼吸了一口,就連空氣都是溼溼的,這房子好象浸泡在水中似的。
我回過頭,看到小倩也站在門口,她的臉色異常蒼白,半溼的發綹沾在額頭,目光也顯得十分疲倦。我走到她身邊說:「是不是著涼了?」
「不,我只是覺得這房子的空氣有些怪。」
「老房子裡總有這麼一股怪味,這很正常。」
然後,我回到了走廊的樓梯口,向通往三樓的方向望了望。樓上露著幾絲微光,我扶著欄杆猶豫了好一會兒,心跳莫名其妙地加快了。
當我的腳步剛剛踏上樓板,小倩卻突然拉住了我,她幽幽地說:「別上去。」
「為什麼?」
她的眼睛怔怔地盯著我:「不知道,但你別上去。」
我和她對峙了幾秒鐘,但最後我還是放棄了:「好吧,我們離開這裡吧。」
走下旋轉樓梯,我們回到了底樓,前門似乎是被封死了,只能從進來的那條走廊出去。走廊邊堆著許多雜物,我發現其中有把舊傘,是八十年代那種鋼骨的黑傘,我試著把傘撐了開來,看起來還能使用。
於是,我和小倩合著一把傘,從後門走出了荒村公寓。
走出這壓抑的老房子,我們都貪婪地呼吸起了雨中的空氣,大雨不停地敲打著雨傘。幸好這把傘的覆蓋面很大,正好可以容納我們兩個人,而小倩似乎有意識地與我保持幾釐米的距離,儘量不碰到我的身上。
一路上全是瓦礫和廢墟,就好像走在某個古代遺址上。我不時地回頭望去,荒村公寓矗立在一堆廢墟中間,它渾身都被綠色的藤蔓捆綁著。我想象大雨使這些植物放肆地生長,綠葉伸展到老房子的每一個角落,這也許是它們最後的狂歡了。
我們艱難地在雨中穿行,好不容易才走出了這片廢墟,我忽然想起了什麼:「等一等,我還想去一個地方。」
大雨似乎使小倩有些心煩意亂:「哪裡?」
「物業公司,只有在那裡才能問出更多有關房子的情況。」
小倩猶豫了片刻說:「好吧,我們走。」
雨天實在碰不到幾個人,我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了物業公司的地址,就在離此兩條馬路的地方。於是,我和小倩合著傘,趕緊找到了物業公司。
我謊稱自己是記者,要做一個關於老房子的新聞調查,向物業詢問安息路13號的房子。
「安息路13號?」物業公司的負責人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吃驚地問,「你們怎麼問起那棟房子來了?」
「有什麼不對嗎?」
「那棟房子再過十天就要拆了。」
突然,我像是心裡被打了一拳似的,急忙搖著頭說:「不可能,怎麼可能要拆了呢?」
「你們沒看到嗎?整條安息路上的房子全被拆光了,現在只剩下那一棟樓了。按照拆遷隊的施工計劃,安息路13號將是最後一棟被拆的房子。」
「為什麼要拆了它呢?」
「安息路兩邊地皮都批租了,準備要開發高檔樓盤。」
我一下子變得有些手足無措了:「那現在這房子屬於誰呢?」
「這房子本來就屬國家,也就是我們物業所有,前些年一直空關著,早就沒有人住了。」
「那麼大的房子,怎麼會沒人住呢?難道不能租掉嗎?」
「當然想租掉它啦,也有許多人來看過房子,準備出大價錢租下來。但人家一走到房子裡面,就感到陰氣太重,不吉利。現在租房子很講究風水的,尤其是那些有錢的大老闆,個個都很迷信,一看風水不好,就說什麼也不敢租了。」
「那你知道這房子在解放前的情況嗎?」
物業搖了搖頭說:「那實在太久了,我們也不清楚啊。」
我知道再也問不出什麼結果了,便謝過了他們,匆匆離開了物業公司。
雨已經漸漸小了,小倩的眼神總有些發愣,我忽然碰了碰她說:「你怎麼了?剛才在物業公司,你一句話都沒說。」
「我能說什麼?」
她冷冷地回答,這種口氣讓我望而生畏。
我感到了幾分絕望,仰著頭說:「算了吧,小倩,這件事本就與你無關,你不要再來了,忘掉這所有的一切吧。」
但小倩搖了搖頭說:「不,我也想知道荒村的秘密。」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她說,事實上我自己的心裡也很亂。我把傘交到了小倩手中說:「我走了,再見——不,不要再見面了吧。」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衝到雨幕中,攔上一輛計程車回家去了。
坐在計程車的後排,我回頭望著路邊的小倩,她纖長的身體連同那把黑傘,如同一尊美麗的城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