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要還是靠藥

有話說 崔永元 第1頁,共1頁

電影就是造夢啊。

2002年,我最開始生病的時候,覺得沒有任何東西是有意義的。醫生和我說:「你就去做你真正喜歡的東西吧。」就是電影了。

於是有了《電影傳奇》。

最開始臺裡希望我可以繼續主持《實話實說》,我為此準備了充足的藉口,我還需要一段時間去看病和調理身體,大家也都很理解,於是就用這麼一段爭分奪秒的空當一口氣拍了200多期《電影傳奇》,出演了300多個角色。實際上還可以更多的,只是我覺得我都演得這麼好了,畢竟還是應該把機會留給更多年輕人不是。

再往回倒,我和電影的故事,太早太深了,小時候住在大院,每次要放電影,就會有大喇叭喊:崔小元,要放電影啦。我就充當半個工作人員幫忙倒膠片帶,是真的著迷呀。我曾經有一個很具象的描述,從小看到火車外面匆匆而過的一面白牆,我都會覺得那個就是電影幕布。後來想想,其實是,如果你有太多的想法要找一個地方安置,那就是電影。

有一部電影,在今天變成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沒看過或不提它,就好像不懂電影一樣。那就是《小城之春》。其實這部電影的拍攝和整個命運都充滿了故事。當時文華公司正在拍攝《好丈夫》,租了攝影棚,邀請了很多大明星,但是每天只能勻出兩個小時的拍攝時間,影視公司一琢磨這是要賠錢哪,就商量著說用這個棚同時間再拍一個吧,最好就幾個人、幾場戲,然後聽說一個叫李天濟的年輕人寫了個劇本叫《苦戀》,一看還挺好,5個人,很簡單的故事,就交給費穆先生拍了。費穆說那就把整場戲和場景再減少三分之一吧,改了一版之後又減了三分之一,就這麼開拍了。戲裡面妹妹唱了兩首歌非常有名,其實當時根本沒有具體的限定,就是在那個人物微妙的情緒裡直接想到的,於是《在那遙遠的地方》和《可愛的一朵玫瑰花》就成了電影插曲。有一天一隻雞進了畫面,本來應該叫停的,但是實在捨不得,膠片太珍貴了,最後一出來發現特自然,於是電影就是五個演員加一隻雞演完的。後來電影出名了,就有影評說是神來之筆。

1948年電影上映,票房一塌糊塗,沒人覺得好。一直到1995年,在義大利舉辦了一箇中國電影回顧展。當時選了兩部影片,《馬路天使》和《小城之春》。原本是想著外國人可以被《馬路天使》震撼一下,結果萬萬沒想到,帶來爆炸性影響的是《小城之春》。外國人極其驚訝,20世紀40年代的中國竟然有這樣的電影,太偉大了。所有的媒體都在報道,我們也才算明白了原來這部電影這麼好啊。

就像說話一樣,很多話,當時聽不懂,彆著急,放著,慢慢來,總有一天你能聽到它的迴響。

姜文的每一部電影我都很喜歡,最喜歡的始終是《太陽照常升起》,當然《讓子彈飛》也很喜歡,但從我個人欣賞電影的角度來看,我覺得這種電影看不看都行,因為有的是人會拍這種電影,不一定非得是姜文。為此,他說:「《讓子彈飛》是我給觀眾的禮物,《太陽照常升起》是上帝給我的禮物。」第一次聽他說的時候,我就覺得非常感動,真的太美了。

因為我自己太愛這部電影了,幾乎記得裡面所有的畫面。其中講到女生要去俄羅斯找自己的丈夫,背景音樂是首新疆歌曲,那是我們在20世紀80年代能夠聽到的為數不多的一首歌,我第一次聽是在大學宿舍,一個維吾爾族的同學伊力汗唱的,第二次就是這部電影裡了。姜文不僅抓住了那段共同的時代記憶,更是抓住了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我。人一輩子有多難啊,能有幾件事可以由衷覺得是上帝給自己的禮物啊,至少活到現在我還在尋找。

有一次和一個學生聊到這部電影,她也非常喜歡,說雖然看不懂,但就是覺得很美。我說這就夠了,電影不用看懂,沒有什麼看懂看不懂的,我們想象的電影都是一個故事,你都不用記住裡面有誰,這都沒關係,只要你還記得那些畫面,藍天白雲、扔起來的算盤珠、遠山、獨獨站立的樹、女人的繡鞋、白房子,還有轟隆駛過的火車。只要你記著這些,就夠了。看不懂的電影多了,一點兒不妨礙它是優秀的作品,不妨礙你感受到它的美。

現在《太陽照常升起》的原複製和出現在鏡頭中的拖拉機都完整儲存在中國傳媒大學崔永元口述歷史研究中心的展館裡。而且我始終覺得,這小子前面拍那麼多部電影就是為了拍這麼一部來實現自己的理想。如果先拍了這個,估計後面就沒人和他玩兒了。

之前總有人問我:你找到自己「上帝的禮物」,或者宿命感了嗎?我會覺得我的宿命感就很像《小城之春》,可能我做了非常多的事情,自己覺得特別好,有那麼點兒了不起,然後等到紀念我逝世95週年的時候,大家才突然發現,原來那個叫崔永元的人,還曾經養過一隻叫安娜的貓。

關於電影還有另外一個緣起,我們是從尋找老電影故事的路上,開始了後面的口述歷史。

所以,熱愛這事兒真沒地兒說理去,喜歡有時候就是最大的驅動力,不理解沒關係,原本也沒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不是。明明人家睡著了還睡得特香,你醒了就非得把人拉起來,多討厭。

回到一開始,《電影傳奇》和《電影傳奇》裡面的每一個角色都陪我度過了很艱難的一段時光,日子開始不再只是焦慮能不能睡著、能睡多久,還多了很多別的色彩。誰讓我們是在造夢呢?夢裡當然就可以做自己啊,想說的就說,不想說的就不說唄。

由此可見,醫生的建議真好。

不過,如果你問我:真的是電影幫助你從疾病中走出來的嗎?

我會回答你:主要還是靠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