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蓮慈愛地笑道:「好!」
安瀾要求道:「姆媽,你今天陪我睡成嗎?」
墨蓮想了想,允道:「我先去看看弟弟,哄他睡著了,便來陪你睡。」
墨蓮到婆婆房裡,哄睡了安江,劉鏞娘非拉著墨蓮讓她說出這幾天究竟去了哪裡,墨蓮實在被纏磨不過,只能向婆婆跪下了:「姆媽,兒媳不孝,可我真的不能說呀!」
墨蓮逃出婆婆房間,又回到安瀾房內,母子倆並排躺在床上,墨蓮哼著小曲,直到安瀾睡著了,才悄悄下床,走到劉鏞房內。
劉鏞一直在等墨蓮。自打今天墨蓮進門以後,劉鏞一直憋著沒問,他等著墨蓮自己來向他解釋。
墨蓮進門又退出,去廚房打了盆熱水,端去房中給劉鏞泡腳。
劉鏞面無表情地泡了腳,墨蓮拿著布欲替他擦腳,被他奪了過去,自己擦乾腳,上床盤腿而坐,直愣愣地盯著墨蓮。
墨蓮突然對著劉鏞就跪下了。
劉鏞吃驚地望著墨蓮,道:「你這是做什麼?」
墨蓮咬了咬嘴唇,心一橫,道:「老爺,我要離開劉家,請您給我一封休書!」
劉鏞強壓著情緒,問道:「墨蓮,這段日子你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們雖成婚不久,但好歹夫妻一場,你總得給我一個說法吧!」
墨蓮低頭道:「我對不起劉家,對不起毓惠姐,對不起您,但人逢亂世,朝不知夕,在堵王的牢裡我想通了,我要為自己活一回。」
劉鏞還是聽不明白,道:「你……你到底什麼意思?」
墨蓮磕頭道:「老爺您就別問了,放我走吧!」
劉鏞生氣道:「不行,你今天要是不把話講清楚,就別想離開這裡!」
劉鏞赤腳下床,把房間的門栓死。
墨蓮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劉鏞也不管她,顧自己上床躺著生悶氣。
墨蓮跪累了,她見劉鏞不肯鬆口,只好在地板上打地鋪躺下。兩人均一夜轉輾反側不能入眠。
次日一早,墨蓮便起來操持家務,除了劉鏞,家裡沒人知道墨蓮想離開劉家。劉鏞心情複雜,她感念墨蓮為劉家的付出,雖然當初娶她只是為了成全毓惠的願望,但是一年多來作為夫妻相處,墨蓮的好劉鏞看在眼裡,自然就生了夫妻情分,他從心眼裡捨不得墨蓮離開劉家。但是墨蓮突然狠心提出要走,劉鏞既擔心她有什麼苦衷,又氣她不肯跟自己說實話。
劉鏞賭氣不理睬墨蓮,也不許她出了恆順洋行的門。墨蓮倒是不急不鬧,白天照樣操持家務、照顧孩子,到了晚上兩口子關上房門,翻來覆去還是那幾句話。
這天,劉鏞派劉鋌去十六鋪碼頭驗看從東洋來的百貨,劉鋌回來後神不守舍,幾次見了劉鏞欲言又止。
劉鏞察覺異樣,私下問劉鋌道:「你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劉鋌為難道:「東家,我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劉鏞神色一凜,命令道:「你說!」
劉鋌道:「我今天去十六鋪碼頭驗貨,聽得熟人說,那日太太和邢老闆一起到過碼頭,兩人在碼頭上舉止親密,邢老闆還給了太太一疊銀票。」
劉鏞的心被猛擊一下,他萬沒想到真相居然如此不堪。劉鏞回想起墨蓮說的話,生逢亂世,她要為自個兒活一回,原來就是這個意思!
劉鏞心裡又恨又痛,一個是妻子,一個是義弟,若是他們倆還有情義,那麼當初為什麼要答應嫁給自己!既然已經成為劉家媳婦,他們這麼做,讓劉家顏面掃地,叫自己情何以堪!
劉鏞進廚房把墨蓮拉到書房,壓抑著怒火道:「你要休書,我現在就寫給你!」
不料墨蓮卻掏出一張紙,道:「休書我已經替您準備好,您蓋章畫押就行。」
劉鏞氣極,拿過休書瞄了一眼,便蓋章畫押,扔給墨蓮,冷冰冰道:「如你所願!」
劉鏞甩門而去,墨蓮捧著休書,默默嘆了口氣,把休書小心翼翼地收好。她怕自己傷心,沒敢跟婆婆和孩子們打招呼,悄悄了離開恆順洋行。
劉鏞估摸著墨蓮已經離開才回到洋行,他怕母親得知此事震怒,也怕孩子們傷心,便謊稱蘭貞病了,祖和接了墨蓮回輯裡侍奉母親,因時間急,所以來不及跟大家打招呼,劉鏞娘倒是沒有疑心,只嘆息道:「我從宋家出來的時候,蘭貞還是好好的,怎麼突然說病就病呢?唉,人上了年歲,就不中用了!」
這一日的晚餐由洋行廚子掌廚,因劉鏞心中鬱結,一家人在飯桌上氣氛冷冷的。偏偏安瀾不知趣,劉鏞娘餵了他一口雞蛋,他嚼了幾下便吐了出來,叫喊道:「不好吃,沒有姆媽做的好吃,我不吃拉倒!」
安江聽見了,也拍著小手要「姆媽」。
劉鏞心煩意亂,把筷子往桌子一拍,衝著倆孩子吼道:「囔什麼嚷?不愛吃拉倒!」
吟冬和吟夏嚇得不敢說話,劉鏞娘對著劉鏞嗔道:「好好的,衝孩子發什麼火?孩子想姆媽怎麼惹到你了?」
劉鏞「哼」道:「又不是親生的!」
此言一齣,劉鏞娘和吟冬吟夏都很吃驚,她們不知道劉鏞為何會說出這種話來。
劉鏞扔下筷子,說道:「我吃飽了。」
劉鏞娘覺得蹊蹺,等大家吃完飯,她立即找兒子詢問。
劉鏞娘板著臉道:「阿鏞,你定要跟我說實話,墨蓮去哪裡了?」
劉鏞知瞞不過,便故意輕貓淡寫道:「她不願在劉家待了,走了。」
劉鏞邊說邊看母親的臉色,他以為母親定會震怒,可是劉鏞娘只是輕輕搖了搖頭,淡定地說道:「你不用哄我,我不信,墨蓮不會做這種事情。」
劉鏞黯然道:「千真萬確,昨天夜裡她向我討休書,我便成全她了。心若留不住,留著人也沒啥意思。」
劉鏞娘重複道:「我說了,墨蓮不是這樣的人!阿鏞,你好糊塗!」
劉鏞娘非要劉鏞去追,劉鏞有苦說不出,只能帶著劉鋌出去裝裝樣子應付母親。過了半個月,劉鏞謊稱遍尋墨蓮不著,連輯裡村都去尋過,不見她的人影,劉鏞娘這才作罷,但隔三差五地仍會抱怨兒子幾句,罵他腦子糊塗。
好不容易等到梅雨季節過去,出梅不過兩三天,上海便燥熱難耐,劉鏞娘體胖,整天蒲扇不離手,直喊著不習慣。
劉鏞暫且把家事先拋諸腦後,如今在南潯的生意都關張了,他琢磨著能不能在上海另外闖出一片天地來。
張頌賢和顧壽松等其他絲行的老闆也都有此想法,他們聚集到張恆和貿易行商量對策,劉鏞提議道:「如今南潯戰事吃緊,聽聞太平軍設的官莊已撤,繭農的這季春繭都賣不出去,只能全做了土絲放在家裡,我們能否把這些土絲都收到上海來,在上海加工成‘輯裡幹經’?」
眾所周知,繭子收成以後放不久,半月後蠶蛹便會破繭成蛾,所以蠶農繭子一旦賣不出去,必須自己初加工成土絲,但土絲品質參差不齊,若要達到「輯裡幹經」的品種,須得重新梳理,然後由專業的作坊搖經戶製作成絲徑。
顧壽松擊掌道:「妙呀,如果能成的話,我們就不必回南潯了,在上海也照樣開絲行做生意。」
張頌賢思忖片刻,道:「好是好,在上海招工教習都不是難事,難的是土絲沒法通過長毛的關卡運到上海來!」
劉鏞道:「即使再難,這條斷了的絲路必須重建起來,否則國外的市場都被東洋生絲佔領,要奪回又得費一番老勁!」
大夥兒商量來商量去,焦點都是如何把土絲運到上海來,但最終也沒一個結果。
張頌賢道:「此事還得從長計議,大夥兒回去各顯神通,若能想出辦法,南潯絲業記他一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