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修聳聳肩膀道:「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否則中國的生絲很可能永遠被大英帝國剔除。」
劉鏞緊緊拽著那包日本生絲,咬牙道:「我們輯裡湖絲享譽百年,絕對不能輸給別國!馬修先生,我保證在兩個月內送來參展的樣品,請您放心。」
馬修和劉鏞握手:「我明日啟程回國,希望我再次來上海的時候,能等到你的好訊息。」
劉鏞保證道:「一定!」
回到恆順洋行,劉鏞一直神色凝重,坐在書房內閉門不出。
唐勻薇得知劉鏞來了,剛開始有些害羞,也躲在自己房裡,可是許久不見劉鏞動靜,便按捺不住地出房門打探。
唐勻薇在走廊上遇到哥哥,臉一紅便往回走,唐漾荷喊住妹子:「勻薇,你去哪裡?」
勻薇紅著臉站著不做聲。
唐漾荷看到妹子的模樣,心裡明白了幾分。
唐漾荷說道:「劉先生自己在書房裡關了一天了,你去廚房做些吃的給他吧,對了,他最是喜歡你包的開洋餛飩。」
唐勻薇蚊子似的應了一聲,逃也似地下了樓。
唐漾荷敲敲書房門,劉鏞道:「進!」
唐漾荷推開門,看到劉鏞還盯著書桌上那包日本生絲。
唐漾荷笑道:「看了一天了,看出什麼名堂來沒有?」
劉鏞捻出一根絲來,皺眉道:「也是奇怪,挑出單絲來看,無論白度、淨度和亮度,都不如我們南潯輯裡的絲,可為何成經後看起來比潯絲更佳?」
唐漾荷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尋思道:「莫不是他們加了什麼東西?」
劉鏞湊近生絲使勁聞了聞,搖頭道:「是純正的生絲味道,不像加了東西。」
「那真是奇怪了。」唐漾荷撓頭道,「難道施了魔法不成?」
劉鏞道:「即使在整個大清,能比輯裡出產的蠶繭更好的也找不到幾處,何況小小的日本國!奇怪,真是奇怪!」
唐漾荷建議道:「我們也不懂制經,不如把這包日本生絲拿去給搖經戶看看,說不定能發現什麼。」
「你說得在理,我這就回南潯。」劉鏞起身便要走。
唐漾荷急忙拉住劉鏞:「哎,你也不用急於這一刻,勻薇在廚房替你包開洋餛飩,你最喜歡吃的。」
唐漾荷不提,劉鏞忙得差點就忘了勻薇這檔子事,他像觸電一樣哆嗦了一下,正要開口,卻見唐勻薇親自端著餛飩進來了。
唐勻薇怯怯地把餛飩放在書桌上,柔聲道:「你嚐嚐看,合不合胃口?」
劉鏞為難極了,吃也不是,不是也不是。加上自己確實肚子已經餓得咕咕叫,便坐下來不客氣地把一碗餛飩吃得精光,摸著嘴說:「好吃。」
唐漾荷笑呵呵道:「舍妹的廚藝不是我吹,將來劉兄可有口福了。」
唐勻薇臉又紅了,她拿過空碗就跑了。
劉鏞關上門,向唐漾荷深深一揖到底,不肯起身。
唐漾荷奇道:「你這是做啥,以後你就是我妹夫,自家人不用客氣。」
劉鏞正色道:「唐兄,劉鏞對不住你,也對不住令妹。家父家母擅自做主想替我娶勻薇為妻,可我並不知情,我太太毓惠因此事難產,差點一屍兩命,我和毓惠相識於微末,她對我有救命之恩,我不能負她。」
劉鏞的話讓唐漾荷極為震驚,他憤怒說:「婚姻大事並非兒戲,你們劉家雖未正式提親,可是已經派人來問過勻薇,勻薇也已經允諾,此時反悔,你們讓勻薇如何做人?」
劉鏞道:「可我確實不知情。」
唐漾荷氣得抓起桌上的杯子往地下狠狠摔去:「你不知情又如何?婚姻大事難道不是父母做主?難道你們南潯人都不讀孔孟,不知禮儀?」
劉鏞見唐漾荷震怒,明面上確實是自己理虧。他索性跪下了:「請唐兄體諒!」
唐漾荷雖然氣惱,但是心裡也知強扭的瓜不甜,如果劉鏞不願意,妹子嫁過去也不會好過。
唐漾荷一跺腳,揮手道:「走走走,你趕緊回南潯去,沒事少往上海跑。免得勻薇看到你糟心。」
劉鏞一邊作揖,一邊退出門外,匆匆逃離恆順洋行。
唐勻薇恰巧在門口聽到這一切,她傷心地跑回自己的房間,倒在床上咬著枕巾垂淚。
從這天起,唐家兄妹默契地都不再提劉鏞,唐漾荷知道唐勻薇心裡難受,也不知道怎麼勸,只盼著能早日替妹子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劉鏞坐馬車從英租界到外白渡碼頭,張恆和貿易行是必經之路。梅若錦正好外出回來,看到劉鏞的馬車,便招呼道:「劉老闆!」
劉鏞示意車伕停下,自己下了馬車,跟梅若錦打招呼:「梅掌櫃,張老闆可在上海?」
梅若錦笑道:「他前幾日在上海盼了你好幾日,不見你來,他便回南潯去了,走了已有幾日,怎麼,他沒來找你?」
劉鏞道:「恐怕是錯開了!張老闆找我何事?」
梅若錦請劉鏞進屋,把張頌賢可能被設局的疑慮原原本本和盤托出。
對於那件事,劉鏞本來心中就覺得蹊蹺,他十分贊同梅若錦的看法。
劉鏞說道:「梅掌櫃的疑慮極有可能是真,我現有急事回南潯,待我回去後抽空找張老闆細細商量。我的搭檔唐先生法租界也很熟悉,你不妨先去找他打探打探埃米爾的底細。」
梅若錦想了想,點頭道:「那日張恆和貿易行開業,我初見唐姑娘就覺得與她十分投緣,正想著去看望她呢。」
劉鏞道:「如此甚好,我先走一步,告辭。」
梅若錦向劉鏞福了一福作別。
劉鏞重新上了馬車,直奔外白渡碼頭,自從劉恆順洋行開張後,劉鏞為了來往上海南潯便利些,便索性包了芳姑的絲網船,劉鏞出手大方,芳姑樂得安安穩穩,皆大歡喜。
一路上,芳姑看劉鏞總是手捧生絲所有所思,也不敢打擾,她小曲也不唱了,日夜兼程把劉鏞送回南潯。
劉鏞讓芳姑把船兒停在百間樓的河埠頭,墨蓮正在河埠頭洗尿布,看到劉鏞上岸,招呼道:「老爺回來了!」
劉鏞提著袍子上岸,問道:「你毓惠姐還好吧?」
墨蓮脆生生地答道:「氣色好多了,奶也上來了,吟夏吃的飽飽的,又白胖了好多呢!」
「還胖呢,再胖可成胖丫頭了!」劉鏞邊打趣邊走入家門,向正在封煤餅爐子的娘打了聲招呼,便匆匆上樓去找毓惠了。
毓惠正在餵奶,吟夏生來健壯,吸奶的力氣比別的孩子大,把毓惠疼得吃呀咧嘴的。
劉鏞坐在床頭看吟夏吸奶,摸著孩子的臉蛋說:「你這孩子,你娘生了吃了那麼大的苦,餵你還得吃苦!你長大可得好好孝順你娘。」
毓惠嗔道:「孩子有沒有良心,可不隨爹的種嗎?」
劉鏞拉著毓惠的手嬉皮笑臉道:「她爹我肯定有良心啊,不信你摸摸!」
毓惠抽回手:「呸,去了趟上海,愈發不正經了!」
劉鏞正色道:「毓惠,我這回去上海,徹底跟他們唐家把話說清楚了,你放心,再不會有人為難你了。」
其實毓惠心裡是信劉鏞的,少年夫妻這些年,劉鏞什麼樣品性她能不知?只是她心中惶恐,唯恐劉鏞頂不住壓力,真的娶了什麼唐姑娘,那她真不知道怎麼辦好了。恐怕也就像那些大戶人家的大娘子一樣,會一輩子鬱鬱寡歡吧。
毓惠靠著劉鏞的胸膛留下一行淚水,心裡百感交集,有感激,有愧疚,也有傷心。